首辅娇娘(全本): 193
460 坦白(二更)
萧六郎沉默,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愿意回答。
信阳公主又道:“算了,还是我先说。”
萧六郎冷笑:“说什么?说你不想要我,不想见我,甚至不愿意我出现在京城,所以特地来撵走我?我,连在待在京城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
信阳公主瞳仁剧烈收缩,似乎是难以置信却又情理之中地看着他,她垂下眸子,掩住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我不是来赶你走的,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四年前的事。”
萧六郎撇过脸:“我不想聊。”
信阳公主却好似压根儿没听到他的拒绝,自顾自地说道:“从哪里说起呢?要不,就从萧肃的弟弟说起吧?”
萧肃。
这个名字如一记闷锤猛地叩响了封闭的识海,被压抑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翻涌而来。
萧肃的母亲是陈芸娘,他在世上只有一个弟弟,那便是真正的萧六郎。
信阳公主道:“当年陈芸娘去世,临终前让自己的长子带着弟弟上京寻父,可惜被侯府的下人拒之门外,没人相信他们,也没人愿意替他们通报。直到,他们偶遇了从国子监回来的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爷,萧珩。”
她说着萧珩,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萧六郎的脸上。
萧六郎薄唇紧抿,拳头微微拽起。
他没去看信阳公主的目光。
信阳公主定定地看着他:“萧珩生性善良,听说萧六郎的身世后非但没瞧不起他,反而为他凄惨的遭遇所动容。”
萧六郎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萧肃和真正的萧六郎的情景,那是一张与自己有着三两分相似的脸,衣着破破烂烂的,瑟缩在侯府外的角落。
他很好奇,便走过去问他:“你是谁?”
“我,我叫萧六郎。这个是我的路引,这个是……”他拿出了宣平侯当年留给陈芸娘的令牌,那是老式的令牌,宣平侯早在十年前便更新换代了。
不过萧珩还是认出了那是真正的宣平侯府令牌。
萧珩古怪地问:“你怎么会有宣平侯府的令牌?”
少年胆小地看着他,紧张到结巴:“我、我娘给我的,她、她让我带着令牌、来京城找我爹。可是、他、他、他们不让我和哥哥、进去。”
萧珩唔了一声,纳闷道:“他是你哥哥?你们长得不像,你和我比较像。”
“啊……”少年当场有点傻眼。
萧肃那时约莫就猜出了萧珩的身份,说是利用也好,说是真心求助也罢,总之,萧肃给萧珩跪了下来,求他让自己的弟弟见亲生父亲一面。
萧珩答应了:“京城出了几桩大案子,我爹最近很忙,连我都见不到他,不过除夕夜他一定会回来陪我守岁,届时我带你去见他!对了,你们住哪儿?”
二人住在京城最廉价的大通铺里。
萧珩给人换了一间像样的客栈,和二人约定除夕那晚,他会派人来接少年。
萧珩没料到的是除夕当晚他有事去了一趟国子监,谁料少年竟然偷偷地跟来了。
“你来做什么?”
“我、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我没这么快回侯府。”
“我可以等你。”少年坚持。
“那好吧。”萧珩将少年带入了国子监。
“我娘来了!”
“那我躲起来!”
“不用,我和我娘解释一下就好了。”
“不行,你娘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你娘是公主,让她知道我是宣平侯的私生子,我就完蛋了!”
少年害怕到颤抖,萧珩无法,只得暂时让他藏在了通道里。
“娘!”萧珩满心欢喜地为信阳公主开了门,“你是来接我的吗?”
信阳公主的确是来接他的,却不是接他回府,而是接他一起下地狱。
信阳公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然而她紧紧捏着帕子的手指其实已经出卖了她的情绪,只不过萧六郎坐在她对面,恰巧被书桌挡住了视线。
她道:“你醒来时躺在客栈,身边是萧肃,萧肃告诉你,他不放心自己弟弟,一路暗中尾随,发现国子监突起大火,他冲进火场去找自己的弟弟,结果没找到弟弟,反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他只得将你背了出来。然后他告诉你,他看见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将一个昏迷的女人救了出去。”
萧六郎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信阳公主淡淡一笑:“怎么知道什么?怎么知道这个故事,还是怎么知道萧肃?我贵为一国公主,要查自己儿子生前的行踪还不算太困难,萧肃是我调查出来的,故事是我编的。萧肃从来就没进过国子监。”
他的确不放心自己弟弟,可国子监并不是他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当年的萧珩不是没想到过这个疑点,只是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了。
萧六郎一瞬不瞬地望进信阳公主的眼眸:“所以我究竟是谁救出来的?是龙一吗?”
信阳公主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的左臂。
当她把萧珩从大火中背出来时,一块燃烧的房梁断裂下来,差点砸到萧珩的头,她抬臂挡了挡,整条胳膊都烧着了。
至今都是丑陋不堪的模样。
这一次,是信阳公主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垂下眸子,道:“当年有你不知道的事,那孩子生性胆小,原是没胆子尾随你的,是萧肃担心你哄骗他们,让他务必要跟紧你。他们二人在京城办的是临时路引,除夕是最后的期限,若是宣平侯不认下这个儿子,他俩隔日就要被遣送出京。”
萧肃弟弟的死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再埋怨你自己。
萧六郎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怔怔道:“那我的泪痣……”
信阳公主道:“是我用火条灼掉的。”
“为什么?”萧六郎问。
因为你娘的脸上就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我不希望那伙人找到你。
人长大了,模样多少会有些改变,可这颗泪痣实在明显。
这些话,信阳公主就没说了,她垂眸摊开手中的帕子,淡淡说道:“总之……”
萧六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还没有回答我,是谁把我救出火场的?如果不是萧肃,那会是谁?”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是谁,为什么就是要逼我亲口说出来?
萧六郎眼眶微微泛红:“当我得知自己是被萧肃救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竟然还暗松了一口气––––是萧肃带走了我,不是你不要我。现在,你却和我说,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你把我给了萧肃……你让他带我离开京城……你用这种方式摆脱我……”
那是他依赖了十四年的娘亲啊!
就算她亲手把他送下地狱,他也没办法去痛恨她!
都是他的罪孽,他得到怎样的下场都是应该的。
只是,他也会痛啊……
萧六郎抬手,以极快的速度抹了快要掉落的泪水,装作自己从不曾哭过。
他自嘲一笑,望向窗外道:“也是,我害死了你儿子,抢走了属于你儿子的一切,我原本就是他的替身,后来发现替身变祸害,你不想摆脱我才奇怪吧。”
明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四年来日日夜夜不停在脑海中麻痹自己,可为什么再次提到,还是会心如刀绞?
他又抬手抹了一次泪,倔强地看窗外,就是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信阳公主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他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
她把他抱到身边的第一日,就清楚清晰地知道这不是自己腹中的那个胎儿。
可那又如何?
他彻夜哭闹,只有在她的怀中才会安静下来。
他不吃乳母的奶水,逼得她这个金尊玉贵的皇室公主亲自哺喂。
他还特别粘人,特别捣蛋,特别会给她闯祸……
但他也会在无数个她心灰意冷的日子,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只要一回头,她就总能看见那张盈满星光的小脸。
小家伙背着小手,小大人似的,歪着小脑袋,一脸小得意地挑挑眉:“在哦,娘亲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阿珩都在哦。”
她不是没试图将他当成自己死去的儿子,可小家伙似乎有自己特立独行的本事,他身上全是他独特的气质,他发着光,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小太阳。
他就是她的阿珩,不会去替代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替代的阿珩。
461 相认(三更)
屋内母子二人悲伤逆流成河,屋外却上演着偷听墙角堆堆乐––––一颗脑袋叠着一颗脑袋,齐齐趴在门缝儿上,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和眼珠子剜了送进去。
小净空个子最小,他在最下面。
往上一大截是顾小顺与顾琰,再往上是姑婆。
姑婆个子没他俩高,但姑婆气场比较高,他俩只得乖乖地伏低身子。
姚氏也来凑热闹。
玉瑾守在门口的目的就是要防止有人听墙角,可这老的老小的小,用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绝不承认是因为太后在这里。
最后,玉瑾放弃了抵抗。
要听一起听!
龙一走过来,见一堆人把脑袋贴门缝上,他沉默了两秒,也把自己的脑袋贴在了门缝上。
他就贴得比较高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你,挡光了!
龙一:“……”
一群人里除了小净空因缺乏社会阅历,导致他尽管每个字都听得懂,合起来却不知道意思以外,其余人都约莫理清了母子二人的关系以及当年的来龙去脉。
小净空:坏姐夫果然是阿衡(珩)!他还不承认!
好吧,他就只听懂了这个信息。
顾琰:原来我姐夫是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爷!
顾小顺:都说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国子监的木材防火措施不到位。
姚氏:我女婿也太惨了,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回头让房嬷嬷炖一锅猪心汤。
玉瑾:公主和小侯爷竟然承受了这么多。
龙一:………略略略!
庄太后听不下去了,俩人在屋子里说来说去也没说到重点,扭扭捏捏,可把她给急的!
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误会,就是不说!就是不说!
去他娘的不说!
你俩不说,哀家来说!
庄太后给了众人一个眼神:冲进去?
众人齐齐点头:冲!必须冲!
庄太后凤威风一震,唰的推开了房门!
她打算带着自己的碧水胡同大军杀进去,结果一回头。
摔,人呢!!!
所有人包括大腹便便的姚氏在内,都一秒闪到了门旁边,紧紧地靠墙贴着。
一马当先的庄太后终于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巨大的动静让屋内的气氛陡然一滞,信阳公主与萧六郎一改通身气场,母子俩神同步––––眉头舒展,肩膀放松,腰背挺直,眼神平静而清冷。
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二人只是在交谈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庄太后:呵呵呵,不是那两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哀家就真信了呢!
罢了,进都进来了,她堂堂一国太后,文武百官都搞得定,还搞不定两个口是心非的小别扭?
萧六郎给庄太后搬了椅子。
庄太后大喇喇地坐下,先看向右手边的信阳公主:“你!对,就是你!四年前是不是你从火场把他救出来的?”
说到“他”时,她看了萧六郎一眼。
不待信阳公主开口,庄太后又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哀家不是以六郎姑婆的身份在问你,是以一国太后的身份,哀家是有实权的太后,你最好不要欺瞒哀家,否则等同欺君之罪!”
有实权,就是这么豪横!
萧六郎听完姑婆的这番话后,一秒变身等待夫子公布考试成绩的小学鸡,期盼又忐忑。
信阳公主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一点上,萧六郎倒是像极了她,她原本就只差一个台阶走下来,如今庄太后把台阶递过来了,她自然不会把台阶踢开。
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不是她想说,是太后逼着她说。
信阳公主低声道:“是。”
萧六郎眸光微微一动。
庄太后问道:“可有证据?”
这个信阳公主就真没打算说了,可她的肢体语言已经出卖了她。
庄太后一眼看见她下意识往左臂上摸的手,尽管只是象征性的动了一下,但足以让火眼金睛的庄太后看穿一切了。
庄太后一把撩开她的袖子,只见她的左上臂上布满了狰狞而丑陋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肩膀的位置。
信阳公主没预料庄太后如此敏锐,一下子将自己的创面暴露在了萧六郎的眼前。
庄太后也挺那什么……意外,知道信阳必定是受了点伤,却也没想过是如此严重的伤势。
早知道不给六郎看了。
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让孩子看见自己如此伤痛的一面。
那她是怎样背着六郎逃离火场的?
十四岁的萧珩与顾琰如今的个子差不多,以信阳公主这副纤细的身板其实是很难背动他的。
当时屋子里的火被她扑灭得差不多了,然而房梁砸下来,她抬手一挡,绊了一下,恰巧就跌倒在几乎熄灭的火堆里,左臂的衣袖就这么烧了起来。
从适才二人的谈话里,庄太后与萧六郎都是听不出究竟有几个人去纵了火的,庄太后以为只是宁王,萧六郎以为只是信阳公主,真正烧死萧肃弟弟的那场火其实是第三场大火。
那真是将国子监的明辉堂烧至面目皆非,关闭国子监的三年多时间里,有几乎一半的时间是在修复它。
纵火之人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们想要萧珩的命,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信阳公主一度怀疑对方是为了报复自己或者宣平侯,但她越查越觉得不对劲,他们得罪的人不是在昭国就是在陈国,而两国之中还没有什么势力是她半点也查探不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极有可能来自一个上国。
他们二人与上国之人并无交往,自然也谈不上交恶,所以对方可能真的是冲着萧珩来的。
萧珩也不曾得罪过上国人,他与上国唯一的关联就是他的母亲是一个燕国女奴。
这件事会与她有关吗?她真的是一个女奴吗?
信阳公主由自己的伤疤想到了曾经的事,一下子走了神,没留意到萧六郎单膝跪在她面前,再一次掀开了她的袖子,看着她如玉的小臂往上蜿蜒交错的伤。
“回头让娇娇想想办法。”庄太后拍了拍萧六郎肩膀。
萧六郎垂眸,静静地放下了撩开她袖子的手。
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儿都是一颤。
她唰的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势又被萧六郎看到了。
萧六郎眸子里全是无法言说的难过。
他小时候就这样,只要她受一点点小伤,他就会心疼得先自己哭起来。
明明她没事,他却把自己哭成了一个小雨水精。
信阳公主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不疼了,娘没事。”
那句“娘”一出口,两个人的身子都僵硬了。
庄太后:突然觉得哀家在这里有点多余……
庄太后默默地起身离开,临走时不忘端走了桌上的蜜饯。
果然,这个特殊的时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把蜜饯顺走了!
然而她刚来到门口,与刚从医馆回来的顾娇碰上了。
被打劫了蜜饯的庄太后:“……”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其实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就没什么好再去遮遮掩掩的了。
信阳公主哽咽地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说道:“萧依。”
“什么?”萧六郎一脸困惑,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还有,萧一是什么?有龙一还有萧一吗?
“馨香有依的依。”信阳公主笑着说,她眸中含着泪,唇角却挂着笑,“怀孕时我就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女儿,就叫萧依。”
萧六郎喃喃:“降格无象,馨香有依。”
“没错。”信阳公主淡淡地笑了笑。
“如果是儿子呢,就叫萧珩吗?”
这不是废话?
他不就叫萧珩吗?
早已准备好的名字,何必多此一问?
萧六郎眸光暗下来。
“不是。”信阳公主却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是儿子,打算叫他萧庆。”
萧六郎问道:“圣祚无疆,庆传乐章的庆吗?”
信阳公主笑了笑:“被你这么一说,这名字倒也没那么普通了。”
萧六郎没理解信阳公主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一开始她打算给儿子取个普通的名字?
信阳公主接着道:“我长命锁都打好了,然后他没了。”
这是十八年来,信阳公主第一次如此坦荡地谈起儿子的去世。
不知怎的,她忽然释然了,说出来后发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
信阳公主拭去眼角的泪水,抬手抚上他脸颊,望着他发红的眼眶,哽咽而郑重地说:“萧珩是萧珩,萧庆是萧庆,我从来没有把你们混淆过。你没有抢走他的人生,萧珩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人生,我很清楚你是萧珩,一直都清楚。”
并且一直深爱着。
萧六郎心底酸酸涩涩的情绪涌动,他紧张地拽紧了手,眼眶发红,眼底水光闪动,喉头胀痛地说:“我是……萧珩?”
信阳公主双手捧着他脸颊,含泪微笑:“是,你是萧珩,是我的孩子。”
他遗失的名字,终于又找回来了。
他是萧珩。
是娘亲的孩子。
462 心结打开(一更)
东屋,在顾琰与顾小顺声情并茂的解说与比划下––––顾琰主要负责解说,顾小顺主要负责比划,顾娇总算了解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关于萧六郎的身世顾娇是知道一点内情的,只是从母子二人的谈话来看,萧六郎的身世与四年前的那场大火都另有隐情。
顾娇觉得,纵火之人应当不是宁王,至少烧死“萧珩”的那一场不是。
信阳公主与宁王应当都起了纵火的主意,但都没有成功,前者是心软了,及时悬崖勒马,后者只怕是没发生便被信阳公主将苗头给掐了。
那么会是谁呢?
为什么这么做?
萧珩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年,硬要说他碍了谁的眼,可能就是那些嫉妒他才学的人亦或是庄家人,然而以宣平侯与信阳公主的实力,应该还没有谁有胆子或能耐对他们的儿子下毒手。
尤其国子监本就是老祭酒与萧珩的地盘,不然宁王纵火为何能及时被信阳公主发现?
静太妃曾毒害过小萧珩,可那是因为皇宫是静太妃的地盘,再者自那之后信阳公主与宣平侯都将萧珩保护得极好,一般的仇家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那场大火不是寻常仇家放的。
至于说是针对宣平侯还是针对信阳公主的复仇,顾娇觉得都不是。
从信阳公主送走萧珩的行为来看,对方针对的人可能就是萧珩本人。
那个人或者那方势力严重威胁到了萧珩的安全,信阳公主为了萧珩能够活下去,不得不出此下策。
而从宣平侯几次三番试探萧六郎的行为来看,信阳公主竟是连他都瞒着。
夫妻之间尽管没多少信任可言,可萧珩是他亲儿子,他对萧珩的心是真的,信阳公主这么做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是一股或许连宣平侯府都难以去对付的势力。
难道……是上国的势力?
天下六分,燕国、晋国、梁国为上国,赵国、昭国、陈国为下国,另外还有个不被六国所承认的突厥。
顾娇自来了这里,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京城,她对其余几国知之甚少,一时间也猜不到究竟哪一国势力的可能性更大。
但萧六郎说过,他的生母是燕国女奴––––
没有信物,没有只言片语,萧六郎的生母没留下任何能够追溯他身份的东西。
……
当晚,信阳公主留下来吃了晚饭。
“其实,我也会做菜的,在酆都上这几年闲来无事,跟着府上的厨子学了几道拿手小菜。”
她吃素,学的都是素菜。
她有心给儿子露一手,做了一道凉拌三丝,一道清蒸红枣糯米饭,一道素炒野山菌。
卖相比萧六郎做的强多了,色泽诱人,气味也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迫不及待地尝了尝,随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来自灵魂的颤栗!
妈呀!
这也太难吃了吧!
终于知道萧六郎的黑暗料理师承何处了!
小净空和龙一直接被难吃到直翻白眼、狂吐舌头!
值得一提的是,顾娇给龙一送了一个新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嘴和下巴露在外面,可以随时随地吃东西。
玉瑾也下厨露了一手,万幸她的厨艺是没掺水的,被信阳公主的厨艺支配的恐惧总算在她美味可口的佳肴中一点一点平复了。
吃过饭,老祭酒将萧六郎……如今该叫他萧珩了,叫去了隔壁屋。
他回来得晚,还不清楚母子俩怎么就莫名其妙相认了。
信阳公主被小净空领着参观他的小菜圃以及他的小雏鹰和七只小鸡。
“……这个是小五,这个是小六,这个是小七,这个是小九。”小净空一一介绍完,小八雄赳赳地走了过来,他道,“这是琰哥哥的小八。”
然后他就弯身给小八扎了一朵明艳艳的大红花。
信阳公主想到了顾娇面具上的孔雀毛,眼皮子又是一跳,这姐弟俩都是什么审美!
“公主!送给你!”
小净空突然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了一朵花花,十分小绅士地递到信阳公主面前,“只有如此美丽的花花才配得上如此美丽的你。”
这小豆丁的嘴巴可真是抹了蜜。
只是这花为什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龙一是不是又去祸祸她的花房了!!!
采了信阳公主的花来送给信阳公主,这操作也是没谁了。
之后,小净空又将信阳公主请到了自己的西屋,向她臭屁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作业,除了字迹不够工整之外,几乎挑不出一处错儿来。
而字迹不够工整的根本原因是他还太小了,腕力和手力都不够,加上顾娇也不让他写太多字,怕影响发育。
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萧珩从隔壁屋过来,看到的就是小净空对着信阳公主各种臭屁、各种显摆。
他只有对着喜欢的人才这样,不喜欢的人他都表现得很高冷。
譬如顾瑾瑜上门,他就从来不理她。
当然,小净空一边显摆自己的同时一边没少抹黑坏姐夫,听得信阳公主憋笑不已。
当听到小净空无奈地说––––“真的,公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坏姐夫都十八岁了,竟然还尿床!尿完还赖到我头上!现在的大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信阳公主快笑出眼泪了。
萧珩却是一张俊脸都黑透了。
小和尚,一天不黑他就浑身不自在是吧!
“你的陈国字帖练完了吗?”
“你的梁国古诗背了吗?”
“你的燕国三字经读了吗?”
小净空左哼哼撇嘴儿:“娇娇说我可以明天再做的。”
萧珩挑眉:“哦,那你告诉娇娇你明天都有哪些作业了吗?”
小净空为了今日偷闲,特别小心机地隐瞒了明天的补习任务。
小家伙心虚地眨了眨眼。
最终,被娇娇发现并对他失望的恐惧感占了上风。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椅子上蹦下来,踮起脚尖拿起桌上的书,去姑爷爷那边做作业去了。
信阳公主的唇角还挂着笑。
她许久没这么笑过了,小家伙让他想起幼年的阿珩。
“净空和你小时候一样。”她笑着说道。
萧珩鼻子一哼道:“我才没他这么臭屁。”
信阳公主道:“哦,那是谁背了一首诗就要跑去金銮殿上显摆一番的?”
萧珩的表情忽然一僵,一段可耻的记忆从意识深渊里迸发而出–––一个小萌团子啾咪啾咪地跟在皇帝身后,手脚并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去,爬得气喘吁吁,爬到头上的帽子都歪掉了。
他站起身来,笨拙地扶了扶自己的小歪帽子,望着乌泱泱的文武百官,奶声奶气地说道:“我、我要背诗了,今天背的是……”
那不是他!
他不承认!不记得!没有!
……
信阳公主一直待到深夜才离开,萧珩将她送到门口。
该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说的以萧珩的才智大概也已猜到了,可她仍是有些不放心。
临上马车前,她深深地看了萧珩一眼,道:“你现在……”
“我明白。”萧珩会意地点了点头,“未来的事,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他如今还不能对外公布自己的身份,但总有一日,他会光明正大的以萧珩之名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会抓住给他下毒与纵火的幕后黑手,不论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股势力,不论他将付出怎样的艰辛,他都不会再有任何退缩与逃避。
是山,他就凿了那座山!
是河,他就填了那条河!
蜉蝣虽小,也可撼树!
信阳公主看着萧珩眼底迸发而出的坚毅,终是确定他长大了,这四年来她无数次担忧过他的处境,也无数次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尤其当她得知萧肃竟然在离京后不久就染上了麻风病,而萧珩不离不弃地照顾了他长达两年之久时,她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觉任何一步都走得值得。
他所有经历过的苦痛都将成为他身上坚不可摧的盔甲。
阿珩,娘为你感到骄傲。
信阳公主的马车离开后,萧六郎回到院中,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一转头,见秋千架上坐着一个人。
弦月如钩。
月光轻撒在她肩头,她如水的裙裾在夜风下轻轻摇曳摆动。
萧珩看了看她的小背影,举步走过去,这会儿夜深了,所有人都入睡了,显得夜晚格外宁静。
他也放轻了自己的声音:“还不睡?”
顾娇两手抓着秋千绳,歪头看向他,眸子亮晶晶的,如聚了九天银河的星光:“开心吗?”
萧珩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指与信阳公主相认的事,他嗯了一声:“开心。”
顾娇松开左手,往右边挪了挪,为他腾出一点地方来。
这个秋千是为小净空扎的,他要求扎大一点,但本身他人小,所以也仅仅是单座秋千大一点点。
萧珩挨着她坐下,二人的身子不得不贴得紧紧的,在凉风习习的夜晚倒是别有了一番温暖。
“谢谢。”他说。
“嗯?”顾娇不解地看向他。
谢谢你把我从泥潭里拉上来,谢谢你推着我来了京城,也谢谢你逼着我面对不敢去直面的过往,最终遇见真相。
这些话他到底是羞于启齿的,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话锋一转:“你好像也很开心。”
顾娇晃了晃小脑袋:“你开心我就开心!”
心头的柔软被戳中,萧珩抬起手,微微地摸了摸她发顶。
她似乎很喜欢被摸摸头,又把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
她的发丝上散发着淡淡的鲜花皂角香气,每根头发丝都散发着一股无声的邀请,仿佛在说,洗过头了,随便摸。
萧珩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顾娇看着他的笑,一下子被恍了神。
他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都恨不能让人心脏停跳。
顾娇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变态的想法––––想把他藏起来,关进自己的囚笼,任何人也找不到的那种!
唔。
她好坏。
“娇娇。”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顾娇眨眨眼:“嗯?”
萧珩侧过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和我在一起辛苦吗?”
顾娇摇头摇头:“不辛苦。”
萧珩又道:“但也许,以后会辛苦。”
顾娇认真道:“我不怕辛苦。”
萧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动容,他将她被风吹乱的发轻轻地拢到她耳后。
顾娇垂眸,对了对手指:“那,你要亲亲我吗?”
萧珩一怔,为她拢发的手顿在了半空。
“不要呢。”他一本正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