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22
88 母女(一更)
书房。
顾侯爷正犹豫着如何向姚氏开口,就听到下人来报姚氏晕倒了。
姚氏这段日子养病,都住在小别院中,只每天会过来看望顾琰与顾瑾瑜。
顾侯爷抵达小别院时,姚氏已被方嬷嬷与翠翠放到了床铺上。
房嬷嬷最近几日染了风寒,不在跟前伺候,方嬷嬷打理院子里的事宜,她亲自去请御医了。
顾侯爷看着昏迷不醒的姚氏,又看看一屋子瑟瑟发抖的丫鬟,脸色一沉:“今天是谁伺候夫人的?”
两个丫鬟扑通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哭道:“奴婢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奴婢们回到院子时……夫人已经在房中晕倒了!”
顾侯爷厉声道:“你们怎么伺候夫人的?竟让夫人一个人在院子待着?”
另外一个丫鬟也泣不成声道:“侯爷饶命啊,夫人素日里就不爱有人跟着……奴婢们不敢不听……”
“一群废物!”顾侯爷发火间,方嬷嬷带着御医过来了。
二人正要向顾侯爷行礼,顾侯爷摆手:“不必了,赶紧给夫人医治!”
“是!”御医背着医药箱走上前,放了一块丝帕在姚氏的手腕上,开始为她把脉。
老实说,御医对于姚氏的病情并不乐观。
姚氏看着没什么大病,实则早已熬空了身体,兼之她又有心病,最受不得刺激,严重时可能出现幻象与疯症,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顾侯爷就是怕出现这样的状况,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御医这一次把脉把了许久。
久到顾侯爷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如何了,陈御医?”他焦急地问。
方嬷嬷也紧张地看向陈御医。
陈御医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再一次搭上姚氏的脉搏:“奇怪,真奇怪。”
顾侯爷忙道:“奇怪什么?是不是夫人很严重?”
陈御医摇头:“不严重。”
姚氏的身体一直很虚,又受不得刺激,一般出现晕厥的情况都会十分危险,然而姚氏此时的脉象却比想象中的平稳。
所以他才感到奇怪。
“夫人最近在吃什么药?”御医问。
顾侯爷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愣了愣,道:“不就是您开的那些药吗?”
陈御医道:“拿开给我瞧瞧。”
“诶。”方嬷嬷来到梳妆台前,拉开姚氏的药盒,将姚氏最近每日都在服用的小药瓶与药罐子拿给了御医。
小药瓶里装的是白色药片,无色无味,陈御医没见过这种药。
药罐子里的是一小瓶一小瓶的颗粒,陈御医也没见过这种药,但他闻到了熟悉的中药味,依稀能辨认出人参、酸枣任、茯苓、肉桂、天冬、熟地黄等药材的气味。
“药还能做成这些样子吗?”陈御医喃喃。
他只见过把药做成药丸的,还没见过做成药片和颗粒的,尤其那白色的药片,完全辨认不出成分。
“这些药是哪里来的?”陈御医问。
方嬷嬷愕然地看向陈御医:“不是您开的吗?”
陈御医道:“我没开过这些药。”
顾侯爷冷冽的目光落在了方嬷嬷身上:“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药的?”
方嬷嬷慌忙解释道:“具体的……奴婢记不清了,有一阵子了。夫人从前都不肯好好吃药,她突然吃了起来,奴婢还以为是夫人终于听陈御医的劝了。”
“是这些药让夫人昏迷的吗?”顾侯爷问陈御医。
陈御医沉吟道:“不好说……药罐子里的安神药,应当对身体没有损害。另外一种药片我没见过,不敢妄言。”
顾侯爷冷冷地看向方嬷嬷:“是谁把这些东西拿给夫人的?”
方嬷嬷苍白着脸道:“奴婢也不清楚,奴婢虽在夫人跟前儿伺候,但夫人身边伺候最多的还是房嬷嬷。”
房嬷嬷养病去了,不在山庄!
顾侯爷捏紧了拳头道:“派人去把房嬷嬷给我叫来!”
陈御医想了想,说道:“侯爷,您先别急,夫人的脉象比从前有所好转,可能这两种药对夫人都是无害的。”
顾侯爷冷声道:“那怎么解释夫人突然昏迷一事?”
“这……”陈御医无法解释,“夫人应当很快就能醒来,一会儿问问夫人就能真相大白。”
方嬷嬷低着头,手指一点一点捏紧了。
陈御医给开了方子,方嬷嬷拿着方子去山庄的药房拿了药。
在小厨房熬药时翠翠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婶娘!”
方嬷嬷警惕地往外看了看,合上门,对她道:“你怎么来了?”
翠翠小声道:“黄忠突然去找房嬷嬷,是出了什么事吗?”
方嬷嬷眯眼道:“夫人最近在吃药,把病给吃好了!”
翠翠花容失色:“什么?不是说……刺激一下……她就会……”
姚氏是受过刺激的,那时姚氏的病还没这么严重,但也险些没抢救过来,本以为这回万无一失,怎料……
“淑妃娘娘的信到了,让侯爷带小姐回京行及笄礼,小公子的病有了起色,侯爷一定会把夫人与小公子也带回去……”方嬷嬷说着,阴冷的目光落在了冒着热气的药罐上。
……
黄忠去了一趟房嬷嬷的家,将病中的房嬷嬷带回了山庄。
顾侯爷亲自去书房盘问她。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值守的两个丫鬟。
方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入内,对二人道:“行了,这里我守着,你们去膳房看看给夫人的粥熬好了没,还有小姐要的果子,别忘记送到兰亭阁去。”
“是。”两个丫鬟应声退下。
屋子里没了第三个人,静得有些可怕。
方嬷嬷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地来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容安详的姚氏,不屑地说:“夫人,你别怪奴婢,怪就怪有人不想你回到侯府。”
方嬷嬷撬开姚氏的下巴,将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地给姚氏灌了下去……
今天是回春堂给顾琰复诊的日子。
二东家有事没来,来的是顾娇与老大夫。
二人直接被玉芽儿接去了顾琰的院子。
顾琰如今的病情很稳定,只要继续服药,再活个两三年不成问题。
小狗的伤势也痊愈了,它还记得顾娇,老远便迈着小短腿儿去扑顾娇,结果把自己摔得哼哼直叫。
顾娇就想起了总摔跤的小净空。
“上次的狗房子坏了,我们再做一个吧!”顾琰面不改色地说。
顾娇古怪地唔了一声,她做的房子很结实啊,怎么会坏呢?
下人们纷纷低下头,装作不知道小公子半夜把狗房子拆掉的事。
“那好吧。”顾娇应下。
再做一个也没什么。
顾娇在顾琰这边待了一个时辰,把全新的狗房子做好了才起身告辞。
出山庄后,她照例去探望了黎老夫人。
探望黎老夫人时,她看到了那棵桑葚树,不由地想起姚氏,打算去看看姚氏的病情是否有了好转。
然而顾娇去那边敲了好一会儿门,也不见有人应。
或许是不在。
又或许别的事走不开。
顾娇决定下次再来。
可就在转身的一霎,她双耳一动,听见了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又小又远,一般人绝对听不见,可顾娇前世的训练中就有一项听音辨位,她要在数百种声音的干扰下准确辨认出对方的呼吸声。
换了这副小身板儿后,她的身体素质远不如前世,但也在逐渐恢复。
声音是侯夫人的。
这一点,顾娇可以确定。
顾娇当下也不管门有没有关着了,后退几步,蹬墙跃了进去。
当顾娇来到姚氏的屋子时,里面已经只剩姚氏一人了。
姚氏昏迷地躺在床铺上,面色发青、印堂发黑,气息十分微弱。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却不见药碗。
顾娇在姚氏的枕边上发现了几滴尚未干涸的药汁,她俯身闻了闻。
是乌头!
乌头本是一味散寒止痛的中药,但本身具有毒性,轻易不会用到它,姚氏体质偏寒,就更不能沾染乌头了。
顾娇不确定姚氏喝了多少,但必须尽快吐出来!
顾娇沉吟三秒,立即打开小药箱,取了一条特殊材质的输液管从姚氏的鼻腔缓缓插进了姚氏的胃里。
这种输液管是专为组织里那些亡命之徒准备的,比寻常输液管硬,本可用于杀人,顾娇也没料到自己会用它来救人。
顾娇拿出一氯化钠补液,接上软管的另一端。
她捏住袋子,将补液迅速灌进姚氏的胃里。
一袋很快灌完了,就在顾娇开始灌第二袋时,被方嬷嬷支开的两个小丫鬟回屋了。
二人不认识顾娇,当即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眼。
“你是谁?你在对夫人做什么?”
二人回过神来,朝着顾娇扑了过去。
顾娇不能被她们打断,脚尖勾起一个凳子,将二人撞翻在了地上。
小丫鬟甲:“啊——”
小丫鬟乙:“来人啦!有人要谋害夫人——”
屋外,方嬷嬷手一抖,不是吧?这么快就发现了?
顾侯爷刚盘问完房嬷嬷便听见小丫鬟的叫声,他健步如飞地去了姚氏的屋子,一眼看见顾娇拿着奇怪的东西灌进姚氏的鼻子里。
他走时姚氏的脸色都还是正常的,这会儿却发青发黑,俨然一副中了毒的样子。
这丫头……难道是在毒杀自己亲娘吗?!
顾侯爷怒火中烧,杀气腾腾地走过去:“你给我住手!”
顾娇没理他,加大了捏补液的力度。
顾侯爷见她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气得抽出了腰间的鞭子,朝着顾娇瘦小的脊背狠狠地打了下去。
就听得啪的一声鞭响,鞭子落在了顾娇的脊背上。
这可不是寻常的鞭子,是行刑的军鞭。
顾娇却依旧没有放开姚氏。
顾侯爷气得咬牙,伸手去拽顾娇。
顾娇一记冰冷的眸光打了过来:“不想她死,就给我让开!”
顾侯爷被她的眼神与杀气震住了。
最后一滴补液也灌进去了,顾娇抽出输液管,将姚氏扶起来,撬开姚氏的嘴,用手指抠了抠她的喉头。
下一秒,姚氏身躯一震,将药汁与补液一块儿吐了出来。
吐过之后,姚氏的脸色总算不再发青,呼吸也有了一丝力度。
与此同时,陈御医也赶到了。
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他有点儿懵。
他方才不过是去给侯夫人捏药丸了,怎么才离开一小会儿侯夫人就像是死过一次似的?
“诶?这不是回春堂的小药童吗?”他认出了顾娇。
顾娇没说话,淡淡地站起身,收好自己的小药箱。
陈御医给姚氏把完脉,眉头一皱:“夫人怎么中了乌头之毒?”
顾侯爷眉头一皱!
陈御医看看顾娇,又看看地上的药汁,差不多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万幸侯爷让这位小药童及时为夫人催吐,否则夫人就没命了。真是没想到,回春堂一个小小的药童竟都如此厉害……”
后面的话顾侯爷就没听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方才他给她的那一鞭子。
那鞭子他不说用了十成力道,却也有八成……
倔丫头,就不会好好说吗?
非得挨鞭子?!
顾侯爷绝不承认是打错了,分明是她不解释,才让自己误会了!
但为什么心里有点儿没底气呢?
顾侯爷心虚地望向顾娇,正要开口说什么,顾娇却已经背着小药箱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暮春的风很暖,她的背影却一片冰冷。
89 上药(二更)
顾侯爷开始下令彻查姚氏中毒一事。
据两位小丫鬟交代,药是方嬷嬷熬的,也是方嬷嬷送来的,她俩被方嬷嬷派去给顾瑾瑜送东西,之后的事便什么也不清楚了。
“把方嬷嬷叫来!”顾侯爷冷声吩咐。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来报:“回侯爷,方嬷嬷不见了!”
顾侯爷的大掌倏地捏成了拳头。
很快,他想起了方嬷嬷在府中还有个侄媳:“那个叫翠翠的丫鬟呢?把她给本侯带过来!”
“是!”下人领命去了。
方嬷嬷为了不引人注意,并未带走翠翠。
等翠翠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时,连忙收拾包袱走人,可惜终究晚了一步,让山庄的侍卫逮住了。
等她被带到顾侯爷跟前,才知姚氏竟然中毒了。
下毒的人是谁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是方嬷嬷了。
翠翠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侯爷饶命啊!不是奴婢干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是冤枉的!”
顾侯爷道:“冤枉?那本侯问你,夫人究竟是怎么晕倒的?”
翠翠支支吾吾道:“是……是……”
顾侯爷讥讽道:“好,留着这条舌头没用,那不如拔了它!”
翠翠身躯一震:“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是方嬷嬷……方嬷嬷让奴婢干的!她让奴婢把偷听到的消息故意说给夫人听!”
顾侯爷心一紧:“你都说了什么?”
翠翠害怕道:“就……就说了……小姐不是亲生的……是抱错了……”
“混账东西!”顾侯爷气得一把摔碎了手边的茶盏!
翠翠整个人匍匐在茶盏的碎片上,手都流了血,却半分不敢动弹:“老爷饶命……是方嬷嬷逼奴婢的……”
顾侯爷是担心会这样,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告诉姚氏真相,他宁愿一辈子不要认回那个孩子,也不希望姚氏有一点儿闪失!
可他小心翼翼,倒是让两个贱婢把真相捅了出去!
他厉声道:“夫人待她不薄!她为什么这么做?”
翠翠抽泣道:“奴婢不清楚……婶娘……不是……是方嬷嬷……她让奴婢做事……从来不许奴婢问缘由……奴婢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陷害夫人……奴婢要是不听她的话,她就让她侄儿打死奴婢!侯爷明鉴啊,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呵,你听她的话倒是比听本侯与夫人的还多,怎么?她的话是圣旨?”顾侯爷到了这个份儿上,又怎会看不出翠翠的话半真半假。
方嬷嬷指使她是真,可她狼子野心更是真,不是她贪图方嬷嬷许给她的好处,怎会替方嬷嬷卖命?
她这儿应当是问不出什么了,顾侯爷厌恶地摆摆手:“拖下去,乱棍打死。”
“侯爷饶命啊!侯爷饶——”
侍卫没给她求饶的机会,直接拿抹布堵了她的嘴,将她蛮横地拖下去行刑了。
山庄的侍卫兵分四路去抓捕方嬷嬷,天黑时总算找到了方嬷嬷的踪迹,只可惜方嬷嬷已经在一棵大树上自缢了。
“死了?”书房中,顾侯爷冷下脸来。
黄忠是武夫,勾心斗角他缺根筋,可要说验人尸体,他是在死人堆里呆过的,见过死状无数,哪里会看不出方嬷嬷是咽气之后才被人挂在树上的?
顾侯爷神色凝重:“这么说……她是让人灭口了?”
灭口不灭口的黄忠不敢妄言,但他确定方嬷嬷是他杀。
顾侯爷沉默了许久:“本侯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加强山庄的戒备,夫人身边除了房嬷嬷,其余人全部打发掉。”
“是!”
顾侯爷去了姚氏的屋。
房嬷嬷带病守在屋内,气色不大好。
顾侯爷对她道:“你去歇着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房嬷嬷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顿了顿,斗胆开口:“侯爷,您一定要带夫人回京吗?”
“怎么了?”顾侯爷问。
房嬷嬷语重心长道:“奴婢知道侯府宠爱夫人,可整个侯府除了侯爷,只怕没人欢迎夫人回去。”
顾侯爷捏紧了拳头:“她是本侯的妻子,本侯自会护她周全,用不着你担心!”
“侯爷……”
顾侯爷双目如炬:“本侯不会再让她出任何事!”
房嬷嬷没再反驳,冲顾侯爷欠了欠身:“奴婢告退。”
顾侯爷封锁了姚氏院子的消息,没让顾琰与顾瑾瑜知情。
一个时辰后,姚氏悠悠转醒。
顾侯爷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姚氏虚弱摇头,定定地看着他:“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
事已至此,顾侯爷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道:“她方才来过,就在这里。”
姚氏再次激动了起来。
顾侯爷恐她又晕了过去,忙扶住她双肩道:“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她很好,我已经找到她了,等你把病养好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姚氏不假思索道:“我好了!”
顾侯爷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今天天色太晚了,你过去也是打搅她歇息,明早,我答应你。”
姚氏这才重新躺了回去。
她不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顾侯爷沉默。
姚氏眉心一蹙:“你是不是不想认回那孩子?”
顾侯爷给她吓得小心肝儿一阵乱颤,巨大的求生欲让他在坦白与撒谎之间果断做出了决定:“没有的事!你不要多想!她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么可能不想认回她?只是……已经错了一次,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顾侯爷将药引的事与姚氏说了。
“……我是想等拿到她的血,与琰儿的融合过后才告诉你。不过琰儿与她相处得极好,我想,如果不是血脉相连,琰儿不会那么喜欢她。”
姚氏神色一怔:“琰儿也见过她了?”
顾侯爷缓缓点头:“……是,她就是回春堂的那个小药童。”
“有她的画像吗?”姚氏迫不及待想看女儿的样子了。
顾侯爷迟疑:“这……”
“求你了,侯爷。”姚氏第一次哀求他。
就为了一个臭丫头的画像,顾侯爷心里不是滋味儿。
但顾侯爷还是硬着头皮去画了,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拒绝姚氏。
只不过,当姚氏满怀激动地打开画卷时,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画的都是什么?”
圈圈叉叉圈圈叉?!
这张圆不圆方不方的大饼是脸吗?
两颗不对称的小绿豆是眼睛吗?
鼻孔是怼到天上去了吗?
还有嘴巴也是个歪的!
顾侯爷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是她长得丑。”
绝不承认是自己画得丑!
才华横溢的顾侯爷一直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他的书法与作画稀烂,外人只道顾侯爷的墨宝求不到,却不知是他压根儿不敢让人看到。
“你才丑!”姚氏将画扔回了他怀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顾侯爷一眼就猜出她想做什么,云淡风轻道:“你是要去找琰儿要画像么?呵呵呵,他画得还不如我。”
很想打死他的姚氏:“……”
姚氏最终还是得到了女儿的画像。
是顾瑾瑜画的。
顾侯爷没告诉顾瑾瑜真相,只让她把小药童的样子画出来,顾瑾瑜画功了得,在全京城的贵女中至少能排进前三。
顾侯爷将画像拿到姚氏跟前。
当姚氏看清画像上的小姑娘时,神色蓦地怔住了。
如今天黑得晚,顾娇回到村子时日头还没下山,村子里炊烟袅袅,菜香四溢,一片乡间的烟火气。
顾家最近很安静。
听说顾老爷子的里正之位丢了,顾家的几十亩佃田也被收走了,那些佃田本是上头拨给顾家种的,说是佃田,然每年的租子却不过百余斤而已,与白送没什么差别。
这既是沾了顾老爷子的光,也是沾了顾大顺的光。
然而眼下,统统没了。
顾家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听说顾大顺的束脩都快要交不上了。
不过这与顾娇没有任何干系,顾娇才懒得搭理他们。
顾娇的后背有些火辣辣的疼痛,她没太在意,去灶屋做了晚饭。
小净空蹲在后院喂小鸡,喂到一半,他抓着一只小黄鸡走了过来:“娇娇,娇娇,小七它不吃东西!它是不是生病了?”
“早说了你不会养鸡,看吧,你要把它养死了。”
是萧六郎戏谑的声音。
小净空生气地扭过头来,叉腰跺脚:“我没有!小七不会死!我有好好养它!”
“给我看看。”顾娇伸出手。
小净空委屈巴巴地将小七放在了顾娇的手心。
他嘴上说着自信的话,眼眶却有些红了。
看得出小家伙是真的担心小七会被他自己养死。
顾娇摸了摸小鸡的肚子,笑道:“它吃饱了,吃不下了。”
“啊?”小净空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小鸡,挠挠头,一脸幽怨地问道,“小七,你是不是又抢食了?”
小鸡:“叽!”
小净空拿回小鸡,冲坏姐夫做了个生气的大鬼脸,哒哒哒地将小七放回鸡笼了。
萧六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转而落在顾娇的脸上,发现她脸色比平日里苍白。
“饭好了,吃饭吧。”顾娇说。
萧六郎顿了顿:“好。”
晚饭时,顾娇胃口不大好。
小净空抱着碗筷问她:“娇娇,你也吃饱了吗?”
萧六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也看了看她。
顾小顺亦抬起头来,愕然道:“姐,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净空放下碗筷,爬起来站在凳子上:“胡说!娇娇才不会生病!”
“我没生病。”
确实没生病,应当是受了点伤。
疼是疼的,只不过这种疼痛她前世早习惯了,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忘了这副身体本身的底子够呛,又哪里挨得住一个武将的一鞭?
夜里,顾娇的情况越发恶化。
黑漆漆的夜空电闪雷鸣,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床铺上小净空趴在他的小枕头上,睡得口水横流。
萧六郎睁开眼,望了望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先给小净空拉上被他踢翻的被子,随后披上衣衫去了顾娇的屋。
顾娇从前是锁门的,自打有一次小净空半夜被噩梦惊醒,抱着枕头来找她却推不开门,吓哭了好久。
那之后,顾娇就不锁门了。
萧六郎推开虚掩的房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萧六郎眉头一皱,顿了顿,还是迈步进了屋。
“顾……顾娇。”
他叫了她一声没反应,于是来到床前。
他探出手,摸了摸顾娇的额头,一片滚烫!
又一道闪电惊起,将屋子照得亮若白昼,萧六郎看见了椅子上的血衣。
他的脸色变了变,将血衣拿起,随后就发现那是一件小衣。
算不上柔软的廉价料子,曾磨砺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血腥气的遮掩散发出一股似有还无的少女幽香。
萧六郎红着耳根看清了血迹的位置,确定顾娇是伤在背部,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将顾娇翻过来,然后去请个郎中过来。
他的手刚靠近顾娇,便被顾娇的冰凉的小手抓住了。
她拽拽地说道:“大半夜不睡觉,想占我便宜啊。”
萧六郎一阵尴尬,解释道:“不是,我是……”
“不许占太多。”顾娇含糊不清地说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所以……是梦话吗?
萧六郎呼吸微促,冷汗都渗了出来。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他不经意地扭头,又一道闪电惊起,在门口照出了老太太阴森森的小身影。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进屋,将一瓶金疮药放在顾娇的桌上。
萧六郎的后衫湿透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害怕多一点,还是心虚多一点。
毕竟,他的手还按在她胸口,虽然是被她拉过去的,可怎么看都像是他主动的。
“姑婆你别误会……”
“不是两口子吗?有毛好误会的?”
老太太放下金疮药,鼻子一哼出去了。
真是的!
月黑风高!
还不快给她整个小重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