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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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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185

    这个大家伙总是戴着一张面具,似乎没摘下来过。

    顾娇想了想,对龙一道:“我们去屋顶上吃吧,没人会看见。”

    龙一将顾娇带上屋顶。

    这个角度选得极好,他们能看见街上的人,街上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面具。”顾娇对他说。

    龙一没反应。

    顾娇顿了顿,抬手去摘他的面具。

    在即将碰到的一霎,她能感觉到龙一的身子稍稍往后仰一下,这是一个下意识避开的动作。

    但他没仰太多。

    顾娇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摘了啊?”

    这次她再去碰龙一的面具时,龙一没再有任何闪避。

    顾娇将龙一的面具摘了下来。

    顾娇见过皇帝的龙影卫,以为龙一和他们一样属于长相比较吓人的,可当她看清龙一的模样后,眼珠子都瞪直了。

    说好的其貌不扬呢?

    这帅得有些过分了吧?

    他有一双狭长的凤眼,浓眉斜飞入鬓,五官刚毅,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极致的冷峻。

    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刺青。

    顾娇唔了一声,道:“龙一,你的刺青呢?你们龙影卫不是都有刺青的吗?”

    龙一当然不会有所回应。

    “那,你吃饼吧。”顾娇把葱油饼递给他。

    龙一顿了三秒,接过葱油饼,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

    一刻钟后。

    顾·小鸡仔·娇:“不许夹我!不许夹我!我会吐的!”

    二人回到朱雀大街才得知信阳公主竟然回公主府了。

    难怪那个嬷嬷着急清理屋子,是信阳公主回来了,他们正巧与她错过了。

    顾娇去了萧六郎所在的卧房,萧六郎已经下了床,他穿着龙一从公主府给他拿来的衣裳,十四岁的衣裳明显不合身了,看上去有些滑稽。

    “衣裳干了吗?要是干了,帮我收进来一下。”他和小丫鬟说完,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顾娇与龙一。

    “不用收拾了,我带了衣裳。”顾娇从小背篓里取出包袱,拿了一套他的衣裳递给他,“你的手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

    萧六郎道:“不用,我自己可以换。”

    顾娇:“哦。”

    ……就挺想给你换。

    顾娇去院子里等他。

    龙一却没出去,他直直地看着萧六郎的右腿。

    第一次在林子里见到萧六郎时,萧六郎是突然冲过来的,龙一没留意他走路。

    这一刻龙一才似乎终于发现他的腿瘸了。

    龙一单膝跪地,去检查他的腿脚。

    “龙一!”

    萧六郎往后躲了躲。

    龙一抬头看着他。

    他眼神似有些迷茫,也有些困惑。

    忽然,龙一站起身来,嗖的闪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嗖的闪了进来。

    顾娇在门口,被龙一刮起来的两股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龙一抱了一大堆金疮药过来,他把萧六郎摁坐在椅子上,弯下健硕高大的身躯,再次单膝跪地,打开那些瓶瓶罐罐,为萧六郎抹药。

    抹一种,让萧六郎动一下。

    萧六郎小时候是个大忽悠,摔一下下就会装作自己伤得好重好重,骗龙一给他擦药,带他出去玩。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不用骗龙一了。

    他真的再也好不了了。

    433 净空(一更)

    龙一像从前那样给萧六郎试药,一种不行就换另一种,试到最后,龙一的动作变得焦急而紊乱起来。

    他仿佛感受到萧六郎的腿脚好不了了。

    龙影卫不会哭。

    也不会难受。

    那一刹那,门外的顾娇在龙一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悲恸。

    ……

    萧六郎换完衣裳出来,对静静等候在廊下的顾娇道:“我好了,走吧。”

    走?

    顾娇错愕地看向萧六郎。

    须臾才反应过来他的走吧是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顾娇没说让最好在这里住下的话,她放下手里的树枝,站起身看向他:“好。”

    回去的马车上,萧六郎一言不发。

    龙一没现身,但萧六郎与顾娇都知道他在马车后远远地跟着。

    “是因为公主吗?”顾娇终于还是开了口。

    萧六郎尽量语气如常地说:“她不想见我。”

    也是,想见就不会回公主府了。

    顾娇无法反驳。

    马车又晃悠晃悠地走了一阵。

    萧六郎的脸色很苍白。

    顾娇一时说不清他是因为手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

    顾娇想起了在公主府看到的那些画像,踌躇片刻,问道:“为什么?”

    顾娇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

    萧六郎却以为顾娇在问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这是他心口反复撕裂的疤,是他最不愿去触碰的回忆。

    但既然她问。

    他就告诉她。

    “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亲生的儿子死了。”

    “因为我。”

    ……

    回到碧水胡同,二人都已收拾收拾好各自的情绪,面上不再有任何异样。

    龙一在他们安全抵达后便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毕竟是信阳公主的暗卫,他的职责是守护在她身边。

    今天下午国子监只有两节课,小净空早早地放了学,这会儿正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

    他的一双小脚脚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门槛以内,小身子却恨不得整个儿扑棱出去,小胳膊飞在身后,像只望眼欲穿的帝企鹅。

    顾娇一下子被他逗乐。

    “娇娇?”小净空发现了顾娇,歪头看了看,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回头对后院的姚氏与房嬷嬷叫道,“娇娇回来啦!我我我……我可以出去了!”

    说罢,迈着小短腿儿跨过门槛,哒哒哒地朝顾娇奔去。

    不出意外,又咕溜溜摔了一跤。

    许久没摔跤了,但抱头业务还是很娴熟的。

    他抱着小脑袋,一路滚到顾娇脚边。

    滚完了,约莫是觉着自己的小硬汉形象又双叒叕地毁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字一摊,特别霸气地唤道:“娇娇。”

    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别人是坏姐夫。

    这副碰瓷的小赖皮样也是没谁了。

    可惜,都是萧六郎玩剩下的。

    不等顾娇弯身去把他抱起来,萧六郎直接把小家伙的小衣襟一抓,一把提溜了起来。

    哎呀呀!

    人家是要娇娇抱!

    不是你啦!

    萧六郎把小家伙提溜进了院子。

    他的手仗弄丢了,不过到底是比从前强壮有力了些,倒是没叫小家伙掉下来,可就在进堂屋的一霎,他的右脚支撑不住了。

    顾娇及时将小净空抱了过来,另一手扶住他,免了他摔跤的难堪与尴尬。

    萧六郎感受着自己无力的右脚,不着痕迹地拽紧了拳头。

    萧六郎被刺客抓走的事顾娇没对家里人说,只道是出公差了,原计划是他在信阳公主那边养伤养到痊愈,可以不必告诉家里。

    然而提前回来了,受伤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六郎回来了呀,这次出公差……”果不其然,姚氏的话才说到一半,便留意到他僵硬的右手,“六郎,你的手……”

    萧六郎若无其事地说道:“出公差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了台阶的缺口上,流了点血,已经没事了。”

    还缝了十几针。

    顾娇在心里补充。

    可惜她相公这么好看的手,要是留疤她就把凶手的手剁下来!

    萧六郎的手腕上缠了纱布,姚氏不能真拆了纱布去检查他的伤势,也就信了他只是普通擦伤,但到底是心疼的,让房嬷嬷去炖了一锅猪手汤,要给他补手。

    萧六郎:“……”

    萧六郎今日还需要打吊瓶,顾娇将吊瓶挂在了西屋书桌后的书架上,萧六郎一边输液一边看书。

    不多时,小净空两手抓着一幅画像走了过来。

    他的个子还是很矮,要踮起脚尖才能从书桌后冒出半截小脑袋。

    他索性绕过书桌,来到萧六郎的身边,歪着头问萧六郎道:“你有弟弟吗?”

    萧六郎没有抬头,继续翻手下的那本燕国算术书籍:“干嘛这么问?”

    小净空看了看画像上的小萧珩:“这个人和你长得好像!”

    萧六郎的神色一顿,他扭过头来,就见小净空的手里抓着一幅画。

    他一下子认出了画像上的人,五岁的他与年轻时的信阳公主。

    他的手指微微捏紧:“哪里来的画像?”

    “娇娇篓子里的。”小净空歪了歪小脑袋说,“你弟弟好看,比你好看!你弟弟会笑,你不会!”

    画像上的小萧珩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世上的快乐尽数被他一人所得,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曾经的萧珩。

    萧六郎看着画像上的自己与信阳公主,心底一阵恍惚。

    母慈子孝仿佛已离他很久远了,蓦然回首,恍若隔世。

    下午,信阳公主心疾发作,在公主府晕了过去。

    担心一去一来延误救治时机,玉瑾索性把信阳公主送去了医馆。

    顾娇又是被龙一夹走的,那滋味太酸爽了。

    信阳公主吃了研究所的抗心衰药,病情得到了不错的缓解与控制,之所以晕倒并非心疾发作,是一整夜没睡,操劳过度,血糖过低。

    顾娇给信阳公主输了点葡萄糖。

    信阳公主醒来时已是傍晚,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床边有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她张了张嘴,沙哑着嗓子问:“这是哪里?”

    正蹲在地上玩弹珠的小净空抬起头来,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女施主你醒啦?你在医馆,这是娇娇的屋子,你睡的是娇娇的床。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娇娇说,要是你不舒服,我就去告诉她,她在前面坐诊。”

    434 终相见(二更)

    “女施主?你是和尚吗?”信阳公主古怪地看向他。

    小净空晃了晃小脑袋:“嗯……我从前是,不过我现在下山啦!就不是小和尚啦!”

    信阳公主道:“那就不能叫施主了。”

    小和尚:“哦。”

    这熟悉的小表情,信阳公主略一沉吟,看着小家伙道:“你是顾娇的……弟弟?”

    调查过她,自然知道她家里有哪些人。

    “嗯!我叫净空!”小净空点点头,“你是坏姐夫的娘亲吧?我见过你的画像。”

    他问过娇娇了,画像上的仙女是谁呀?娇娇说,是画像上小哥哥的娘。

    小哥哥和坏姐夫那么像,一看就是亲弟弟!

    既然她是小哥哥的娘,那么自然也是坏姐夫的娘啦。

    他就是这么聪明!

    信阳公主的注意力被那句坏姐夫吸引,倒是忽略去问他在哪里看到的画像。

    “坏姐夫?”她道。

    “嗯!”小净空收好弹珠,在床前的小板凳上坐好,语重心长地说道,“真是辛苦你了啊,养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一定很累吧?”

    “不……省心?”信阳公主一头雾水,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坏姐夫约莫就是萧珩。

    萧珩儿时顽皮,长大后就很让人省心了。

    天底下再没比他比更乖顺的孩子了。

    小净空点头点头:“对呀,坏姐夫就是太不让人省心啦,又要担心他的身体,还要担心他的成绩。”

    小孩子的逻辑是有片区局限性的,一些在大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现象在孩子眼中往往会被忽略或接受,譬如萧六郎既然有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娘,为何还在乡下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小净空见信阳公主沉默,以为她没听懂,和她解释道:“你看坏姐夫的腿受伤啦,是在大火中救冯林哥哥受伤的,唉,一直都好不了了啦,他现在是个小瘸瘸啦。他瘸着腿去上学,很多人瞧不起他的,他总是被人欺负,幸好有娇娇啦。”

    信阳公主更沉默了。

    小净空嘴上嫌弃坏姐夫,可真正说到坏姐夫的时候又像激发了喇叭精体质,叭叭叭地停不下来:“以前我们在乡下的时候,要去镇上上学,没有马车,村子里只有牛车,大冬天的路滑,牛车走不了,坏姐夫只能自己瘸着腿走去镇上上学。”

    “不能坐马车吗?”信阳公主问。

    小净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那时候家里穷啊。穷其实不可怕,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坏姐夫的成绩太差了,总是倒数第一,差点就没考上状元!”

    信阳公主的心情原本很复杂,然而最后一句话愣是把她的情绪都弄得不连贯了。

    倒数第一还能上考状元,班上的学生都是庄羡之那样的大儒吗?

    小净空叭叭叭地说了不少在乡下的事,主要都是吐槽坏姐夫。

    信阳公主头一次从旁人的嘴里了解到了萧六郎这几年的消息。

    她无法想象堂堂天之骄子竟然沦落到要坐牛车的地步,日晒雨淋,寒来暑往,从万千追捧到受尽嘲讽。

    他好似一下子从云端跌进了沼泽。

    “净空,你过来一下!”

    小净空被小江梨叫走了。

    屋子里没有旁人,玉瑾也不在,龙一可能在暗处。

    他不经常现身,不然也不会连温琳琅都不知龙一的存在。

    龙一在固定的地方会现身的比较多,但在外头,基本不会让人发现。

    信阳公主掀开被子,穿上绣花鞋下了床。

    傍晚的风习习吹来,带着一丝初入深秋的凉意,将窗棂子下的风铃吹得叮铃作响。

    尘世喧嚣,这个医馆内的小院却别有一番避世一般的宁静。

    她紧了紧胸口处的衣襟,拉开虚掩的房门,缓缓地走了出去。

    顾娇的小院不大,是个一进的院子,这还是二东家为了方便她特地辟了一块空地建造的,二东家自己都没这待遇,他只在楼上有间单独的小厢房而已。

    信阳公主来到廊下,不其然地闻到了一股红薯与玉米的香气。

    她这才察觉到自己一整日没进食,肚子有些饥肠辘辘。

    她下意识地朝散发着香气的小厨房走去。

    她其实大可不必自己过去,可不知为何,好像那里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她来到门口,未见其人倒是先听见了一阵清脆的折断枯枝的响声。

    她是皇室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没进过厨房,自然不知这种声音究竟是在做什么。

    待到她走得近了,才看清里头之人的动作。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常服的少年,背对着门口坐在灶台后的小板凳上,他右腿伸长搁在地上,左腿曲着,上头盖了一块宽大的麻布。

    他身后是一摞高高垒起的杂乱斑驳的枯枝,他用左手抓了两根枯枝,在左腿上用力往下一撇,将枯枝折断。

    折好的枯枝被他放在左手边。

    从左边堆砌的高度来看,他折了不少了。

    他面前的灶台里燃烧着旺盛的柴火,他一边折着枯枝,一边不忘时不时拿两根投进去。

    由于右手腕受了伤,折枯枝时他左边是用左手握住,右边却是用右小臂去压的,这个动作很吃力,也容易压脱,压脱了他就再压一次。

    如此反复。

    他衣衫单薄,后颈的整片领口却都被汗水湿透。

    有一根枯枝太难折了,他试了几次都没折断,还不小心碰到了手腕上的伤口,他抽了一口凉气。

    信阳公主的步子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

    却又理智地顿住。

    萧六郎终于把那根枯枝折断了,他顾不上去擦拭额头的汗水,弯身用左手拿起地上的火钳,把灶台里烧着的红薯翻了翻。

    做完这些,锅里的玉米和蒸菜也该好了。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绕过灶台,动作熟练地揭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扑了过来,他又找了块抹布将蒸笼端出来。

    随后,他用边上的清水洗了手,转过身来开碗柜,拿了两副碗筷,一副是小净空的专属碗筷,另一副……

    他拿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

    他睫羽颤了颤,想转过身却不敢。

    哐啷一声,他手中的碗筷掉落在了地上。

    滚得有些远,他腿脚不便,拖着无力的右脚朝前行了两步,弯下身正要去捡,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探过来,先他一步将地上的碗筷拾了起来。

    435 身世(三更)

    信阳公主没把碗筷递给他,而是转身放在了灶台上。

    萧六郎没想过她会突然醒了,还突然屈尊降贵到小厨房里来,信阳公主也没想过她自己会进来。

    二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对上了。

    不是后脑勺,不是背影,也不是深夜中被黑暗吞噬的模糊睡容,是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正脸。

    褪去了十四岁的青涩,有了被岁月磨砺的内敛,其实想想也不过十八岁,还有三个多月才满十九,也该是少年青涩的年纪,他却先一步沉稳了。

    个子高了,脸颊却仿佛消瘦了。

    十四岁的萧珩是养尊处优的小侯爷,是天上的明月,如今却跌进尘埃,美玉蒙尘,变成了一颗仿佛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孤零零的小石子。

    信阳公主的目光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儿放,是他没了泪痣的脸,还是他无力行走的脚。

    他像是被一刀一刀砍出了冰厉的棱角,也像是被生生剥去了一层皮和血肉,他就这样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知情或不知情的人视线中。

    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脚印。

    萧六郎双目血红。

    这样的惩罚够了吗?这样的疼痛满意了吗?我这一身肮脏的罪孽赎清了吗?

    信阳公主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身子一个踉跄,单手扶住了滚烫的灶台。

    萧六郎眸光一动,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却在她抗拒的眼神里僵在了半空。

    信阳公主的身子轻轻颤抖,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捂住心口,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等顾娇接诊完医馆内的患者,过来小院看看信阳公主的情况如何了时,却被告知信阳公主已经离开了。

    顾娇古怪地挑了挑眉:“还打算让她多住几日呢。”

    这对母子的行为方式还真是一样一样的。

    想见,却又不好好见。

    萧六郎本不必过来,听说信阳公主晕倒才一起跟过来,顾娇给信阳公主打上吊瓶后就去坐诊了,期间一直是萧六郎守着。

    小净空在院子里玩耍。

    中途也是萧六郎叫顾娇过来拔针的。

    后面萧六郎要去做吃的把小净空叫来屋子里守着。

    可他做的吃的,她一口都还没吃。

    顾娇这边差不多忙完了,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带小净空去洗了个手,与萧六郎一道回往碧水胡同。

    她想过了,最安全的地方是信阳公主身边,其次就是碧水胡同,不是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谁能料到萧六郎就待在自己家里?

    一家三口刚出医馆的后门,玉瑾神色焦急地折回了医馆。

    信阳公主又晕倒了。

    顾娇刚给她输完补液,按理不会这么快就精力透支。

    顾娇看了看小净空,又看看萧六郎,她可以选择坐玉瑾的马车过去,让萧六郎与小净空坐小三子的马车回家,但她顿了顿,还是上了小三子的马车。

    玉瑾的马车在前带路。

    去的是朱雀大街。

    看吧,信阳公主搬去公主府果真是为了躲萧六郎。

    萧六郎一走,她就搬回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见萧六郎比去公主府更让信阳公主难过。

    信阳公主这次真的是心疾发作,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顾娇给她推了一支镇定剂,她的脉象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这种情况不能太多,否则也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公主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方才在医馆时,她的脉象都这么乱。”她收拾好医疗耗材,问一旁的玉瑾。

    玉瑾对顾娇奇奇怪怪的医疗手段感到惊讶,但她只当自己见识浅,没怀疑它们压根儿不是六国之内的东西。

    她回答顾娇的话道:“公主……心里难受。”

    小净空去院子里玩耍了,她看了眼一旁的萧六郎,道,“有些事公主连我也没告诉,但我想,她难受晕倒的原因是因为小……萧大人。”

    萧六郎心头涌上无尽的苦涩,胸口隐隐作痛。

    他看向床铺上昏迷不醒的信阳公主。

    你就那么讨厌我?

    好,我知道了。

    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萧六郎转身走了出去,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他形单影只的身躯上,仿若镀了一层寒霜。

    顾娇留下来观察信阳公主的病情。

    小净空在院子里看花花。

    这里的花花又大又漂亮。

    想摘。

    但外头的野花不能采,他只能看看。

    他背着小手手,对着花花一个劲儿地流口水。

    忽然龙一走了过来。

    龙一起先约莫没在意这个小家伙,在龙影卫眼中,孩子和石墩子没区别。

    谁料就在这时,小净空突然搓了搓小手,想祸祸花花,实在憋不住啦!

    龙一抓住了他作乱的小手。

    小净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特别心虚却又特别正经地说:“我没有,不是我,我,那个,呃……”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极了多年前做坏事的小萧珩。

    他的身上全是萧六郎的气息,连小神态都一模一样。

    龙一看看小净空,又看看屋子里的萧六郎,脑袋一下子宕机了!

    顾娇确定信阳公主真的没有大碍了才起身离开。

    玉瑾要付诊金,顾娇没拒绝。

    顾娇出了宅子,小三子的马车还在,她坐上马车。

    她本以为萧六郎已经带着小净空回去了,不料一大一小此时都坐在马车上,只不过萧六郎是醒着的,小净空则是趴在他怀里呼呼地睡着了。

    “他吃过东西了。”萧六郎说,“他要等你。”

    似是在解释为何自己没有回去。

    顾娇嗯了一声,看破不说破。

    小净空想等她是真,但他可以在宅子里等,他留下,一半是在等她,另一半则是在等信阳公主转危为安。

    这世上的关系从来没有太多的公平,很多时候,当父母伤害了孩子,孩子并不会停止爱父母,他只会停止爱自己。

    顾娇挨着萧六郎坐下,小三子挥动马鞭,车轱辘在寂静的街道上嘎吱嘎吱地转了起来。

    声音很大,恰巧能掩住二人的谈话。

    “公主没事了。”顾娇对萧六郎说。

    萧六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绪,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外衣,将小净空整个身子盖住。

    小净空睡得香甜,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口水吸溜吸溜的。

    其实今日信阳公主会难受到晕过去,一半是小净空的吐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信阳公主怎会料到萧六郎这几年究竟过着怎样难捱的日子?

    顾娇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抽回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六郎的脸。

    之后她望向了别处。

    余光却留意着他。

    “想知道我的身世?”萧六郎突然开口。

    “……嗯。”顾娇没有否认。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对他的事感到好奇,想了解他,不论好的,坏的,得意的,难堪的……她统统都想知道。

    只是如果他不说,她便很少主动去问。

    但若是他主动提起,她自然不会与他客气。

    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气氛不是每回都能烘到这份儿上的。

    “哪怕我的身世很肮脏,你也想知道?”萧六郎嘲讽一笑,“你会后悔的。后悔嫁给我,后悔对我这么好,甚至会后悔认识我。”

    顾娇不解地看向他。

    萧六郎冷笑道:“我不是信阳公主亲生的,这件事已经和你说过了,但我没说我究竟是谁生的。”

    “嗯。”顾娇回应他。

    萧六郎的表情莫名地放松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娘是战俘,不对,她还算不上战俘,只是战俘的附庸品,一个来自燕国的女奴。”

    “信阳公主与那个女奴同月怀上身孕,又同月生产,信阳公主的儿子早出生半个月。我出生那晚,侯府遭遇刺客,我与那个孩子双双中了毒。”

    “解药只有一颗。”

    听到这里,顾娇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没打断萧六郎,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六郎淡淡一笑,带了几分无奈,又似带了几分讥诮:“我只是女奴的儿子,解药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为了能让我得到解药,女奴偷走了信阳公主的儿子,并残忍地杀害了他。之后她自己也自缢了。”

    顾娇从听到解药只有一颗的时候就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她的心底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或者她太冷血了。

    她前世的父母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怪物。

    萧六郎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信阳公主不知情,还以为他们是被刺客抓走的,是刺客杀了他们。她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母亲,她说,或许我们是命定的母子,她决定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来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