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首辅娇娘(全本)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首辅娇娘(全本): 075

    皇帝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让赵尚书滚来他的御书房,问他真实的伤亡情况。

    赵尚书起先还想做一下垂死的挣扎,不料皇帝直接把伤者的名册扔在了他面前。

    看到名册的赵尚书惊呆了。

    他不是已经下达了封口令吗?哪、哪个不怕死的小子把真相给捅出去了?

    工部内的人自然没这个胆子,所以皇帝压根儿没指望从工部着手,他委派了顾长卿。

    今天的患者不少是顾长卿的侍卫护送去,他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哪些医馆,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患者们的名字。

    其中以妙手堂收治的病人最多,包括被其余医馆拒收的一位濒死患者以及六位危重患者,还有七名重伤患者以及十名轻伤患者。

    看到名单的赵尚书脸都白了。

    这场事故的起因虽是顾瑾瑜乱改风箱所致,可赵尚书作为工部大佬也不是没责任的,衙门规定上工的时辰是辰时,可出事的时间是卯时。

    也就是说,那些工匠天不亮便已经在辛苦劳作了。

    赵尚书禀报消息时押后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掩盖提早开工的事实。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群伤者中有不少衙门请来的黑工——他们拿着最少的工钱,干着最累最危险的活,而朝廷是按照正规工匠的俸禄发放的,那么其中的差价去了哪里?

    工部大大小小的作坊不计其数,这只是冰山一角,若其余作坊也有这样的黑幕,那将是一笔十分可怕的数目。

    皇帝怒气填胸:“朕的眼睛是瞎的,朕的耳朵是聋的!”

    天子脚下尚有如此可恶的事情,又何况整个昭国的江山?

    国库亏空,都是因为养了这些蛀虫!

    赵尚书拼命磕头:“陛下!臣不知有此事!臣失察!请陛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臣一定彻查此事,将幕后作乱之人揪出来!”

    皇帝信他才怪了,让禁卫军让人拖了下去。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魏公公奉上一杯茶:“陛下,您消消火。”

    皇帝七窍生烟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个都拿朕当聋子!当瞎子!你让朕怎么消火?”

    魏公公叹气。

    赵尚书此人其实是有可用之处的,连任了两任工部尚书,功大于过,不出炉子与风箱的事故,他明年估摸着又能往上升迁。

    偏生碰上那位顾小姐——

    到底是赵尚书倒霉,还是沾上顾瑾瑜的人都倒霉?

    魏公公无奈摇头,想到什么,又问:“陛下,慧郡主那边……”

    是的了,还有这个麻烦。

    皇帝头疼,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明日宣她入宫。”

    翌日一大早,魏公公便将去了侯府,将顾瑾瑜宣入宫中。

    顾瑾瑜有了先前的教训,今日多长了一个心眼,去御书房的路上,偷偷地往魏公公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她温声道:“请问魏公公,陛下今日召我何事?”

    魏公公笑着将荷包揣进兜里。

    顾瑾瑜见他收下,心头一喜,却听得他道:“郡主进去就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杂家也不敢问呐!”

    顾瑾瑜:“……”

    顾瑾瑜进御书房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女,叩见陛下。”

    皇帝没叫她起来,批着手头的奏折,先晾了她小半刻钟的功夫,一直到她腿都弯麻了,才不疾不徐地说道:“事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就是风箱过多所致,这是你亲自改造的,对此你有何话说?”

    顾瑾瑜彻夜未眠,早猜到了这种可能,她已想好说词。

    她跪下,磕了头,情真意切地说:“臣女有罪,臣女在计算炉子所能承受的最大风力与风量时,算错了一个数字。”

    这是顾娇怼她的话,她现学现用上了。

    真是谢谢你了,姐姐。

    皇帝是很痴迷算术与天文的,听到她提及这个,差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万幸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那么风箱呢?风箱真是你发明的?如果不是,你可知晓你犯了什么罪?你老实与朕交代,看在老侯爷的份儿上,朕可以饶恕你这一次。否则,真让朕查出什么证据,顾瑾瑜,后果你懂的。”

    欺君之罪,轻者杖责,重者杖毙。

    顾瑾瑜的心底一阵慌张。

    陛下不是昨天还挺相信她吗?怎么突然就怀疑起她来了?

    是陛下召见了顾娇,然后顾娇在陛下面前编排了她什么?

    真是个可恶的丫头!

    顾瑾瑜尽管对皇帝的提议很动心,然而她还保留着最后一份清醒。

    这是陛下的圈套!

    陛下根本查不出任何证据,如果能的话,早治她的罪了,何苦威逼利诱让她自己承认?

    她只要咬死不认,发明就是她的。

    纵然她的失误导致了一场十分惨烈的事故,可有风箱的发明,在昭国律法上她功过相抵,大不了就是罚一大笔银子,她本人不必接受任何刑罚!

    她磕头道:“陛下,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风箱是臣女的发明!”

    皇帝捏着奏折的手指都泛白了。

    魏公公看了看顾瑾瑜,又看看皇帝,摇头一叹。

    顾娇手中是没有保存下来的初稿的,她当初就是画在地上,被木匠临摹了而已——

    顾瑾瑜正是有这样的自信,才敢一口咬定风箱是她的。

    皇帝确实没有证据,他咽下一口气,道:“好,朕相信你,平身吧。”

    “谢陛下。”顾瑾瑜缓缓站起身来。

    皇帝道:“你也到该说亲的年龄了,皇后与庄贵妃为你物色了几名本朝优秀的男子,你过来看看。”

    顾瑾瑜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大喜,走上前道:“是!”

    她来到皇帝的书桌前,伸手去拿皇帝用眼神示意给她的画像。

    她发誓她没碰到任何东西,然而桌上的玉玺突然掉了下来。

    原来,是玉玺压着画像,玉玺上又盖着另一幅画像,顾瑾瑜抽的是被玉玺压着的画像。

    玉玺砸在地板上,嘭的磕坏了一角!

    顾瑾瑜花容失色!

    皇帝却淡定得不得了,他看了眼地上的破玉玺,淡淡说道:“哟,郡主,这可是传国玉玺,让你摔坏了。”

    “陛下……不是的……臣女没有……不是臣女弄掉的!”顾瑾瑜整个人都慌了。

    皇帝冷哼道:“不是你,难道是朕不成?朕方才可是连手没抬一下,一屋子人可全都看见了。”

    顾瑾瑜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陛下……”

    皇帝云淡风轻地喝了一口茶:“蓄意破坏玉玺是死罪,你是不是故意的朕会命人查清,你先下去反省反省吧。来人!将郡主押入刑部大牢!”

    顾瑾瑜失声大叫:“陛下——陛下——陛下——”

    顾瑾瑜被禁卫军狼狈地架了出去。

    魏公公同情地看了顾瑾瑜一眼,和陛下斗?嫩了哟。

    皇帝心底的郁结总算少了些,他让人收起被秦楚煜摔坏的玉玺,对魏公公道:“一会儿若是定安侯来替他女儿求情,就让他去求他的大女儿。”

    魏公公嘴角一抽:“……是。”

    皇帝所料没错,顾侯爷果真在得知消息后即刻进了宫向皇帝求情。

    魏公公将人拦在御书房外,他当然不能直接转达陛下的话,那样容易给陛下与小神医拉仇恨。

    作为一个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的太监总管,魏公公有自己的一套话术技巧。

    他稍稍润色了一番,道:“陛下为了工部衙门的事一宿没合眼,这会儿刚歇下。郡主犯下大错,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工匠,陛下正在气头上,侯爷见了陛下也没用。侯爷的大女儿救治伤者有功,侯爷真要救她,不如求求自己的大女儿,她出面的话,想来陛下会愿意给她一个恩典。”

    那丫头不过是个小药童,救治什么伤者?

    不过是沾了妙手堂的光而已!

    心里这般诽谤,步子却是一刻不停。

    他飞快地赶去了妙手堂。

    这会儿天色也挺早的,顾娇刚给那位绑了黑布条的伤者换了药、输了液,又去其余病房查探了六位危重患者的情况。

    一切安好。

    她回了院子。

    女学开学了。

    那位叫李婉婉的女学生又开始在隔壁林子里练琴了。

    万幸是没那么折磨顾娇的耳朵了。

    顾娇眯着眼,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听李婉婉弹琴。

    听到一半,院门被人大力拍响。

    “开门!”

    是顾侯爷。

    李婉婉约莫是吓到了,琴声戛然而止。

    “弹你的。”顾娇说。

    琴声的主人没问为什么,似乎是格外信任顾娇,果真继续弹琴。

    她的琴声很优美,能抚平人内心的躁动。

    门外的顾侯爷却无暇欣赏琴音,这门一看就是从里头插上门闩的,那丫头在院子里,可自己拍了半天门那丫头都毫无反应。

    那丫头根本是故意的!

    顾侯爷气坏了:“我知道你在里头!你赶紧给我出来!瑾瑜被人抓走了!你还不赶紧去救她!”

    顾娇嗤了一声,一只手枕在脑后。

    顾瑾瑜被抓走干她屁事?

    顾侯爷并不气馁:“瑾瑜又不是故意犯错的!她是无心的!她也是为了朝廷好,才想要改良风箱!她也没想过会出这么大的事故!你是她姐姐!你不能放任她去坐牢!”

    哟,坐牢啦?

    顾娇挑眉。

    顾侯爷一听顾瑾瑜被抓走,便急得失了理智,都忘记去问顾瑾瑜是因为何等罪名被抓了,还当陛下是以事故的名义责难顾瑾瑜。

    顾侯爷咆哮:“她是你妹妹!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赶紧随我入宫面见陛下!求陛下给你一个恩典,赦免你妹妹!”

    顾娇:呵呵呵!

    顾侯爷气坏了:“你你你……你……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间医馆封了!我看你还怎么嚣——”

    张字未说完,院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只纤细的素手探了出来,素手下的一截凝脂皓腕精致如玉。

    皓腕轻抬,素手抓住了顾侯爷的衣襟。

    顾侯爷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拽进了院子。

    “你你你……你这臭丫头,你要干什么?”顾侯爷的屁股在地上无情地摩擦。

    顾娇神色淡淡地拖着他,像拖着一个麻袋,二话不说地拖进了柴房。

    她将柴房的门关上。

    院墙另一面,琴声悠扬。

    柴房中响起了不可言说的惨叫。

    “啊——”

    “啊——”

    “啊——”

    砰砰砰!

    咚咚咚!

    咔咔咔!

    “不许打脸——”

    “啊——”

    琴声悠扬婉转,荡气回肠,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柴房内的某人也揍完了最后一个小拳拳。

    顾娇拉开门,神清气爽地出了柴房。

    阳光透射而入,照在顾侯爷鼻青脸肿的大猪头上,他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毫无灵魂地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顾侯爷委屈:“呜……说了不喜(许)打脸……”

    206 有孕(两更合一)

    却说李婉婉弹完之后,心里有些担心顾娇。

    她方才其实是有听见响动的,可墙那边的姑娘不让她停,她只得硬着头皮弹下去。

    等她弹奏完,那边的动静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望着冷冰冰的墙壁,担忧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你弹错了两个音。”

    回应她的是一道从容清冷的声音。

    李婉婉蓦地一怔。

    方才动静那么大,你确定不是去打架了吗?就这样都能听出我弹错了,你究竟是什么鬼才啊?

    “那、那我再弹一次。”李婉婉小声说。

    “嗯。”顾娇掸了掸宽袖,重新躺回了藤椅上,优哉游哉晒太阳。

    这一次,李婉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终于没再弹错——

    正午时分,那位被贴过黑布条的患者苏醒了。

    他是一名黑工,这一点顾长卿昨日便核实了。

    这次事故中,受伤的大半都是工部衙门私自雇来的黑工,他们皆是家境贫寒甚至没有家人才会沦落至此。

    不过,其余黑工至少都有个朋友来探望,这个人却两天了,什么也没有。

    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力顽强而倔强。

    他的灼伤面积很大,每天都需要用生理盐水对创面进行清洗,那是刮骨剜肉一般的疼痛。

    宋大夫刚给他换过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手太生,生生把人疼醒的,他汗颜死了。

    “这里交给我,你去看看别的患者。”顾娇拎着小药箱进了屋。

    “诶,好!”宋大夫捏了把冷汗出了屋子。

    顾娇给不少人贴过黑条,这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但又必须去选择,他们的存活率几乎为零,救治他们会导致大量可以被救活的危重患者的死亡。

    在所有被判定为无抢救价值的患者里,挺过来的只有这一个。

    “你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顾娇将小药箱放在床头柜上,从中取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瞳孔反应良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嗓子太哑了,发不出声音来。

    顾娇会意,拿了压舌板看了看他喉咙:“有轻微水肿,还有点发炎,用点药,问题不大,过几天就能说话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眨一下眼。”

    他眨了一下眼。

    他的消炎药打完了,还有一袋补充电解质的补液,顾娇把补液换上,调了下滴度。

    “打完这瓶就没了,我一会儿再过来给你拔针。”顾娇说着,收拾好小药箱转身出去。

    男子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顾娇捏住他手腕,他伤势太重,脉搏这么快容易出岔子的。

    顾娇轻轻安抚他:“你先别激动,你的伤能治好,我们医馆会尽全力为你救治……医药费不必你担心,衙门会支付。”

    然而他还是很激动。

    顾娇想了想,问道:“你是想问别人的情况吗?是的话,眨一下眼,不是的话,闭眼。”

    男子眨了一下眼。

    顾娇道:“你的同伴?衙门的工匠?”

    男子闭眼。

    顾娇:“家人?”

    男子迟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顾娇道:“你是想问有没有家人来看过你吗?”

    男子闭眼。

    有家人,却不是问家人是否来看过他,他很担心家人。

    “你家里有人?”顾娇问。

    男子重重地眨了下眼。

    男子不能说话,顾娇只得拿来京城的舆图,奈何顾娇对京城不熟悉,半天也没弄明白他指的究竟是哪里。

    顾长卿今日来医馆找苏醒的工匠们调查事故,听说了顾娇这边的情况,过来对她道:“我来问吧。”

    京城的舆图只是细化到街道,并没精确到每条巷子每座宅子,也就是顾长卿常年在京城奔走巡逻,熟悉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否则换了旁人,还真问不出男子的家住哪里。

    “我知道了,我去通知你的家人。”顾长卿把舆图还给顾娇,转身出了医馆。

    顾长卿在京城最脏乱贫穷的郊区找到了男子的住宅,那已经不能被称作住宅,只是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而已。

    窝棚里乱糟糟的,空无一人,一个从外头捡来的破柜子里传来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顾长卿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他朝柜子走了过去,小心拉开柜门,看到的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

    小姑娘坐在柜子里,小脸脏兮兮的,衣着也破破烂烂的,她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小刀,满眼惊恐地看着顾长卿。

    顾长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江石让我来接你。”

    ……

    顾长卿将小姑娘带回了医馆。

    江石是男子在衙门登记的名字,他是黑工,是黑户的可能性也很大,这名字说不定是化名。

    小姑娘是江石的妹妹。

    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只有五岁。

    不过顾娇在给她检查完牙齿后,发现她已经在换牙,恒牙长了两颗,磨牙长了一颗,就连侧切牙也隐隐开始萌发。

    侧切牙一般是八到九岁萌发,也就是说,她应该最少八岁了。

    顾娇也给她检查了身体,她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问题。

    就是胆子很小,不与人说话。

    二东家在医馆挑了个脾气好、模样好、看起来就挺有亲和力的小丫鬟,让小丫鬟把她带下去洗澡吃东西,又自掏腰包给买了几身新衣。

    二东家还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屋子,她不住,要和哥哥在一起。

    “小三子,给铺个竹床。”二东家吩咐。

    “诶!”小三子搬了张竹床进来,就放在江石的病床旁边,铺上厚厚的褥子,给小姑娘做了张临时的床铺。

    小姑娘坐在床上,时不时起来看看哥哥。

    她哥哥也看着她,眼底都是温柔。

    顾娇不由想起了前世做特工时,在组织里听到的话——不要爱上任何人,也不要有任何牵挂,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变得不敢死。

    小姑娘趴在病床的护栏上,拉着哥哥的手。

    她知道哥哥受伤了,但她不知道哥哥经历了怎样的凶险,也不知道哥哥究竟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从阎王殿爬回来。

    因为放心不下你,所以不能死。

    另一边,皇帝知晓了顾侯爷求情未果的事。

    顾娇院子内的情况他是不知情的,他还没丧心病狂到去监视小神医的地步,他只是派人盯着顾侯爷,顾侯爷是竖着进了医馆,躺着出了医馆。

    ——被手下黄忠找到,黄忠业务娴熟地把人背上了马车。

    据探子回报,怎一个惨字了得?

    皇帝:“这是和谁打起来了吗?”

    魏公公: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呀。

    不过,瞅顾侯爷这惨状,应当是求情失败,皇帝心里对于小神医对顾瑾瑜的态度也就差不多有数了。

    皇帝放下堆积如山的奏折:“行了,去一趟医馆。”

    他有话当面问小神医。

    还有他的病。

    小神医说过,三个月复查一次,一共要复查两年。

    魏公公问道:“陛下还是微服私行吗?这回要不要戴斗笠啊?”

    微服私行是必须的,至于说斗笠——

    皇帝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魏公公昨日在医馆出现过,皇帝就不带他了,带的是当初去县城陪在他身边的何公公。

    何公公是个不起眼的太监,甚至压根儿不在皇帝身边做事,一般人很难把他与皇帝联系在一起。

    魏公公心里吃味儿,每每这种重要任务,陛下都带老何那个老杂种,亏得他把陛下伺候得如此精致,就连当初下江南也没他啥事,小神医也是事后才听陛下提的。

    何公公与戴着斗笠面纱的陛下一道出现在了医馆。

    二东家与王掌柜都是见过何公公与斗笠男子的。

    不过,那是在小县城的事了。

    那会儿他们被一群高手拿到架在脖子上,至今记忆犹新。

    再见二人,二东家与王掌柜都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这人咋回事啊?

    和他们多大仇多大怨?

    竟然从县城追杀到京城来了?

    二东家与王掌柜误会了,皇帝这回可没带任何高手,只有他与何公公。

    皇帝压了压嗓子,用在县城时与人说话的低沉嗓音问道:“那位姑娘在吗?”

    王掌柜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给他治过病的顾娇,愣愣地指了指后院,道:“在……在后边儿……”

    话未说完,皇帝已带着何公公拂袖而去。

    他轻车熟路地去了顾娇的院子。

    然而他第一个见到的居然是昨夜在街上碰上的孩子。

    小家伙穿着国子监蒙学的衣裳,站在院子门口,小脸皱成一团,似乎是在烦扰什么。

    “净空。”皇帝走过去。

    小净空敛起愁眉苦脸的神色,仰头古怪地看向他:“你认识我?”

    皇帝这才记起自己戴着有罩纱的斗笠,他笑了笑,说:“医馆的人说的,你是净空吗?”

    “我是啊。”小净空点头。

    皇帝很喜欢这孩子,不仅是因为他可爱,也因为他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如果不是碰巧被他带来医馆,他可能发现不了事故与风箱的真相。

    他已经知道小净空是小神医的弟弟了,就是没听说顾侯爷在民间还有个小儿子,他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哪儿来的弟弟。

    他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姐姐在吗?”

    “你找娇娇呀?”小净空摊手,“那你可能要等等哦,她在给人看病。”

    皇帝问道:“看什么病?”

    小净空道:“鸟病。”

    皇帝微微一愕。

    小净空叹气:“唉,这些大人呐,总在外面瞎搞搞,啥地方都去,把鸟搞坏了,然后来找娇娇看鸟。娇娇很忙的,哪儿有功夫给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天地看鸟?”

    臭男人是和隔壁张大娘学的。

    他如今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好的坏的他也不分不清,听见了就说,还把那尖酸的小语气拿捏得惟妙惟肖的。

    皇帝原本没往那处想,可这小神态、小语气实在让人不作二想。

    他冷汗一冒,正寻思着如今京城这种病这么盛行了吗,随后就看见几个男人提着鸟笼子出来了。

    “多谢顾姑娘!我们会注意的!再也不给乱喂食东西了!”

    几人谢过顾娇,带着终于被救活的八哥鹦鹉画眉等爱鸟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皇帝嘴角一抽,所以你口中的鸟是字面上的鸟么?

    小净空哒哒哒地跑过去,指了指门外的皇帝:“娇娇!有人找你!”

    顾娇顺势朝皇帝看来。

    皇帝戴了斗笠,不担心她认出自己,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是,一个提着鸟笼子的年轻人不小心崴了一脚,伸手一抓,将他的斗笠抓掉了!

    他的脸唰的暴露在了外面!

    千钧一发之际,皇帝一把将何公公推进了草丛!

    遭了无妄之灾的何公公一脸懵逼:“……”

    小净空咦了一声:“楚伯伯!是你呀!”他对顾娇道,“娇娇娇娇!他就是昨天的帅伯伯!我同窗的爹爹!”

    顾娇没看见何公公,只凭一个掉在地上的斗笠,一时间倒也没往那位在县城医治过的特殊病人身上想。

    顾娇:哦,原来昨天的官老爷是那个小胖子的爹。

    皇帝讪笑。

    快哭了……

    顾娇问道:“你是来调查的吗?”

    “……是吧。”皇帝硬着头皮应道。

    顾娇对小净空道:“你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知道啦,娇娇!”小净空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娇娇要忙,一蹦一跳地自己玩去了。

    顾娇将皇帝带进了堂屋,倒了一碗茶给他。

    皇帝看着面前的大海碗,心道小神医真是品位清奇。

    “你还想了解哪方面的?”顾娇问。

    尽管昨日顾长卿说他来应付调查,不过也难保官府要多方面取证。

    皇帝倒也确实是有话问她的,既然他提起,他也就直说了:“我来是为了风箱的事,我听说,风箱其实是你的发明,你妹妹是冒领了你的功劳。”

    “你错了。”顾娇说。

    皇帝一愣。

    顾娇道:“她不是我妹妹。”

    她不承认。

    皇帝讪讪一笑,原来是这个,吓死他了,还以为风箱不是她发明的呢。

    顾娇接着道:“还有,风箱也确实不是我发明的。”

    “……”皇帝刚喝了一口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难道真是顾瑾瑜?”

    “也不是她。”顾娇说道,“是我和别人学的。”

    皇帝的心里咯噔一下:“别人?梁国人?”

    六国之中,只有梁国的工艺制造最发达。

    “不是,不在这个世上。”顾娇说。

    顾娇说的是不在这个世上,皇帝自动理解为她少说了一个字,完整的句子应当是不在这个世上了。

    皇帝的想法比定安侯要多了一层,他是见识过顾娇医术的,顾娇绝不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当然皇帝也猜不到顾娇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只当顾娇是偶遇了某位隐世高人,被高人收做了徒弟。

    只不过如今那位高人已经离世了。

    皇帝要这么想,倒也不赖,省得顾娇去费心解释。

    皇帝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还真是半点儿不贪功啊。”

    顾娇对这些所谓的功劳没兴趣,她的初衷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铁具可以尽快出炉而已。

    “还有别的要调查吗?”她问。

    皇帝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笑道:“没了。”

    他起身离开。

    顾娇淡淡开口:“不看病了吗?”

    皇帝回过头:“啊?”

    顾娇指了指自己的小药箱:“一直盯着我的药箱看,难道不是要问诊?”

    皇帝其实只看了两眼,来时一眼,走时一眼,换别的小丫头一定不会发现。

    要不怎么说她厉害呢。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夜里踢了被子,偶感风寒,头痛脑热……”

    顾娇:“脱裤子。”

    皇帝:“诶!”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顾娇方才打开小药箱就发现里头多了一盒检测试纸,医馆的伤者可用不着这个。

    体表看不出任何病灶,与正常人一样。

    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逐渐摸索出小药箱的规律了,药箱里不会出现她用不着的东西,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计生用品。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人是痊愈者。

    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诊断,顾娇给他采血,用试纸测试了滴度。

    确实如此。

    皇帝一看有戏,自己恢复得挺好,他眉梢一挑,一边系裤带一边得意道:“你弄错了,我才没这毛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