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64
183 放大招
顾家的坟地在京城以南的一块风水宝地,据说当年太太太太太爷爷就是从那附近发家的,发家后买下了一块地给顾家修建陵墓。
顾家真正封侯是从老侯爷这一辈开始,世袭三代之后开始降爵。简言之,顾长卿将是侯府最后一代侯爷,如果他不立下大功,那么他儿子将成为伯爵,孙子将成为子爵,重孙将成为男爵,到了玄孙这儿就变回普通的平民百姓了。
当然,在昭国也有像定国公府与庄家这样的数百年旺族,人才辈出,地位稳固。
姚氏起了个大早,外头穿了一条素净的白色缠桂枝束腰罗裙,一件杏色琵琶襟小袄,没戴任何金钗银饰,只簪了两支白玉簪子。
小丫鬟捧来胭脂盒。
姚氏摆摆手:“脂粉就不必了。”
她是去给人上坟,又不是去串门。
“是。”小丫鬟悻悻地捧着胭脂盒退下。
“天色阴沉沉的,怕不是又要下雪。”房嬷嬷从外头进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老手,“夫人这身太单薄了,把斗篷穿上吧。”
“嗯。”姚氏点头,穿了件白色缎面斗篷。
这身衣着打扮仔细是挑不出错儿的。
房嬷嬷到底怕她冻坏了身子,多让人备了几个汤婆子,暖手捂也给她用上了。
姚氏揣着兔毛暖手捂来到大门口时,顾长卿三兄弟也从各自的院子过来了。
顾长卿的神色没有变化。
顾承风与顾承林的脸色却不是太好看。
顾承林冷冷地扫了姚氏一眼,哼哼道:“姨娘也真是的,为什么要让她来?我们自己祭拜娘不好吗?”
顾长卿严肃地朝他看来:“上车。”
顾承林不满道:“我又没说错!娘是她害死的!她还有脸去给娘上坟!”
顾承风也这么想,只不过大哥在这儿,他不想让弟弟又被大哥责罚了。
他拉了拉弟弟的袖子:“行了,先上马车,一会儿去晚了,万一碰上下雪路上不好走。”
“哼!”顾承林怨愤得瞪了瞪姚氏,气鼓鼓地上了马车。
顾承风与他上了同一辆马车。
顾长卿骑马。
姚氏与房嬷嬷坐上另一辆马车,另外还有两辆马车拉着给小凌氏的祭品。
“唉,何苦受这委屈?”房嬷嬷心疼地将姚氏扶到凳子上。
“没什么。”姚氏说。
这些话她早听习惯了,起先还会痛心、会委屈,到如今她已经麻木了。
先夫人不是她害死的。
她清者自清。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东月村,那块坟地在村子后的一片山林里。
顾长卿三人下了马车。
姚氏也下了车,她吩咐人将小凌氏的祭品拿下来,打算去坟前给小凌氏上一炷香。
顾承林一步拦住她的去路:“我不许你去祭拜我娘!你不配!”
姚氏算是明白了,凌姨娘喊她过来就是要借继子的手羞辱她的。
姚氏平静地说道:“我答应老夫人了,要给先夫人上一炷香。”
“你走开!”
顾承林伸手去推搡姚氏,顾长卿一个箭步迈过来,扣住了弟弟的手腕:“你想在娘的坟前闹腾吗?”
顾承林愤愤地抽回手。
姚氏把手中的香烛与纸钱递给顾长卿:“那我就不过去了,劳烦世子将我的心意带到。”
顾长卿接过她递来的东西:“夫人去马车等着吧,外面风大。”
姚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关心起她来了,果真是到了他娘的坟前,人都变乖了么?
姚氏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就不该让她跟来!”顾承林嘟哝。
“你少说两句!”顾承风道。
侯府雇了附近的村民看守顾家的祖坟,每一座坟头都被洒扫得很干净。
三兄弟祭拜了小凌氏,又祭拜了太爷爷与太奶奶,之后按照惯例要去村子里看看。
顾家祖上并不是东月村的人,可他受过当地村民的恩惠,这些年顾家的祖坟也多亏村民们的看守,保护得极好。
姚氏带着马车上的礼物给乡亲们一一送过去。
往年做这事的是凌姨娘,乡亲们都以为凌姨娘才是顾家的正牌夫人,乍一见姚氏,反倒问她是不是府上的姨娘,可把房嬷嬷给气的。
这是凌姨娘的第二招吧。
借乡亲们的无心之言来给她添堵。
姚氏想笑。
凌姨娘到底没做过母亲,不明白对一个母亲而言,能打破儿子活不过十五的魔咒,又认回亲生骨肉,她这辈子都再别无所求。
走访完乡亲们,天色有些晚了,他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他们刚踏上返程的马车没多久,天空便果真飘了雪。
中午没吃饭,几人又饿又冷,姚氏让丫鬟把一盒点心给三兄弟送过去。
顾承林嗤道:“我才不吃她做的东西!”
顾长卿神色复杂地蹙了蹙眉。
“大哥,外头在下雪,你来马车里坐吧。”顾承风对顾长卿说。
顾长卿淡道:“不用。”
行军打仗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么一点风雪?
“夫人,他们不吃。”小丫鬟将点心捧了回来。
“那就算了。”姚氏将点心盒子接了回来。
其实不是她亲手做的,她才没那么好心上赶着给几个继子做点心,是从府里带来的。
她自己吃了两块,最近胃口不大好,便没多吃,都给房嬷嬷和几个小丫鬟了。
下雪天让马车的行程变得慢了下来,偏这荒郊野岭的没个像样的酒楼,寻常茶棚里的吃食顾承林又看不上,就这样三兄弟一路饿肚子饿到城区。
回侯府的必经之路上有家卖香酥鸭的,顾承林平时就最爱吃它家的鸭子,今儿又饿了那么久,实在忍不住了,对顾长卿道:“大哥,我快饿晕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顾长卿看着确实快饿瘪的两个弟弟,点了点头,策马来到姚氏的马车旁:“吃点东西再回府吧?”
姚氏不饿,不过她坐了一天的马车也确实累坏了。
一行人下了马车,要了两间二楼的厢房,三兄弟一间,姚氏一间。
姚氏自己没吃什么,给房嬷嬷和随行的下人点了一桌饭菜。
屋子里闷得慌,她恰巧有点又想如厕,便去了趟一楼后罩房的恭房。
出来走向大堂时,忽然一道男子的声音叫住了她:“瑶儿?”
这声音姚氏许多年没听到了,却仍是一下子认了出来。
姚氏面色一变,怔怔地转过身来。
“瑶儿,真的是你!”
一名身着藏青色衣衫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约莫三十多岁,生得眉清目秀、丰神俊朗,身材不如顾侯爷魁梧,却也身形高挑。
姚氏有点儿回过神来,但在男子靠近自己的一霎,她还是克己复礼地往后退了几步。
男子的神色一暗,随即讪讪道:“我唐突了,这么多年没见你,一时激动,差点忘了礼数,请你恕罪!”
他说着,拱手做了个揖。
姚氏侧身避了避,没受他的礼:“你不要这样。”
男子眸光复杂地看着姚氏:“瑶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听说你嫁进定安侯府了,侯爷他待你可好?”
姚氏垂眸道:“我很好。”
男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随后二人都没话,现场一度十分尴尬。
姚氏捏了捏帕子,道:“我要走了。”
“啊……”男子的眼底划过一抹失望,“我娘她常问起你。”
姚氏的步子一顿。
男子苦涩一笑道:“其实这些年我也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妻儿,对不起。”
姚氏闭了闭眼,道:“当年是姚家先退亲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不必自责。”
男子难过地说道:“我娘她年前中了风,之后就不大好了,最近总浑浑噩噩的,嘴里念着你的名字。”
两家素有来往,姚氏与男子的亲事很早就定下了,男子的娘亲很是满意姚氏,每天都盼着这个儿媳妇能够早点过门,说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来疼。
可惜这门亲事终究是被搅黄了。
与其说是顾侯爷的欺压,不如说是姚家的蓄意巴结。
怒过、恨过、也懊恼过,如今都已归于平静了。
“你……”男子为难地挠了挠头,“这么说可能太唐突了,我也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不过既然碰见了,我还是想问你一声……你能不能去看看见我娘最后一面?”
他娘快不行了,大夫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可他娘一直一直不肯闭眼。
他娘痛苦,他也难受。
他看向姚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这个做儿子的没给她一天荣华富贵,我不想临了了却连她的一个心愿也满足不了……”
姚氏与他毕竟有过婚约,按理是该避嫌的。
不过他的母亲确实曾对姚氏视如己出,那是一个很慈祥的妇人,姚氏至今想起来都能感受到心头的那股温暖。
如果当年是嫁给了他,她的日子或许和现在很不一样吧。
“你家住哪里?”姚氏问。
男子眼睛一亮:“你答应了吗?”
姚氏顿了顿:“我考虑一下,不一定会去。”
“啊,没、没关系的,去不了也没关系!我住清月区清风大街……”男子报了自己的住址。
姚氏没料到他会住在那么贫穷的地方。
“我先走了。”姚氏对他道。
“诶!你、你慢走!”男子激动地目送姚氏。
姚氏进入大堂上了楼。
那边,顾家三兄弟吃完了,一行人坐上马车回府。
姚氏先去顾老夫人那边复了命,听说这一路没出什么岔子,顾老夫人很欣慰。
顾侯爷让黄忠回府给姚氏传话,工部与兵部起了点冲突,顾侯爷这会儿正在工部处理紧急事务,可能今晚都回不来了,让夫人先歇息,不必等他。
姚氏在屋里心绪不宁。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甄氏,她曾经的未来婆婆。
“房嬷嬷。”
“夫人,怎么了?”房嬷嬷打了帘子进来。
姚氏披了件外衫:“准备马车,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夫人要去哪儿?大小姐和小公子这会儿也该歇下了。”房嬷嬷以为姚氏是要去碧水胡同。
姚氏道:“别问那么多,找个口风紧的车夫。”
房嬷嬷张了张嘴:“……诶。”
姚氏乘坐马车来到甄家。
她叩响掉了漆的院门。
“谁呀——”
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姚氏没说话。
院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衣着朴素、形容早衰的女人,妇人的年纪与姚氏一般大,可看上去比姚氏老了十岁不止。
姚氏猜测着她的身份,张了张嘴,正要说自己是谁,就听得女人扭头对屋里道:“当家的,有客人来了!”
甄平快步走了出来。
见到姚氏,他先是一惊,随即喜色地走上前:“外头冷,快进屋烤火!”又对夫人道,“是侯夫人。”
妇人冲姚氏欠了欠身。
姚氏微微颔首。
很显然,妇人早听说过姚氏了,她识趣地将洗了一半的衣裳从前院端去后院,之后再没在姚氏跟前出现。
184 叫娘(二更)
“进来吧。”甄平又讪笑着说了一声,侧身为姚氏引路。
姚氏的马车停在巷子口,连房嬷嬷她都没带过来。
她迈步进了院子。
她不来,甄平忐忑,真来了,甄平更忐忑。
原因无他,院子实在太简陋了。
姚氏的面上却并无丝毫异样。
他若是知道,姚氏去过比这个更简陋的院子,她的亲生女儿、女婿、儿子都曾住在那里,就能明白为何姚氏如此淡定了。
甄平将姚氏迎进了堂屋,紧张又激动地说道:“没有热茶了,你等等,我去让月绣烧一壶来。”
“她叫月绣吗?”姚氏看向他问。
甄平一愣,没意思到自己顺嘴把妻子的名讳说了出来,他觉着这样不大妥,可是说都说了,也没法儿收回去了。
他硬着头皮道:“是的,月绣,不是京城人,是外地来京城做生意的。”
“人很不错。”姚氏说。
这话甄平不知如何去接,原地尴尬了一瞬,才猛地想起正事,对姚氏道:“我娘在隔壁屋,我带你过去,家中实在简陋,怠慢了……我没料到你真会来……你来了我很高兴……”
甄平语无伦次。
姚氏想说你不用紧张,话到唇边又觉得可能换做自己也一样。
甄平挑开厚布帘子,先让姚氏进屋,姚氏微微弯身,从他打起来的帘子下走过去。
这是时隔十多年后,二人第一次离得如此之近,甄平鼻尖全是她的气息,但甄平没让自己失态,他努力让自己撑得高高的,不去碰到她。
姚氏进屋后,他也进屋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年前就中风了,躺了这么久容易有味儿,可这间屋子没有,可见夫妻二人将老人家照顾得很周到。
甄老夫人躺在病床上,白发苍苍,面色惨白,形同枯槁。
姚氏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十多年前,甄老夫人是个十分泼辣的性子,干起活儿来力气比男人还大,谁能料到她有一天这样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她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着,俨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姚氏不敢连着多看第二眼,赶忙垂下眸子,鼻尖酸涩。
甄平来到床前,俯身轻轻地摸了摸他娘的额头,说:“娘,您看谁来了?”
“嗯……”甄老夫人晕晕乎乎地朝甄平所指的方向望来,一瞬息的功夫,她浑浊的老眼便迸发出了惊喜的锋芒,“瑶儿……瑶儿……”
姚氏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微微一笑道:“老夫人,是我。”
甄老夫人伸出手,想要坐起来好好儿看看姚氏。
姚氏在床边坐下,往她跟前挪了挪,道:“您别起来,今天下了雪,很冷。”
“还是瑶儿心疼我。”甄老夫人沙哑着嗓子说,中风后她有些口齿不清,但也听得出她很高兴。
姚氏十七岁嫁进侯府,十八岁生下顾娇与顾琰,十五年过去,如今也才三十三而已。
岁月格外优待她,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除了她眼底没了少女时的纯真与青涩,但这些对于甄老夫人而言都不叫事儿。
甄老夫人拉过姚氏的手,欢喜得像个孩子:“你和平儿成亲啦?”
姚氏一怔,扭头,不明所以地看向甄平。
甄平小声道:“我娘患了痴呆症,许多事都记混了,要么就是记不清了。”
姚氏会意,人上了年纪确实容易如此。
姚氏看着甄老夫人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是,我们成亲了。”
甄平心口一阵,眼圈都红了。
甄老夫人顿时笑得像个孩子。
甄老夫人其实并非对儿媳月绣不满,月绣这些年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任劳任怨,人是木讷了些,可良心是没得挑的。
只不过甄老夫人认识姚氏在先,她没想过儿子与姚氏的婚事会遭逢巨变,她早在心里拿姚氏当了儿媳。
加上有一年甄老夫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摔成重伤,恰逢甄平下场乡试,为了不让甄平分心,姚氏每天都偷偷从姚家出来照顾甄老夫人。
二人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后面姚家过来退了亲,甄老夫人比儿子更难过。
这件事成了她未了的夙愿,平日里忍着不提,换上痴呆症后就忍不住了,成天念叨着瑶儿呢,你咋还没把瑶儿娶回家?
“那你不能叫老夫人了,该改口叫娘了!”甄老夫人老小孩似的地说,一脸认真。
姚氏哽咽点头:“是,娘。”
甄平背过身子,拿袖子抹了抹泪。
“哎!”甄老夫人笑得很开心。
姚氏把她枯瘦的老手放进被子:“当心着凉了。”
“我不冷。”甄老夫人笑着说,想到了什么,她艰难地抬起右手,去翻左侧的枕头。
“您要那什么?我帮您。”姚氏站起身说。
“匣子,那儿……压着一个匣子。”甄老夫人费力地说。
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力气。
姚氏倾过身子,从枕头的左端下拿出一个扁扁的小匣子。
这匣子有些年头了,雕刻的是十多年前的图案,上头的漆也掉了,可见甄老夫人平日里没少把它拿出来看。
甄老夫人接过匣子。
她的双手很是颤抖,饶是如此,她也仍坚持自己打开了它。
里头是一对金镯子。
成色是极好的。
款式很老旧了。
甄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拿起镯子,拉过姚氏的手,太颤抖的缘故半晌也没带上去。
姚氏看见她额头的汗珠都冒了出来。
“娘,我来吧。”她说。
“好了。”甄老夫人终于把镯子给姚氏戴上去了,“说了成亲的时候给你的,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甄平乡试落榜,自此一蹶不振,多年没考上,后面他想通了,放弃科举这条路了。
这副头面是甄老夫人十几年前就备下的,她把自己的嫁妆头面全拿去铺子融了,打了一对金镯子,上头还刻着姚氏的闺名——瑶。
这副镯子在甄老夫人的枕边躺了十几年了,没事甄老夫人就拿出来摸一摸。
甄平一直知道他娘有个很宝贝的匣子,却不知里头装的竟然是给姚氏的新婚礼物。
当然月绣过门时,甄老夫人也没亏待她,她借钱给月绣买了一副金头面。
只是意义到底不一样。
姚氏从进屋就一直忍着,然而这会子她忍不住了,她抱住甄老夫人的手,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甄老夫人吓坏了:“瑶儿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镯子?娘、娘再给你买新的!”
姚氏含泪摇头:“不是……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谢谢娘……我是太高兴了……”
甄老夫人摆摆手:“唉,一副镯子有什么可高兴的?回头平儿考上举人老爷,让你做举人娘子,给你好多好多首饰!”
姚氏又陪甄老夫人说了会儿话。
甄老夫人困了,拉着姚氏的手睡了过去。
姚氏守在房中,直到甄老夫人打起了呼噜,她才轻轻地把手拿出来,给甄老夫人掖好被角。
整个过程,屋子里的甄平都属于被亲娘忽略的状态。
“出去说话吧。”姚氏擦了擦眼泪,对甄平说。
甄平打了帘子让姚氏先出去,随后自己也跟了出去。
二人来到堂屋。
堂屋里放着热茶,却没有人。
想来是月绣烧的茶,放下就走了。
甄平深吸一口气,对姚氏道:“坐吧。”
姚氏摇头:“我得走了,这个还给你。”
她说着,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
甄平赶忙捉住她的手,他本意是阻止她,可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后,他又唰的松了手:“抱歉……我……”
“没事。”姚氏微微摇头。
他的为人她很清楚,不是举止轻浮之辈。
甄平道:“镯子是送给你的,你收下吧,收了我娘才会安心。不然你还给我,我放家里让她发现,她又该受刺激了。”
姚氏想了想,没再坚持。
“我送你。”甄平看出了她的离开之意。
“不用。”姚氏说。
甄平笑了笑:“不是,那个门栓坏了,月绣都打不开,你的力气可能也打不开。”
姚氏没再拒绝。
二人一道踏上走廊,往前院而去。
宅子很安静。
甄平突然开口:“我其实,没料到我娘心里一直渴望我科举,她当年与我说,不想念就别勉强,咱也不是非得念书才能过日子。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今儿听了亲娘的话,才知她心底的夙愿除了没娶到姚氏做儿媳,还有没看见自己儿子金榜题名。
他很愧疚。
姚氏问道:“没念书后你去做了什么?”
甄平笑了笑:“什么都做过,去私塾当过蒙学的夫子,去客栈当过账房先生,也去码头给人扛过货……如今做点茶叶的小营生。”
他说着,挠了挠头,“其实日子没你看到的那么难,这两年生意不错,我在东街盘了一座宅子,下个月就搬过去了。”
“真好。”姚氏说。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姚氏张了张嘴:“我大哥当年……”
甄平摆摆手,笑着打断她的话:“都过去了。”
姚氏愧疚道:“对不起。”
甄氏只有甄平一个儿子,可想而知当甄平被姚家退了亲,又被姚远带人打断双腿时,她老人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痛。
可她患上痴呆症后,把这些都忘了。
她原谅了。
姚氏的喉头又是一阵胀痛。
“到了。”甄平说,他看了姚氏一眼,眼眶也是红的,他忙垂下头,“我来开门。”
不该说的话,二人一句也没说。
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没重来一次的可能了。
然而就在甄平即将打开门闩的一霎,门口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这里?”
“对!就是这里!我亲耳听见那个男人说的!”
是顾侯爷与顾承林!
姚氏面色一变!
甄平虽不认识二人的声音,可也莫名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他抽门闩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向姚氏。
姚氏真没料到自己与甄平在酒楼的谈话会被顾承林给听去。
而且顾承林还带着顾侯爷来捉自己的“奸”了!
姚氏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她低声问甄平:“你今天为什么会去那家酒楼?”
甄平若有所思道:“一个客人约我去那儿谈生意,不过很奇怪,我去了那里却一直没有等到他。”
姚氏道:“是最近才认识的客人吗?”
甄平道:“没错,怎么了?难道那个客人有问题吗?”
事情发展到这里,姚氏若还猜不出是凌姨娘的手笔那就说不过去了。
“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有后门吗?”她问。
不能让顾侯爷看见她在这里,顾侯爷会杀了甄平的!
甄平为难道:“有,但是都堆着柴火,要把柴火挪开了才能开门……”
“喂!开门!里头的,快开门!”顾承林开始猛拍门板,“黄忠,把门踹开!”
姚氏面色一变,正要找间屋子藏起来,门被哐啷一声踹开了!
185 真相(一更)
甄平一脸惊慌地看着闯进来的三人,他没见过顾侯爷,姚氏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你们是谁?”他问。
顾承林没理他,一步跨了进来,四下张望:“人呢?你把人藏到哪儿了?”
甄平定了定神看向他:“什么人?你们找谁?”
顾侯爷与黄忠也迈步走了进来。
顾侯爷的目光落在甄平的脸上,冰冷中透出一丝不善,他当然认识眼前之人,从前虽没见过,可他调查过。
当顾承林告诉他,姚氏与一个男人在酒楼偶遇,那个男人还邀请姚氏来自己这个地址时,他瞬间猜出那人的身份了。
其实顾侯爷早先是不清楚姚氏有婚约的,他没想过姚家会这么无耻,瞒下姚氏与人有过婚约的事,事后把姚氏嫁给了他。
他是无意中听凌姨娘提起,说小凌氏与她说过,姚氏似乎与人定过亲,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于是去查,顺藤摸瓜查出了甄平。
一个落魄秀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家底还不殷实,长得也不如自己。
顾侯爷觉着对方丝毫不是个威胁。
加上那时甄平已经与别人成了亲,且私底下与姚氏并无来往,他也就没对甄平怎么样。
如果不是出了今天这种事,他已经快把甄平这号人物给忘了。
“我妻子姚氏可曾来过这里?”他淡淡地问。
一句妻子姚氏,让甄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威武高大的男人就是姚瑶的丈夫定安侯。
定安侯穿着一袭玄色锦衣,披着银狐大氅,五官刚毅,丰神俊朗,虽已步入中年,却依旧魁梧挺拔,气度不减。
“不曾。”甄平说。
“怎么会不在?我亲眼看见她出府的!”顾承林跋扈道。
顾承林虽没顾琰那么像顾侯爷,却也不难看出是顾侯爷的儿子。
他在提到姚氏时的并未称呼一声母亲或夫人,甄平也就猜出姚氏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甄平心中难受,面上尽量不让自己有所表露,他道:“难道令府的夫人出门就一定是来了我这里?”
顾承林不屑道:“我下午看见你俩在酒楼说话,你还叫她来你家里!你别想狡辩,我和我两个哥哥都听见了!”
甄平满腹酸楚,还有一丝愤怒,什么样的继子才会做出这种事,带着亲爹来捉自己继母的“奸”。
甄平捏了捏拳头,道:“没错,我下午是偶遇了侯夫人,也与她闲话了几句家常,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了。”
顾承林:“你明明还让她来你家看你娘!”
甄平:“我是说了这话,不过侯夫人拒绝我了,她说我们如今不适合再有往来。”
顾承林:“我怎么没听见?”
甄平:“那就不清楚了。”
顾承林还想与他争辩,黄忠却已在宅子里找了一圈,回到院子冲顾侯爷摇了摇头。
顾侯爷眉头一皱,对甄平道:“打搅了。”
顾承林:“爹——你再找找——我亲耳听见——”
顾侯爷一记眼刀子甩过来,顾承林悻悻地闭了嘴。
顾侯爷没好气地说道:“还不回马车上?”
“哦。”顾承林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他总感觉不对,姚氏一定是藏在哪里了,他真的听见那男的让姚氏来家里探望他娘了,姚氏那副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斩钉截铁地拒绝过。
顾侯爷也打算离开。
甄平叫住了他:“侯爷,我与夫人早已没有关系了,希望侯爷不要误会了她。”
顾侯爷冷声道:“本侯的事,本侯自己心里有数,不必你来指手画脚!”
甄平垂下了眸子。
顾侯爷甩袖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后,甄平才敢将院门合上,他转过身,望向无边的夜色,眼底涌上无尽的担忧。
姚氏确实不在宅子里,否则以黄忠的本事,不可能找不出她来。
方才门被踹开的一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姚氏飞檐走壁离开了。
姚氏从未有过如此体验,像风筝似的在寒风中穿梭,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等好不容易落了地时,她腿软得差点瘫了。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她胳膊。
姚氏惊魂未定地看向对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顾长卿神色如此道:“赶紧回府吧,父亲也快回去了。”
姚氏心底的惊诧无以复加。
她怎么也没料到危急时刻把她带走的人会是继子顾长卿:“你怎么会……你……”
“夫人!夫人!”
房嬷嬷从巷子的另一端奔了过来,冲顾长卿行了一礼:“世子!”又对姚氏道,“夫人,上车吧!”
她的马车原先是停在甄家附近的,眼下却到这边来了。
姚氏心底诸多疑惑,顾长卿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了夜色。
姚氏在房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房嬷嬷把一直温在汤婆子下的水囊递给她:“是热的,夫人喝口热茶压压惊。”
姚氏接过水囊,拔掉瓶塞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才总算感觉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回来了:“房嬷嬷,这是怎么一回事?”
房嬷嬷拍着大腿道:“哎呀,奴婢也不知道啊!方才马车在那头停得好好儿的,忽然世子过来了,让奴婢到这条巷子来接您。奴婢当时心想,完了,被世子发现了!奴婢顾不上那么多,就照世子的话做了。夫人,您刚刚究竟去哪儿了?怎么会和世子在一起?世子会不会告诉侯爷,让侯爷对您起疑啊?”
姚氏沉默了。
所以顾长卿是特地赶来救她的。
他也听见她与甄平的谈话了,知道她若是出去一定是去了甄家。
可是,他不是最讨厌她了吗?
为何会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