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37
120 土豪小净空(一更)
顾娇看了萧六郎一眼。
萧六郎面不改色道:“听我们书院的院长说过。”
顾娇对张保人道:“我相公的院长在京城住过十几年。”
张保人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
顾娇道:“有这两条街上的宅子吗?”
“啊,有是有……”张保人打量了二人一番,二人的衣着都很朴素,一个虽说是国子监监生,却是瘸子;另一个气质不凡,却容颜有残。
这俩人……手头不宽裕吧?
张保人笑了笑:“二位是要一进的宅子还是两进的宅子?”
顾娇想了想,道:“我们最少需要五间屋子。”
“那得两进或三进了。”张保人笑道,“二进、三进的宅子可不便宜,二进的一月最少十两,三进的二十两。”
十两在乡下够一大家子吃上一两年了。
不过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想想顾娇也就释然了。
顾娇提出去看看。
张保人怎么看俩人都不像是出得起那个银子的,担心自己白跑一趟,虽说对方是国子监的监生,可京城缺监生吗?京城是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死三个官儿的地界儿,张保人还真没太将萧六郎放在眼里。
只是他好几日没开张了,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带二人去了。
顾娇与萧六郎看了十多处宅院,有二进的也有三进的,全都不是很满意。
二人回了驿站。
张保人跟过来:“二位要今日定下吗?再晚,回头各地进京赶考的学生到了,想租都没了,况且也不是这个价了。”
顾娇道:“太小了,也太偏了。”
说的是国子监附近,实际却并不是两条街上的宅子,而是街尾最偏僻的小胡同里的,阴暗潮湿不说,还都紧挨着十分吵闹的铺子,不是铁铺就是木匠铺,甚至还有个棺材铺。
这让人怎么安心读书?
“这个价,就只有这些宅子了,您再想要更好的,那得这个数。”张保人比了个手势。
“三十两?”顾娇问。
“一进的宅子。”张保人说。
一进都是三十两,二进、三进更不用说了,看来不论哪个朝代的学区房都贵得要死。
“唉。”张保人叹道,“行了,我直接给你们交个底吧,京城的宅子就得这个价,好地段、好宅子都早让京里的贵人买下了。那些贵人都不差钱,不会把宅子租出去!你们便是换一百个保人,也只能租到方才的那些宅子!”
顾娇问道:“你不是说有好的宅子,只是价钱更高吗?”
张保人笑道:“有个三进的宅子,一月一百两。”
顾娇蹙眉:“什么宅子要一百两?”
张保人比了个手势:“国子监斜对面,步行五百步!曾经的昭都小侯爷、少年祭酒住过的宅子!”
萧六郎嘴角一抽:“他啥时候住过?”
张保人拍着桌子道:“就是住过!你们住进去能沾他喜气,逢考必过!”
萧六郎淡道:“他没住过。”
张保人捋起袖子:“你怎么知道他没住过?你又不是他!”
“这价钱高了,最多三十两。”萧六郎淡淡地道。
张保人当然明白自己的价钱高了,以往确实三十两能盘下来,可这不是国子监要重新开学了吗?地段又贵起来了。
他心里保底的价是五十两,若这家人不肯的话,他再去找别人,他就不信国子监附近的学区宅还会租不出去?
“娇娇,你们在什么?”小净空午睡醒了,揉着眼睛来驿站的大堂找顾娇。
顾娇把他抱过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些,不是小光头,是小寸头了。
“我们在看住的地方。”顾娇说,“睡好了吗?”
“睡好了,我们要住哪里?”小净空靠在顾娇怀里,很享受她摸自己的小脑袋。
“还不知道。”顾娇摇头。
小净空又看向桌上的几张图纸,问道,“这些是什么呀?”
张保人笑道:“是房契。”
他担心小孩子会弄坏他的东西,忙伸手去将房契收起来。
小净空却唔了一声,道:“我也有这个。”
三人一愣。
小净空哒哒哒地跑回马车上,从自己的小箱笼里翻出一个小匣子,将小匣子拿回大堂,放在了三人面前的木桌上。
桌子有些高,他放上去了就够不着打开了。
“我来。”顾娇探出手。
顾娇在家里给小净空收拾东西时见到过几个这样的小匣子,但她没打开看过。
“嗯!娇娇来!”小净空果断点头。
顾娇将小匣子打开了,里头有几个拇指大小的印鉴和几份文书,却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房契!
三人都很惊讶。
“我看看。”萧六郎道。
“嗯。”顾娇把房契拿了出来,递给萧六郎。
张保人也凑过来瞧了瞧。
不瞧不打紧,一瞧险些没被他吓得背过气去。
长安大街的宅子、玄武大街的宅子,甚至还有朱雀大街的宅子!
这特么是怼到皇宫去了吗?!
“是真的房契吗?”顾娇问萧六郎。
“是真的。”萧六郎说,“房契上写着净空的名字,是他的房契没错。”
顾娇看向怀里的小净空:“你怎么会有这些?”
小净空望了望萧六郎手里的房契,掰着手指头道:“娇娇说这些纸吗?师父送的,我每年生辰他都送我一张,我一共过了三个生辰,所以是三张!”
顾娇:“……”
萧六郎:“……”
张保人:“……”
顾娇突然无法直视小净空的一大箱小破烂了……
三个宅子的地段一个比一个好,方才张保人还在吹嘘那座租金一百两的宅子是在国子监的斜对面,步行五百步,实际一千步不止。
小净空的师父送给他的宅子离国子监就近多了,从胡同里出来,拐个弯就是国子监。
张保人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看走眼,穿得土里土气的,一出手三座大豪宅,朱雀大街的宅子多难买暂且不提,那里住的几乎是皇亲国戚,单玄武大街与长安大街的两处宅子也属于有市无价呀。
这伙人什么来头?
小净空不明白房契是什么,顾娇与他解释,是很宝贵的东西,是他有家宅的证明。
他果断把房契全部放到顾娇面前:“都送给娇娇!”
有娇娇的地方才是小净空的家!
顾娇已经收了他的一把琴,不能再收他的房契,最后,顾娇提出以每月三十两银子的租金租下小净空的宅子。
小净空认真道:“不要娇娇给钱!”
顾娇摸摸他小脑袋道:“你姐夫给。”
小净空严肃地想了想,姐夫给我,我给娇娇,没毛病!
双方请张保人做保,签下了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这是小净空第一次做生意,他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不仅签了字还画了押。
保费是头月租金的三成,也就是九两银子。这是要保终身的租赁结束后也需要他来现场解约的。
其实原本是五成,张保人有心结个善缘,于是给降了两成。
“保费一人出一半。”张保人笑着说。
“你有银子吗?”萧六郎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净空。
小净空犯难了,他没银子,这真是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解决之法:“从你第一个月的租金里扣!”
萧六郎好气又好笑,小和尚还挺有经商的头脑。
那是一座二进的宅院,开门是一个前院,院子里栽种着一些竹子,第一排有两间厢房、一间书房、一间灶屋,走过穿堂是后院,后院种着一株桂树,桂树后是三间厢房。
几人还是和在村子里一样,小净空与萧六郎一屋,其余人一人一屋。
屋子不算很大,但采光极好。
最重要的是它不仅离国子监近,离好几家私塾都很近,这无疑解决了顾琰几人上学的难题。
一听还要上学,顾琰和顾小顺都有些傻眼。
“不、不是退学了吗?”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顾娇打开一个行李箱,说道:“在县城是退了,可来京城之后自然要接着上的,你们还小,不上学做什么?”
二人面如死灰:高兴了一路他俩是白高兴了么?还有,什么叫我们还小?你好像也不大啊!
宅子里的家具是全的,只是长久不住人落了不少灰尘,几人将几间屋子简单收拾了一番,先住进去,庭院与灶屋回头再慢慢收拾,锅碗瓢盆也明日天亮了再去买。
晚饭是从外头买回来的馍馍,就着顾娇带过来的酱菜对付了一下。
京城比县城冷,十月的夜晚顾娇便已经感受到了冬月的寒意。
这里不比乡下,能自己去山上砍柴,柴火与木炭都得去集市去上买。
一路的颠簸所有人都累坏了,回到各自屋里倒床就睡。
萧六郎的身边,小净空四仰八叉地躺着,发出了均匀的小呼噜声。
萧六郎却毫无睡意。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阿珩,庄先生的课太难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阿珩,这只小兔子受伤了,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阿珩,我想吃枣子,你去树上给我摘好不好?”
“阿珩,你去给我买桂花糕好不好?”
……
“阿珩,你为我去死好不好?”
121 昭都小侯爷(二更)
顾娇天不亮就起了,她洗漱一番后先去给小净空的小鸡喂了食。
小鸡如今都快长成大鸡了,偶尔还会打个鸣,要是没人起来它们就不打了。
附近有个小集市,与国子监不同的方向,走路也很快。
顾娇背上篓子去了小集市。
“包子——新鲜好吃的包子——”一个小贩吆喝。
顾娇走过去,问他道:“包子多少钱一个?”
小贩看见了她脸上的胎记,却并未表现出丝毫异样,不愧是京城人,见多不怪。
小贩笑道:“大肉包子三文一个,红糖包子三文两个!姑娘要几个?”
包子很大,一个差不多能管饱,顾娇从小背篓里拿出食盒:“八个肉包,四个糖包。”
肉包他们吃,糖包小净空吃。
四个也不知他能不能吃饱,小家伙的食量有点惊人。
“好嘞!一共三十文!送您一个馒头!”小贩将包子和馒头给顾娇装好。
“多谢。”顾娇付了钱,又去买了锅碗瓢盆等厨具,之后是柴火。
京城的柴火可不便宜,一捆柴十个铜板,按他们家烧柴的速度,大概能烧两到三天。
顾娇要了两捆柴,又问了炭怎么卖。
卖柴火的小贩道:“姑娘是要黑炭还是银炭?黑炭五文钱一斤,银炭二十文一斤。”
“银炭这么贵?”
卖柴火的小贩笑道:“银炭好用啊!”
这是大实话,黑炭不仅不耐烧,还烟大呛人,相较之下,银炭耐烧多了,还没有烟。
最终,顾娇以十七文一斤的价钱买了一百斤银炭。
小贩赶着骡车,亲自把柴火与银炭送上门。
萧六郎已经起了,并且已经把灶屋打扫干净了,这会儿正在打扫后院,他的动作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早。”顾娇打了招呼。
“早。”萧六郎颔首。
顾娇直接让小贩把柴火与银炭搬去了灶屋。
小贩离开后,顾娇走过去,从萧六郎手中接过扫帚:“我来吧,你去把箱子整理一下。”
此番上京,顾娇、老太太和顾琰、顾小顺的行李都不多,反倒是萧六郎与小净空满满几大箱。萧六郎的主要是书,小净空的是从寺庙带回来的东西,当然,还有他的七只小鸡。
“好。”萧六郎转身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顾娇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给他端了过去:“你先吃着,我去熬点小米粥。”
“你吃了没有?”萧六郎叫住她。
“还没。”顾娇摇头。
她想说我熬粥的功夫就可以吃,不料萧六郎将盘子往前推了推:“那一起吃。”
顾娇想了想:“好。”
自从家里人多起来后,俩人许久没单独吃过饭了。最近一次是在镇上的客栈,不过那也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二人面对面坐着,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日子。
顾娇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萧六郎问。
顾娇捧着手里的大肉包:“笑我第一次叫你吃饭,你是不是以为我下了毒,一直不敢吃?”
“我才没有。”萧六郎矢口否认。
顾娇突然凑过去,近在咫尺地盯着他的俊脸:“现在不怕我下毒啦?”
是不是信任我信任得不行啦?
顾娇沾沾自喜之际,就见萧六郎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手里的包子,随后,他把顾娇的包子拿过来,把自己的包子给了顾娇。
顾娇:“……”
二人吃过早饭,家里人还没醒,萧六郎要去国子监报道了,顾娇估摸着他们要睡到中午去,便送萧六郎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十月下旬正式开学,如今陆陆续续有监生前来报道,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像萧六郎这种从外地赶来的。
国子监的正规监生不用交束脩,一切开支皆由朝廷支付,包括监生们的寝舍与廪膳,也是从朝廷的财政中拨款。
萧六郎今日去学务处报个到便可以回去了,当然他若是愿意,也能留在国子监中自习。
国子监拥有全昭国最大的藏书阁,不然也不会成为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顾娇在国子监外等他。
眼前车水马龙的样子让顾娇觉得很新鲜。
原来这就是京城,果真与县城不一样,马路宽很多,不时好几数辆马车并行而过,路上的姑娘多戴着面纱,如顾娇这般抛头露面的反倒是少数。
顾娇看得正起劲,突然人群朝着一个地方涌了过去,所有人都站在了街道两旁,巴巴儿地朝着其中一头的方向张望。
顾娇所站的位置离街道不远,她被人挤到了一边,脚还被人踩了一下。
“啊!对不起对不起!”罪魁祸首忙不迭地冲顾娇道歉。
是个书生打扮的小子,可不论容貌还是刻意压低的声音都能判断出对方其实是个丫头。
长得挺眉清目秀。
“真的对不起啊!我不故意的!”女扮男装的小书生冲顾娇拱手作揖。
顾娇没放在心上。
她往后让了让。
奈何后面的人压根儿不给她让出去的机会。
她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堵在了中央,进退不得。
小书生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可她力气太小了,怎么也没挤到前排去。
她放弃了抵抗,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问顾娇道:“姑娘,你的脸怎么了?”
顾娇淡定道:“胎记。”
“啊……”小书生忙捂住嘴,“我还以为是胭脂呢,对、对、对不起啊。”
顾娇没在意她无心之下的冒犯。
她自己却是过意不去,撞了人家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还把人家给踩了,又讲错话戳中人家痛处——
唉!
她真是没一天不得罪人的!
小书生看向顾娇道:“姑娘,你不是京城人吧?听口音不像。”
顾娇:“嗯。”
小书生又道:“你也是专程赶来看太子妃的吗?”
顾娇古怪道:“什么妃?”
小书生杏眼圆瞪道:“太子妃呀?你这么早来这儿等着,不就是听说了太子妃从祈福归来,要打国子监门口路过吗?”
顾娇摇头:“我不认识太子妃,我不看她。”
小书生倒抽一口凉气:“谁、谁是因为认识她才来看她的呀?咱们这种布衣百姓能认识太子妃吗?不都是听说她、崇拜她才想要远远地瞻仰一下她的仪容的吗?”
顾娇认真道:“我没听说过她,也不崇拜她。”
“你是不是昭国人啊?你居然没听说过太子妃?”
小书生这一嗓门儿奇大,导致周围的人纷纷朝她俩看了过来,众人全都拿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顾娇,显然与小书生一样,很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人不知昭国太子妃?
说话间,人群里突然有人嚷了起来:“太子妃来了——太子妃来了——”
伴随着他的叫唤,人群激烈地骚动起来。
百名禁卫军骑着铁蹄而来,他们如同一个巨大的阵型,将太子妃的马车围在中间,百姓们连马车有几个轮子都没看清,禁卫军便护送着太子妃的仪仗消失在了街道。
人群纷纷散了。
小书生望着消失的禁卫军铁骑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哎呀我又没看着!我出来一趟我容易么?白瞎我起这么早!”
离开密集的人群,顾娇松了口气。
她可真不习惯与陌生人贴得如此之近。
小书生见顾娇丝毫不懊恼愠怒的样子,好奇地问:“你当真不是来看太子妃的呀?”
顾娇淡道:“我说过我不是。”
小书生问道:“为什么?”
顾娇道:“我也说过了。”
小书生道:“你真没听过她?”
顾娇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太子妃是小书生心目中最崇拜的人,她绝不允许世上还有人没听说过她!
小书生无比认真地为顾娇科普:“你知道太子妃是谁吗?她是全昭国最出色的女子,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她,没有哪个女人不羡慕她。你知道庄家的大才子庄羡之吗?她曾是太子妃的老师,你知道和她一起上学的人是谁吗?昭都小侯爷!”
顾娇一脸淡定地看着她。
小书生炸毛了:“不是吧?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昭都小侯爷是谁!小侯爷啊!少年祭酒啊!”
顾娇想了想:“哦,听过。”
很久远的事了,小秦相公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幅画,说是小侯爷的墨宝,可萧六郎说不是。
这是她此前唯一一次听到昭都小侯爷。
小书生一巴掌拍上自己额头:“天啦,天啦,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你怎么能够不知道小侯爷,不知道太子妃?他俩一个是昭国第一天才少年,一个是昭国第一天才少女,青梅竹马长大,还定下过婚约。小侯爷横死后,太子妃为他守节三年,今年才接受陛下的赐婚嫁给太子为妻。这么传奇的事迹,你居然没听过吗?”
122 净空的奇遇(一更)
顾娇没听过,顾娇也没兴趣,只不过萧六郎还没出来,她不得不在原地等着,只得又听小丫头叨叨了好一会儿。
萧六郎去了国子监明轩堂,无需任何人带路,他轻车熟路。
他杵着拐杖的样子引来不少监生的注视,他挺直脊背,从一大堆异样的目光中从容而过。
明轩堂是国子监的教务处,每日都会有学官与学政们来此等候五湖四海的监生报道。
今日坐镇明轩堂的是一名姓高的学政,以及两名分别姓王与姓许的学官。
“好了,你跟着许学官去寝舍吧,十月底才开学,平日里没什么事可以先去藏书阁转转。”
“多谢。”
一名外地的监生在许学官的带领下走出了明轩堂。
高学政垂眸整理着监生的资料:“下一个。”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份入学文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只手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高学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结果被对方的容貌惊得站了起来:“祭……”
祭什么?
祭酒吗?
高学政猛地意识到自己犯傻了,小祭酒早已去世,眼前之人怎么可能是他?
只是第一眼看上去太像了,才导致他失了态。
不过仔细一瞧似乎也没那么像。
少年祭酒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的眸子里永远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而且他的右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眼前之人不仅没有那颗泪痣,浑身上下也无半分温润明朗的气质,他连眼神都是冷漠的。
高学政暗恼自己最近累坏了才会差点把人认错,他定了定神,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书:“萧六郎?清泉村人?”
也姓萧。
不会是亲戚吧?
很快,高学政自嘲地摇了摇头。
宣平侯府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小村子里的亲戚?
高学政道:“你的成绩还不错,是幽州解元,直接录取的。十月二十七号正式开学,开学后统一考试分班,不要因为自己高中解元就沾沾自喜,国子监的解元很多,你很快就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这段日子就不要到处跑了,多去藏书阁看看书,明白吗?”
嘴上说着打击萧六郎的话,可方才他对那位地方上推荐的廪生可没交代这么多,可见心里是看中解元的。
只是他也见得多了,不少在地方上雄踞第一,来了国子监却立刻被人比下去。
他还是希望能给对方提个醒,毕竟一个小村子能出一名解元不容易。
高学政有心将萧六郎安排在与几个解元同住的寝舍,被萧六郎拒绝了:“我住外面。”
“为什么?”高学政疑惑,“寝舍又不收你银子,你待在国子监能更安心地学习。京城乱花迷人眼,你这种没见识过世面的穷小子最容易误入歧途了。”
高学政就是这张嘴不饶人,不然也不会过去这么久还只是国子监的一名小小学政。
但他的心确实不坏。
萧六郎平静地说道:“不会耽误学习。”
高学政叹了口气:“那行吧。你不住国子监,就得三日后自己来领腰牌。”
国子监免费提供食宿,却不能强迫监生们在此食宿。
望着萧六郎远去的背影,高学政摇了摇头:“可惜咯。”
俨然是已经料到萧六郎会被京城的繁华迷花了眼,自甘堕落,从此成绩一落千丈。
萧六郎走出国子监时,那个喋喋不休的小书生已经被家中下人找到,灰溜溜地离开了。
顾娇看向他:“办好了?”
萧六郎点头:“嗯,三日后来领国子监的腰牌。”
二人并肩回家。
路程是真近,从国子监出来,走几步拐个弯儿就进了他们居住的胡同,他们住在胡同的正中央。
胡同里并不是所有的宅子都住了人,环境还挺清净。
“比在村里上学方便。”顾娇笑着说。
萧六郎嗯了一声,说道:“下午我去给顾琰和小顺看看私塾,小净空就去考国子监的蒙学,比我晚两天考试。”
顾娇含笑点头:“好,都听你的。”
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家,顾娇简直太满意这处宅子了。
二人刚要进去,一辆马车自胡同的另一头驶了过来,停在他们的宅子前。
车夫勒紧缰绳,跳下马对二人说道:“请问,这是萧解元的家吗?”
萧六郎一看那辆马车上的徽记,眸光便冷了几分。
顾娇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车夫客气道:“是这样的,我家管事得知萧解元来了京城,特地让我送了些东西过来。京城的冬天来得早,下个月就得开始烧炭了,车上都是上等的银炭。还有些料子与棉絮,全是最暖和的。你们看,小的是直接把东西给二位搬进去吗?”
顾娇看了萧六郎一眼。
萧六郎的神色冰冷如刀。
顾娇对车夫道:“不用了,我们不缺银炭,也不许棉絮褥子,给你们家管事拿回去吧。”
车夫为难道:“可是刘管事说……”
“没有可是,让你拿回去就拿去。”顾娇淡淡说完,与萧六郎一道进了屋,并把院门给关上了。
车夫最终还是离开了。
顾娇看向萧六郎:“我们昨天才搬来这里,只有定安侯府的车夫与张保人知道我们的住处,那位刘管事的消息很灵通啊。”
萧六郎淡道:“不用理他。”
说罢,转身去书房整理书籍。
顾娇摸了摸下巴。
不会是让谁盯上了吧?
谁这么大胆子敢盯着她的人?
车夫将马车赶出了巷子,来到另一头的拐角处,刘管事等候多时了。
“怎么样?”刘管事问。
车夫道:“少爷不肯收。”
刘管事笑了:“这个少爷,比想象中的要倔啊。”
车夫问:“要不要告诉侯爷?”
刘管事淡淡一笑:“不了,这点小事还不必让侯爷劳神。且等着吧,他很快就会发现寒门学子在京城有多难混下去,等到了那一天,他自会乖乖地回府。”
老太太几人果真一觉睡到中午,顾娇与萧六郎进院子时顾琰三人正毫无灵魂地蹲在水井边洗漱。
胡同附近是有公用水井的,可宅子里也有一口井,就省得他们去外头挑水吃了。
灶屋的小米粥已经熬好了,顾娇把包子热了一下,又炒了一盘笋丝黑木耳、一盘青菜豆芽、一大份韭菜鸡蛋。
小净空也不可以吃鸡蛋,顾娇单独给他炖了一小锅嫩豆腐羹。
小净空的菜虽说都是素菜,可摆盘与器皿比其它菜精致,生生让顾娇做成了吃不起的样子。
小净空特别臭屁地显摆自己的菜,一桌子人其实半点儿也不馋,却全都做出一副我们好羡慕的样子。
吃过饭,小净空雄赳赳去刷自己的小饭碗。
这是在寺庙养成的习惯,自己的钵钵自己刷。
其他人也没闲着,老太太去薅玉米棒子,顾琰坐过来和她一起薅,他们是家里最不能干体力活儿的人,也是曾经最养尊处优的人,却仍然会主动分担力所能及的家务。
顾小顺去劈柴。
萧六郎收拾灶屋,顾娇则将两个院子收拾了一番。
她想过了,一个院子用来种菜和养小鸡小狗,另一个院子供全家人活动,正好后院有一棵桂树,小净空可以盘在树上练功。
顾娇拿了锄头去前院翻地。
小净空领着小鸡走了过来:“娇娇,我去溜鸡啦!”
“好。”顾娇点头,“不要走太远。”
“嗯!”小净空应下。
小净空从前在乡下溜鸡是从村头走到村尾,来了这里,他决定从巷头走到巷尾。
顾琰的小狗很是羡慕,它也想出去溜一溜。
奈何主人懒得要死,薅完玉米棒子便躺在藤椅上挺尸。
小狗狗屁股一甩,跐溜跐溜地跟着小净空出去了。
小净空带着七只小鸡、一只小狗溜达到胡同的尽头,准备折返,这时,两个附近的乞丐盯上了他的狗。
小狗早已不是月子里的奶狗了,长了一身小肥膘,肉嘟嘟的,看上去肉质特别鲜嫩。
乞丐的口水哗啦一下流了出来,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肉包子,掰开了冲小狗晃悠。
这只狗有点蠢,当即就上当了!
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下便被人套进了麻袋。
“唔——”小狗叫了一声。
小净空一回头:“咦?小八呢?”
没错,小净空给顾琰的狗起了名字,叫小八。
乞丐抓完狗,又盯上了小净空的鸡。
七只鸡啊!
够吃好几天了!
乞丐故技重施,拿大肉包子诱鸡,可七只鸡全都没动。
两名乞丐索性上手去抓,小净空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没人将他放在眼里,更没人将七只半大不大的鸡放在眼里!
可就在二人扑过去时,七只小鸡猛地扑腾着翅膀跳了起来。
它们已不是连门槛都跳不过去的小雏鸡了,它们能蹦大半个人这么高,也是两个乞丐个子矮,七只鸡唰的蹦到了他们肩上,对着他们脑袋一阵猛啄!
“啊——”
俩乞丐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装着小狗的袋子从一名乞丐的身上掉了下来。
小净空哒哒哒地走过去,把袋子打开:“小八。”
小八被人套麻袋了,小八很生气,小八决定反击!
小八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去——
“嗷呜——”
它咬中了自己的尾巴。
小净空捂住眼,他没眼看啦。
俩乞丐被七只小鸡啄得倒在地上,拔腿就跑。
七只鸡扑哧着翅膀追着他俩,一直追了半条街,直到小净空唤它们,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横穿街道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前面六只都停住了,只有小七没刹住车。
“小七——”
小净空迈着小短腿儿扑过去。
一只鸡车夫可能注意不到,可一个孩子他还是能看见的,只是马车太快了,勒紧缰绳也来不及了。
眼看着那孩子就要被马蹄踏破小肚皮,一道长鞭打了过来,卷住小净空,将他猛地拽了出去。
马蹄踏空了,车夫松了口气,继续前行。
小净空晕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一个冰冷而宽阔的怀抱里了。
他看了眼地面:“好高哇!”
男子坐在高头骏马上,一袭玄色锦衣,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拿着鞭子的手用臂弯将小净空圈在怀中。
小净空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谢谢你。”
男子看了眼他怀中的小鸡,冷声道:“一只鸡而已,以后不要再这么做。”
“它叫小七!”小净空把鸡往男子面前递了递。
“你爹娘呢?”男子问。
小净空是没有爹娘的,他几个月就被遗弃在寺庙了,不过娇娇有爹娘。
他想了想:“我爹娘去世了。”
“孤儿?”男子蹙眉。
小净空拨浪鼓似的摇头:“我有娇娇!”
男子道:“你家住哪儿?”
小净空摇手一指:“那里!”
男子将小净空送回了家。
顾琰几人都在后院,前院只有顾娇,她刚翻完地,正在用顾小顺劈下来的木柴做篱笆。
她穿着在村里干活时的衣裳,十分朴素。
“娇娇!我刚刚差点被马车撞到,这个大哥哥救了我!”小净空牵着男子的手走进院子。
顾娇放下手中的木柴,抬起香汗淋漓的脑袋看向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身材健硕、五官冷峻而刚毅,气息有些生人勿进。
然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娇总感觉对方的模样有一丝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