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31
108 发明(二更)
顾娇去了一趟医馆。
今天是与那位神秘大人物约定的复诊的日子,对方早早地在回春堂等着了。
这一次,他没让人把医馆清场。
顾娇因为送别萧六郎来迟了些,倒叫对方一阵好等。
他身边那位青年护卫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哼,敢让我家爷等的人,你是第一个!”
顾娇摊手:“哦,好荣幸啊。”
青年护卫撇过脸。
顾娇进了厢房。
男子戴着有罩纱的斗笠,遮了容颜,但一身清贵尊华的气度无可遮掩。
他身边依旧守着两个气质阴柔的下人。
见了几回,下人们早习惯顾娇的无礼了,就见顾娇见了他们家爷连礼都没行,便径自坐下了,也是只能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讽刺半句的。
原因无他,自家爷的病真让这小丫头治好了!
顾娇一共给他打了三针苄星青霉素,每七天一针,最后一针是上个月打完的,今天他过来是为了复查。
顾娇给他把了脉,做了检查。
“我这是痊愈了吧?”男子的声音里难掩欣喜。
顾娇摘了手套,对他道:“目前看来恢复情况良好,但要两年不复发才能算是彻底治愈,不适随访。”
“呃……”男子沉默。
顾娇察觉到他的情绪与前几日不大一样:“怎么了?随访不了了?”
男子笑了笑,道:“实不相瞒,我要离开了。”
“哦。”顾娇并不奇怪,听他口音就不像本地人,甚至可能不是幽州人,他来自更远的地方,具体是哪儿顾娇猜不出来。
男子和颜悦色道:“不过我相信我已经被姑娘治愈了,在下冒昧地问姑娘一句,你医术如此高明,不知师承何处?”
顾娇就道:“我老师很多的。”
这是大实话,前世她在大学与研究院学医,之后进了研究所,教过她的老师确实挺多。
男子不是没眼力劲的人,顾娇既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讲,那他便也不再追问,他道:“多谢姑娘治好了我的病,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希望能郑重地向姑娘道谢。”
“你已经付过诊金了,道谢的话就不必了……”顾娇说到一半,见男子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那锦盒一看就非俗物。
顾娇无缝切换:“谢礼的话,你若真要送,我也只能勉强收下。”
下人们简直没眼看了,你、你有本事再有骨气一点啊,继续说你不要啊!
男子宽容地笑了笑,将锦盒推到顾娇手边。
顾娇打开一看,竟是一把玲珑剔透的翡翠折扇,顾娇将扇子拿在手里,触感微凉,玉脂冰清,当真是一把好扇。
“喜欢吗?”男子问。
顾娇一脸犹豫。
下人们傻眼了,不是吧,千年寒玉做的扇子啊,这都不喜欢?
“不喜欢可以换别的。”男子温和地说。
“唔,那有金子做的扇子吗?”顾娇问。
下人们一个没忍住身子都晃了两下,您还真不会客套啊,上来就要换金子,可金子有它值钱吗?乡下人就是没见识啊!
男子笑了笑,道:“金扇子没有,不过我这儿有别的金东西。”
说罢,他唤来其中一个人下人,在他耳畔低声吩咐了两句,下人的眸子都直了:“爷,这不妥吧?那可是……”
男子对下人可没有对着顾娇那样的好脸色:“让你拿就拿,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下了趟江南,我发现你别的本事,话倒是越发多起来。”
“是。”下人不敢怠慢,幽怨地瞪了顾娇一眼,去马车上拿了个新的小匣子过来。
居然是纯金做的华容道。
华容道是一种古早益智玩具,不少铺子都有卖的,但市面上都是木制的,金子做的顾娇头一回见到。
又好玩又能闪闪发光,小净空一定会喜欢。
顾娇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子看着她不苟言笑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小表情,忍俊不禁道:“姑娘是喜欢金子,还是喜欢华容道?”
顾娇道:“不是我喜欢,是我弟弟喜欢。”
男子微微一笑:“姑娘还有个弟弟啊?”
顾娇比了比手指:“不是一个,是三个。”
男子:那只送一个貌似不大好!
男子又给顾娇送了两份礼物,一旁的下人们都感受到自家爷的肉痛了,您说您问啥不好?这是不是把天聊死了?把自个儿坑死了?
还有苦无处说。
是您自个儿好面子。
顾娇离开医馆时,小背篓里多了三份豪华大礼包!
男子在回春堂的大门口冲顾娇拱了拱手:“姑娘,后会有期。”
顾娇瞥了他一眼:“和大夫后会有期,你是有什么毛病?”
说罢,她背着小背篓,头也不回地没入了人群。
下人气坏了,咬牙道:“爷,你看她……”
男子也有些怔怔,毕竟已许多年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但他会过意来后却心情大好地笑了:“是啊,我这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想去看大夫呢?身体无恙不好么?”
“爷……”
“该回京了,走吧。”——
顾娇离开回春堂后,动身去了镇上唯一的铁铺。
这间铁铺开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老店铺了。
顾娇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打铁声,铁铺的生意很好,铁匠们忙得脚不沾地。
铺子里没有柜台,顾娇叫了个伙计,问道:“我上个月在这里订了铁具,今天是交货的日子。”
伙计搬着一筐沉甸甸的铁矿,冲大堂嚷道:“老王!有人来拿货!”
“来了来了!”一个满头大汗的铁匠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脖子上挂着一块巾子,他一边那巾子擦脸上的汗水,一边看向顾娇,“谁要拿货?你吗?”
上一次是回春堂的车夫来订的货,因此老铁匠并不认识她。
顾娇嗯了一声,把对牌递给他。
古代的读书人还是少,铁匠识字的不多,因此都用对牌,每个对牌上有相应的排号,根据排号就能知道是哪一批货物。
“你这个没做完啊。”老铁匠蹙眉说。
顾娇说道:“可上次说的是今天拿货。”
老铁匠用巾子抹了把汗,说道:“但实在是没做完,我们也没办法。”
“大概还要多久?”顾娇问。
“这个……”老铁匠想了想,“一两个月吧。”
顾娇疑惑:“这么久?我要的农具不算太多吧?”
老铁匠叹道:“不是你的,是上个月铺子里接了个活儿,在你这个之前接的,要开采铁矿用的铁具,足足一千件,我们这种小铁铺哪儿赶得过来?现在还差一半多呢!人手也不够,炉子也不够……”
“老王!要打铁了!”里头一个铁匠吆喝。
“诶!来了!”老铁匠冲铺子内嚷了一声,又转头对顾娇道,“姑娘,你还是下个月再来看看吧。”
顾娇不想等那么久。
老铁匠进去后,她也进了铁铺,伙计与铁匠们忙得焦头烂额,谁也没去留意一个小丫头。
平心而论,铁铺的人手并不少,按照这个人数来算,一个月做一千件铁具绰绰有余才对。
那么问题应该不是出在人手短缺上。
顾娇又看了他们的高炉,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炼铁需要极高的温度,为了达到这个温度,高炉一般都会使用鼓风器具。顾娇本以为这个朝代的铁铺怎么也用上了水排鼓风,谁料竟然是最原始的人力鼓风。
人力鼓风,俗称人排,最大的缺点在于一个接口只有一个橐(tuò,用马皮做成的囊袋),人力鼓风一次,橐就闭合一次。
而一个高炉大概有四到六个接口,换言之,同一时间一个高炉最多可鼓风六次。
这效率比水排低多了。
水排以水力推动排橐,水轮每转动一次,排橐能闭合好几次,不仅大大节省了时间,也节省了人力。
顾娇把自己想法与老铁匠说了。
老铁匠诧异极了,一个身着布衣的小丫头,怎么还懂这些?
吃惊过后,他说道:“你说的那个我见过,朝廷的铁铺才有。”
民间没有哪个工匠会做水排橐。
“我会做。”顾娇说。
老铁匠狠狠一惊。
顾娇想了想:“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水排橐。”
顾娇说了一个称呼。
“啥箱?”老铁匠表示自己根本没听过!
“有纸吗?”顾娇问。
“啊?”老铁匠早被顾娇惊得傻掉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顾娇索性找了一块地上的青石板,拿出荷包里的炭笔,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
有别的铁匠被她吸引,老铁匠呵斥道:“看什么!都干活儿去!”
铁匠们碍于老师傅的威严,强摁下好奇去干活了,却仍不时那眼神瞟顾娇。
这小丫头在他们铁铺的地上画啥?
老铁匠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姑娘,你干啥呢?”
“画。”顾娇言简意赅地说。
“你没事儿干嘛在我地上画?回头我还得找人擦,多麻烦!”
顾娇莞尔:“十天之内让你完成剩下的一千多件铁具,不想要吗?”
“十、十天?”老铁匠叉腰直起身子,“别说笑了!”
他是打铁的他还能不清楚吗?就算他们整个铁铺的人加起来不眠不休也至少得一个多月!
除非是用上朝廷的水排技术,但那也得二十天。
“我没说笑。”
老铁匠表示不信。
“如果我做到了,怎样?”
老铁匠双手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做到了,你的那些铁具我就免费给你做,不收你一个铜板!不仅如此,你今后所有的铁具我都包了!绝不要你一个子儿!”
顾娇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可行:“好,我答应你。”
老铁匠努嘴儿,啥你就答应了?吹牛吹到天上去了吧!
顾娇很快画好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一会儿你去找个木匠过来。”
老铁匠张大嘴:“啥?”
顾娇挽起袖子:“别发愣了,再发愣你的铁具就做不完了。”
说罢,顾娇站起身,将炭笔用牛皮纸包好装回荷包,又找水洗了手之后转身离开了。
老铁匠一脸蒙圈啊,这这这、这不能吧?小丫头是耍着他玩儿的?她怎么可能懂这些呢?
然而不知为何,老铁匠想到对方单膝蹲在地上、神色平静地绘图的样子,还是鬼使神差地去隔壁把木匠叫了过来。
木匠是懂行的,他看完青石板上的图纸眼神便立马变了:“这、这是谁画的?”
“咋啦?”老铁匠古怪地问。
木匠没答他的话,他跪下来,如同看待一阵珍宝一般双手虔诚地去抚摸地上的设计图,然而他又唯恐将它碰掉一点,并不敢真的摸到它。
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老铁匠摸不着头脑。
木匠眼底泛起了绿光,他二话不说回了铺子,抓了纸笔过来,跪趴在地上开始虔诚地临摹那张图纸。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
老铁匠一头雾水,盯着青石板上的图案左看右看:“搞什么?难道还真能做出东西?”
109 小孙孙(两更合一)
顾娇回到家中,顾琰已经起了,正和老太太坐在堂屋吃糖水蛋。
看到顾娇进屋,老太太飞速地把糖水蛋往顾琰面前一推,大义凛然道:“都说了我不吃!你非得孝敬我!”
顾琰:“……”
把他的糖水蛋也分走一半的人是谁?
糖水蛋是薛凝香做的,老太太当然没出面,就怂恿顾琰去要,薛凝香完全抵御不了顾琰的小魅力,二话不说地给煮了一大碗,小净空与顾小顺也各自分了一小碗。
顾小顺吃得快,已经回屋去钻研自己的木雕了,小净空还盘在树身上练功,还没开始吃。
顾娇果断没收了老太太的糖水蛋。
其实早已吃了一碗半的老太太抹抹嘴皮子回屋。
只要吃得够快,娇娇就逮不住我!
顾娇把男子送的三样礼物给了三个弟弟,东西摆出来,不必她开口询问,三人便精准地找到了各自中意的东西。
小净空拿起金光闪闪的华容道,爱不释手!
顾琰挑的是一个千年寒玉做的玉扳指,比原先那个成色更好。
顾小顺则有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这匕首比寻常匕首小,方便携带,可以当优秀的刻刀使用。
三人都很开心!
薛凝香在帮顾娇收拾后院。
薛凝香经常会过来帮忙,作为回报,顾娇会帮薛凝香下地劳作,老太太偶尔会帮薛凝香看看孩子。
主要是狗娃话不多,给他一颗蜜饯他能舔巴一上午,老太太耳根子非常清净,自然觉着狗娃好带。
小净空就——
“姑婆!你又偷吃蜜饯!娇娇!姑婆又吃蜜饯了!她今天都吃五颗了!”
刚练完功就将老太太抓包的小净空:姑婆太不乖啦!说了不让吃总是偷偷吃!
老太太手一抖,臭小和尚……
薛凝香今天过来是有事找顾娇。
“娇娘,狗娃二叔又给家里来信,你帮我念念。”薛凝香将一个折叠好的信封递给顾娇。
自打顾娇跟着萧六郎学会认字后,薛凝香就压根儿不找萧六郎念信了。
顾娇拆开信,看了一眼:“咦?”
“怎么了?”薛凝香问。
顾娇道:“哦,这封信与之前的字迹不一样,像是狗娃二叔自己写的。”
薛凝香眸子一亮:“真的吗?他二叔也会写字啦?”
顾娇看着她一脸自豪的样子,不忍心告诉她,为啥能看出是他自己写的,因为字写得实在太丑啦,比她的毛笔字还丑,且用词十分稚嫩,妥妥小学生水平,不过也能表达清楚意思就是了。
信上说的是狗娃二叔升职了,做了副将大人手下的亲兵,虽然只是一个小兵,但能跟着副将大人也是莫大的荣幸。
只不过,这样一来,原定今年回乡探亲的计划就得取消了,他要追随副将大人回京述职。
“副将大人只带了一百亲兵,他是其中一个,机会难得。”顾娇说。
然而这句话并没安慰道薛凝香,薛凝香的神色暗淡了下来:“狗娃他爹去世后,娘最念叨的就是狗娃他二叔,娘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他能回来看他一眼,听说他今年可能路过咱们村,娘别提多高兴了,老寒腿都差点好了。现在他又不回来了,你让我咋和娘交代呢?”
薛凝香也就比顾娇大了两岁而已,搁前世还是个青涩的高中生,如今却已为人嫂、人母、儿媳。
顾娇不知如何安慰她,继续往下看:“狗娃二叔还给你寄了银子,说你生辰快到了,让你拿银子去打两套首饰,一共二十两。”
薛凝香担忧道:“他怎么寄了这么多?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银子都给家里了!”
这个顾娇知道怎么安慰:“你放心吧,他在军营里饿不着,只是银子没处花,才全给寄回来了。”
薛凝香稍稍放下心来。
顾娇再往下看:“狗娃他二叔说不希望你种地了,他给的银子够你和大娘还有狗娃花的,你大可把地便宜租给乡亲们种。”
薛凝香忙道:“那怎么成啊?这些银子要攒起来,以后给他娶媳妇儿用的!”
顾娇心道,一个男人要给你打首饰,你真的没有啥别的想法吗?
午饭过后,薛凝香去钱庄取银子,狗娃抱着她的大腿不撒手,薛凝香无法,只得把狗娃带上。
钱庄的人不多,薛凝香等了一小会儿便拿到了二十两银子,她将银子揣好放进包袱,狗娃背在背上,包袱抱在怀里。
从钱庄出来,她被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撞了一下。
“长没长眼睛啊?怎么走路的?”书生不耐烦地拍了拍被薛凝香碰过的胳膊。
薛凝香难为情地道了歉:“对不起,对不起……”
书生的同伴说道:“算了算了,别理她,还赶着去考试呢,耽误了赔不起。”
一听要赔,薛凝香脸都白了。
万幸书生被同伴劝走了,薛凝香长松一口气,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的包袱有些不对劲,似乎轻了很多。
她忙拿手一掏,瞬间傻眼了。
她的二十两银子,全都不见了!
薛凝香想到了方才的书生,眼神一变追上去:“等等!”
两个年轻人步子一顿。
撞了她的书生回过头来,一脸不耐地看着她:“干什么?”
薛凝香壮了壮胆,说道:“你……你们偷了我银子!”
“什么?”书生一脸莫名其妙,还有一丝被人冤枉的羞恼。
薛凝香本就是个窝里横的,吃软怕硬,真让她与两个大男人对峙她多少有些害怕,可那是二十两银子啊,那么大一笔钱,狗娃他二叔拿命挣的,她不能让人偷了!
“就、就是你!”她强迫自己鼓足勇气,“我刚从钱庄出来,一路上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只方才被你撞了一下……银子就没了!”
书生捋起袖子就要发火,同伴拉住他:“你干什么?何必与个无知妇人计较?”
书生哼道:“这不是我要计较,是别人讹上我了!”
同伴叹道:“算了,考试要紧,别理她。”
“看你的面子上,不报官了!”书生冷冷一哼,与同伴转身离开。
薛凝香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书生的胳膊:“你把银子还给我!”
“你疯了!”书生气得跳脚,一把拂开她的手。
薛凝香再次扑了过来。
二人拉拉扯扯间,周围的百姓围了过来。
书生义愤填膺道:“你说我偷你银子,你拿出证据好吗?你再讹我,我就报官了!念你是个妇人,又背着个孩子,还当你多老实。带孩子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不觉得羞耻吗?”
“你……你……”薛凝香被他说得脸都绿了。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当今世道,男尊女卑,何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小寡妇对上读书人,根本就没人会信薛凝香。
书生痛心疾首道:“我好心不报官,一来,念你是女人,二来,也是因为我俩要赶着去乡试,没功夫与你掰扯!”
“太过分了,她怎么连赶考的学生也讹呀?有没有点良心了?”
“可不是吗?人家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被她讹的?”
“你看她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人纷纷指责起薛凝香来,薛凝香委屈得眼泪出来了,她没讹他们,她是真的丢了银子……
狗娃原本睡着了,这会儿也被吵醒了。
见自己与娘亲被一堆人围在中间,他害怕地大哭了起来。
黎院长刚从点心铺子出来,正要去镇上的医馆,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这声音有点儿耳熟,黎院长顿了顿,迈步走了过去。
薛凝香这会儿被众人着戳脊梁骨,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话。
黎院长很快认出了她,爱徒家的邻居!然后认出了狗娃,那个叫他爹的小胖子。
黎院长走进人群,他是天香书院的院长,就算没穿夫子打扮的衣裳,而那一身的书香贵气,也仍是瞬间将场面压制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他问。
薛凝香早已泣不成声。
那书生道:“这个小妇人讹我!”
黎院长问道:“她讹你什么?”
书生没好气地答道:“她说我偷了他的银子!”
黎院长又道:“那你偷了吗?”
书生炸毛了:“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没偷!都说了是她讹我,你没听见吗?”
一个看热闹的大婶儿道:“是啊,他们两个是要去省城赶考的学生,真倒霉,被这个婆娘给讹上了。”
黎院长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你们是哪个私塾的?”
书生挺直腰杆儿道:“我们是天香书院的!”
黎院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是吗?你们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干你什么事?”书生不耐地反问道。
黎院长淡淡地笑了笑:“我是天香书院的院长,我不记得书院收过你们这两名学生。”
书生与同伴的脸色唰的变了。
周围的百姓一惊。
黎院长不紧不慢地对身旁的一名年轻小伙子道:“劳烦小兄弟去报个官,就说这里有人冒充天香书院的学生招摇撞骗,欺凌妇孺。”
那两个嚷嚷厉害,却迟迟不报官,他一来便报官了,谁真谁假,立见分晓!
年轻的小伙子满脑子都飘着一句话:黎院长和我说话了!黎院长和我说话了!
“拜托小兄弟了。”黎院长温和地说。
年轻小伙子郑重应下,一溜烟儿地朝县衙奔了过去。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书生与同伴见状不妙,拔腿就跑。
黎院长不疾不徐地说道:“劳烦两位壮士拦住他们。”
他的话没有半分命令的语气,但就是莫名令人信服。
两个看热闹的壮汉一把将二人擒住了。
“我、我的银子……”薛凝香哭。
黎院长略一颔首,走上前,在二人身上搜出了薛凝香的银子。
看到失而复得的银子,薛凝香又哭又激动,结果打起了嗝:“多……嗝!多谢……嗝!”
“爹!”狗娃看见了黎院长。
薛凝香惊得嗝都不打了。
这娃,又乱认爹!
黎院长是成熟有阅历的男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动怒,他问过书院有经验的夫子了,孩子刚学说话的时候,逮女人就喊娘、逮男人就喊爹,不算什么稀罕事。
“爹。”狗娃要他抱。
薛凝香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受伤了。”黎院长看见了她手腕上寸长的口子,正哗啦啦地流着血。
方才只顾着要回银子,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在对方的佩饰上划伤了。
黎院长客气地说道:“孩子给我吧,医馆就在附近,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薛凝香慌忙用袖子遮住手腕:“不、不用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黎院长正色道:“还是要看的,天气热了,容易感染。”
薛凝香想了想:“我自己去。”
“我刚好也要去医馆,顺路而已。”黎院长说着,把不停冲他伸手的狗娃抱了过来。
狗娃有了爹,立马不要娘了,肉呼呼的小手圈住黎院长的脖子,埋头在他怀里撒娇。
薛凝香臊得不行。
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医馆。
黎院长是送家中的老母亲来医馆的,原因是小厮在打扫院子时,发现老母亲吃桑葚吃到一半,突然歪在藤椅上晕过去了。
黎老夫人年纪大了,出现这种情况十分危险,黎院长等不及将大夫请到家中,直接把人送了过来。
结果大夫看过之后说:“没事,老夫人只是睡着了。”
黎院长当场:“……”
他担心黎老夫人醒了会肚子饿,于是赶紧去附近的点心铺子买了点老人家爱吃的桂花糕。
进医馆后,黎院长找了个大夫给薛凝香看伤,狗娃被薛凝香摁在了椅子上。
黎院长给狗娃拿了一块桂花糕。
狗娃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他吃着吃着,一抬头,发现爹没了。
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跐溜跐溜地去找爹,结果就跟着进了一间厢房。
黎老夫人幽幽转醒,她一睁开便看见一个小豆丁。
小豆丁胖乎乎的,圆润又可爱。
黎老夫人冲小豆丁招手。
狗娃胆子小,吓得连连后退,恰巧此时黎院长从碧纱橱后走出来,小狗娃跐溜滚过去抱住他大腿:“爹……爹……”
爹?
黎老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小豆丁,混浊的老眼唰的亮了。
菩萨显灵啦!
她有小孙孙啦!
因为顾娇迟迟不肯回府,导致顾侯爷与顾瑾瑜回京的事也耽搁了下来。
原本顾侯爷计划的是最晚六月底便带姚氏与龙凤胎一同回京,然而眼下姚氏与顾琰都为了顾娇留在这边,这令顾侯爷十分苦恼。
更苦恼的是顾瑾瑜。
淑妃承诺过会为她大办及笄礼,并在及笄大典上册封她为县主。
县主可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殊荣,只要当上了县主,日后就算自己不是顾家亲生骨肉的事情传出去,也不会太掉身价。
但倘若她回都回不去,又谈什么及笄大礼?
顾瑾瑜着急上火,嘴上都起了一个燎泡。
顾侯爷来探望她,看到她上火上成这样,不免大为心疼:“你们怎么伺候小姐的?天气这么热,不知道少做些辛辣的菜式吗?”
小丫鬟道:“冤枉啊侯爷,小姐最近的饮食很清淡,小姐是心思郁结才上了火。”
顾瑾瑜叹道:“你们几个别乱说话,都退下吧。”
“是。”
丫鬟们退下了。
顾瑾瑜对顾侯爷道:“爹爹,女儿真的没事。”
顾侯爷皱眉道:“胡说,你就是有心事,你最近都不笑了。”
顾瑾瑜垂下眸子:“女儿只是思念祖母,祖母年纪大了,年前又摔了一跤,虽是痊愈了,可身子骨到底不比从前。女儿不知还能在祖母跟前尽多少孝。”
这话说到了顾侯爷的心坎儿上,顾侯爷平日里就是个孝顺的,又何况老夫人这辈子只生了他与淑妃两个孩子。
淑妃入了宫,老夫人一年都难得见她一次,自己这个儿子还不能在跟前侍奉母亲,想想都是不孝。
顾侯爷蹙了蹙眉,决定再去给姚氏上点眼药。
哪知姚氏心如磐石:“我不回去,琰儿也不会回去。”
顾侯爷啧了一声:“娘多少年没见过琰儿了?”
姚氏道:“左不过她也不待见琰儿。”
顾侯爷反驳道:“娘几时不待见琰儿了?琰儿是她亲孙子,她疼他还来不及。”
只是不如疼前面三个宝贝孙子而已。
前任侯夫人与老夫人同宗同族,按辈分得唤老夫人一声姑母,两家联姻算是亲上加亲,她的孩子老夫人自然偏疼几分。
再加上三个儿子早早地没了娘,老夫人心疼都来不及。
其三就是老夫人瞧不上姚氏的出身,姚氏生下有病的顾琰,老夫人都觉着是姚氏自己身体有毛病,连累了顾家的子孙。
老夫人起先待顾瑾瑜也不冷不热,不过顾瑾瑜实在太出色了,很给侯府长脸,淑妃也器重她,老夫人才渐渐对顾瑾瑜改观了。
顾侯爷那几句辩驳没多少底气,他清了清嗓子,道:“但是瑾瑜要及笄了,她办及笄礼的时候母亲不在身边怎么行?”
姚氏道:“那在山庄办也一样。”
顾侯爷道:“我不能一直待在山庄啊,娘在,爹也得在啊。”
姚氏想了想:“要不你先回京城,等及笄那日再过来?”
顾侯爷:“……”
想把老婆孩子拐回京城咋就这么难呢?
顾侯爷十八般武艺用上,姚氏就是不松口。
顾侯爷:“你到底怎么才肯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