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18
77 誓言
县太爷前脚刚走,黄忠后脚便到了。
“侯爷!侯爷!”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孩子呢?”
“差点儿上当了!顾家那个不是!”黄忠将顾家李代桃僵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幸亏碰上小顺兄弟,否则又得弄错!”
顾侯爷火冒三丈,很好,这群人是不想活了!回头再收拾他们!
“问你话,聋了?”顾侯爷瞪向黄忠。
黄忠撇嘴儿,一开始不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人认回来嘛?现在就这么着急了?
黄忠从怀中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顺兄弟给的,说这就是小姐!”
上次的木雕送给院长的老母亲了,之后顾小顺又刻了个新的,还没来得及送给顾娇。
黄忠这回长了个心眼,没告诉顾小顺真相,只道是自家老爷受过他姐姐恩惠,想请她姐姐去镇上答谢。
顾小顺唯恐他们又谢错人,这才把木雕赠与了他。
顾侯爷觉得木雕瞅着有点眼熟。
“少了个东西。”黄忠又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小面皮,吧唧贴在了木雕的左脸上,“小顺兄弟说,小姐脸上有块红色胎记。”
红色胎记……
顾侯爷终于明白木雕眼熟在哪里了,这可不就是那个刚刚被他下令抓走的臭丫头么?
“你是不是弄错了?”顾侯爷皱眉。
“这次绝对没有错!”黄忠为了核实真假,找村子里的人核实过,是真正的顾家三房的孩子!
顾侯爷只感觉几道天雷轰上了自己的头顶,整个人开始有些摇摇欲坠。
黄忠注意到了自家侯爷的异样,担忧地问道:“侯爷,你怎么了?你不会是嫌弃小姐容貌有残吧?小顺兄弟说,虽然是有胎记,但一点儿也不难看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弟弟眼里出天仙,顾小顺就从没觉得他姐难看过。
黄忠正等顾侯爷的话呢,下一秒,顾侯爷不见了!
顾侯爷自然是去追顾娇了,他没料到那个臭丫头就是自己在苦苦寻觅的孩子!
他都干了什么?
他亲手把人送去吃牢饭了!
认不认得回来还两说,只怕届时找她要血做药引都难了!
顾侯爷抵达县衙时,县太爷一行人也刚刚到达。
方才他是亮明了身份才让县太爷唯命是从,县太爷见了他忙上前行礼,哪知顾侯爷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朝关押顾娇二人的马车走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马车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木有!
顾侯爷眸子一瞪:“人呢?”
县太爷也傻眼了,是啊,人呢?亲眼见她与那孩子坐上马车的,一路上并没停过,怎么不翼而飞了?
那丫头难道还是个隐藏高手?
县太爷捏了把冷汗道:“下、下官的失职,下官这就派人把她抓回来!大刑伺候!看她还敢逃!”
区区九品芝麻官,也敢大刑伺候侯府的血脉吗?顾侯爷劈头盖脸道:“狗官!两个孩子你也抓!还大刑伺候!你咋不上天!”
县太爷一脸懵逼:“不是……您让下官抓的吗?”
顾侯爷一脚踹过去:“我让你抓你就抓吗?到底谁才是百姓父母官?不替民伸冤,不为民出头,只懂趋炎附势、曲意逢迎,要你何用?”
风中凌乱的县太爷:“……”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斜阳消失在了天际,天色灰蒙蒙的,半暗不明。
顾娇牵着小净空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在静谧的街道上。
虽然没了桂花糕,但还有糖葫芦。
方才一系列的事并没给他造成任何惊吓,他一下一下地舔着糖葫芦,舔得认真极了!
顾娇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害怕吗?”
“嗯?”小净空舔糖葫芦的动作一顿,睁大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向顾娇,半晌才会意,“不怕!”
他如实说。
顾娇嗯了一声。
不怕就好。
顾娇第一个学会的道理是生存之道,好人不好人的她没太在意,不过有了小净空后,她似乎开始慢慢在意了。
越狱什么的,让小孩子学去了似乎不大好。
顾娇正寻思着如何教育小净空,就见小净空摇了摇她的手:“娇娇,你很厉害!”
“嗯。”顾娇只当他在说孩子话。
小净空:“我也要变得很厉害!要比娇娇还厉害!这样娇娇就不用厉害了!”
“嗯?”顾娇顿住步子,不解地看向他。
小净空仰起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进顾娇的眼睛:“娇娇很辛苦吧?师父说,厉害的人都是吃了很多很多苦,以后也还会继续吃很多很多苦。”
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人变厉害了还要吃苦。师父说,因为厉害的人都注定了要上山,上山的人都辛苦,下山才舒服。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顾娇辛不辛苦。
她八岁进组织,鞭打、电击、刑讯……每日几乎训练到休克,只有人关心她能不能接下下一个任务,从没人在意过她辛不辛苦。
顾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小净空想到方才的事,情绪低落地耷拉下小脑袋:“我……是不是让娇娇感觉辛苦了?”
顾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顾娇摸了摸他的小光头:“没有,养小净空一点也不辛苦。”
“真的?”小净空愣愣地看着她。
顾娇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彷徨,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其实比任何人都容易受伤。
顾娇笃定地点头:“嗯,真的。”
小净空眼底再次有了笑意,他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娇娇你等我长大,我长大了,背你上山!”
如果厉害的人都得上山,那他就背着娇娇上山!
娇娇不用走路,娇娇的苦,他来吃!
什么上山下山的,顾娇没听明白,但小家伙的关心她感受到了。
她蹲下身来,轻轻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尖。
此时的顾娇还不知道,某人三岁半立下的誓言,长大后真的做到了。
没人料到一个萌啾啾的小糯米团子,有一天会成为那样一个威风凛凛的神将——
六国之中,寰宇之内,再没人敢让她吃苦。
回到村子时,小净空已经睡着了,趴在顾娇怀里,睡得口水横流。
村口停着一辆马车,顾娇没在意,然而当她走近时却发现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下令把她与小净空抓去大牢的顾侯爷。
78 坦白
顾侯爷的身边除了侍卫黄忠,并无其他人。
顾娇排除了他是来抓她的可能。
但若不是为了抓她,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顾娇对这个高高在上、视平民如蝼蚁的侯爷没什么好感,她抱紧怀中的小净空,警惕地看着他。
他若敢做一点伤害他们的事,她不介意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顾侯爷看出了顾娇的敌意,轻咳一声,正色道:“本侯不是来抓你们的,本侯没有恶意。”
顾娇却没在意这一茬,依旧是警惕而又戒备地看着他。
顾侯爷的心情非常复杂,他一方面难以消化这个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丫头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另一方面也对于二人的相处有些不堪回首。
可不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得把话说清楚。
顾侯爷给黄忠使了个眼色,黄忠退避三舍。
顾侯爷掸了掸宽袖,道:“我姓顾,是定安侯,温泉山庄的定安侯。”
顾娇其实很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第一次相遇时,他的马车里坐着顾瑾瑜。
她听出了顾瑾瑜的声音。
能坐在顾瑾瑜的马车里又自称本侯的人,似乎不太可能有第二个人。
之后与他在林子里相遇,她近距离地看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与顾琰分外相似的脸,要说不是顾琰亲爹只怕她自己都不信。
只是他一直没说,顾娇也没点破。
顾侯爷:“今天的事……”
顾娇说道:“如果你是来道歉的,不必了,我不稀罕。”
顾侯爷眸子一瞪:“不是,我……你怎么说话的?有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吗?”
他是带着一丝愧疚来的没错,但他是侯爷,他怎么可能给一个丫头道歉!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她不知道吗?
她爹娘没……
咳,自己和姚氏的确是没教她。
顾三郎与徐氏走得早,也没来得及教导她。
听说她从前是个傻儿,最近傻病才好了。
想到这里,顾侯爷觉得自己可以对她宽容些。
他压下了翻滚的火气,对她道:“我来找你,是有件事和你说,可能你会难以置信,但你……和我……我们……”
唉,怎么有点儿讲不出口呢?
顾侯爷心里愁。
“我和你什么?”任顾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男人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但她好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什么奇葩没见过,“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怪癖,看上我了吧?”
她虽容颜有残,可她小,有些男人口味就是这么重口。
顾侯爷一个踉跄,险些没栽进面前的井里!
这丫头把他当什么人了?有这么诋毁自己亲爹的吗?
顾侯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脾气蹭蹭蹭地上来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
……
一刻钟后,顾侯爷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鼻青脸肿地回到了马车上。
黄忠走了过来,见状一愣:“侯爷,您、您挨揍了?不会是被小姐揍的吧?您连小姐都打不过吗?”
顾侯爷暴风咆哮:“我那是不和她计较!”
才不承认自己是打不过她!
这也太惨了,黄忠都不忍直视了,跟随侯爷十几年,从没见他如此狼狈过。
黄忠问道:“小姐她下手这么重的?您没告诉她您是她爹吗?”
提到这个,顾侯爷就更火冒三丈了:“怎么没告诉?”
黄忠不解:“您……是怎么说的?”
顾侯爷义愤填膺道:“我说我是她老子!她说我骂她,然后就把我揍了!”
还揍得特别惨!
顾侯爷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委屈!
黄忠:您咋不说您是她大爷呢?爹这个字儿是烫嘴还是怎么着?——
顾娇揍完人便抱着熟睡的小净空回家了。
萧六郎不在,他去省城考试,下个月才能回来。
突然少了一个人,屋子都好像变安静了。
其实萧六郎在家时也很安静,多数时候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然而当顾娇推开西屋的门,看不见那个伏案念书的少年,心里突然就有些不习惯。
顾娇将小净空放在床铺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随后她去灶屋做了晚饭。
小净空在镇上吃饱了,顾娇没叫醒他,与老太太坐在堂屋吃饭。
顾娇问道:“咦?小顺没过来?”
顾小顺每晚都是吃过饭才回顾家老宅。
“他说去书院住一段日子。”老太太说着,夹了一块红烧肉。
六郎和小憨憨不在,红烧肉都不香了!
顾娇古怪地问道:“他怎么突然去书院住了?”
老太太道:“不知道,他走得挺急的。”
顾小顺搅黄了顾家的好事,顾长海夫妇与刘氏恨不得打死他,他为了躲难连夜住进书院了。
书院不允许外人进入,唯一能进去的顾家人是顾大顺,顾家人有本事就让顾大顺去揍他,可顾大顺还打不过他呢!
“我明天给他送点银子过去。”顾娇担心顾小顺会没钱吃饭。
“我给了。”老太太说。
“您哪儿来的银子?”顾娇问。
老太太刚来家里时十分落魄,身上别说银子,一个铜板都木有。
过年时顾娇倒是孝敬了她老人家一个大红包,但那是银票。
老太太哼道:“我白说戏给人听的?”
顾娇一愕,敢情您在家还发展起副业来了?
老太太面不改色道:“还有你的药,反正你也不要了,我就都给卖了。”
顾娇古怪地问道:“什么药?”
老太太道:“金疮药啊!你在家捣腾了好几天,当我不知道呢!”
顾娇:“哦,您知道啊。”
她做药都是白天,萧六郎不在家,老太太虽然在,可她没想过老太太会认识金疮药,所以没太避着老太太。
她对药物的要求很高,做了十几瓶,只留了药效最好的三瓶。
余下的罐子不见了她也没在意,只当是老太太扔掉了,谁料却是被老太太私自倒卖了?
顾娇听她口气像是老手:“您以前干过这种事吗?”
“你说卖药啊,唔,或许吧!不过我卖的应该不是金疮药。”老太太认真想了想,从为数不多的记忆中调出一个名称,“好像是春药。”
顾娇:“……”
后世记载,贤德后曾倒卖春药给妃嫔,并收受贿赂操控绿头牌。
贤德后的后言后语:“别和本宫谈感情,皇帝,价高者睡!”
79 做梦
吃过饭,顾娇将家里收拾了一番,去西屋给小净空盖好被子,之后便回房睡了。
距离上次做梦已过去两个月,之后顾娇一直没再梦过。
不料这一晚,她又做梦了。
只是她梦到的不是萧六郎,而是她“自己”。
她梦见自己成了顾府的千金,见到了温泉山庄的顾瑾瑜,并与顾瑾瑜一道回了京城。
她住进了雕梁画栋的宅子,每天都有十几个下人伺候她,也有素未蒙面的家人疼爱她。
下人们恭敬地唤她顾小姐,然而好景不长。
顾瑾瑜貌美倾城、娴静优雅、知书达理、谈吐不凡。
反观她,容颜有残、举止粗鄙、大字不识一个,说话更是笨嘴拙舌。
在顾瑾瑜的强烈对比下,她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有人都在说,顾家带回了一个乡下的野丫头。
下人们开始嘲笑她,千金们开始疏远她,就连曾经疼爱她的家人也似乎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为了挽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做了些不大好的事情,导致所有人对她失望透顶。
最后,她被送去了京城外的别庄,每日郁郁寡欢、伤心欲绝,最终病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天。
顾娇醒来后,很奇怪自己为何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见与萧六郎有关的事时,她明白那些是会发生的,可放到自己身上则不然了。
不为别的,就为梦里的那个“她”根本就不是她。
她没有不学无术,也没有笨嘴拙舌。
她不会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不会去嫉妒顾瑾瑜,也不会被人挑唆,更不会对顾瑾瑜使用那些弱智得要死的伎俩。
她真正想弄死一个人,会做得比擦地还干净。
至于得不到家人的疼爱便伤心欲绝,那就更扯了。
所以,她是为什么会做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梦?脑子抽了不成?
另一边,萧六郎与冯林的马车历经几日长途跋涉,总算抵达了府城平城。
他们来的不算早,考场边上的客栈都住满了,他们退而求其次,选了相隔一条街的客栈。
二两银子一间房,简直是漫天要价。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考生们都等着住呢?只能乖乖掏银子了。
等府试结束,第一批落榜的考生离开,价钱会跌一半,等院试也结束,价钱又会再跌一半。
冯林与车夫路上嘴馋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闹得险些不能上路,幸好有顾娇准备的腹泻药。
萧六郎一切安好,只是每晚入睡时都会有些不习惯。
两日后,府试开始。
府试的地点在平城贡院,卯时一刻考生们携考引入场。
不同于县试的考试文书,府试给每位考生发放的是一张鱼骨所制的考牌,府衙称之为考引,上面有考生的姓名、考棚、座号。
平城的贡院有四大考棚,甲字号考棚多是各地县试案首以及名次靠前者,萧六郎也在其中。
大考棚又分成无数的小考间,一人一间,地方不大,却放有一张案桌,一个蒲垫以及一张狭窄的木板床。
考生除了考引之外,什么也不许带进来,考生的笔墨纸砚由贡院统一发放,此外还有一日三食、过夜的棉被也皆有专人送来。
考生若是累了,可以随时歇息,只要不作弊,不违背考场纪律,就算在里头睡上四天四夜也没人干涉。
府试不存在一场定江山的局面,因此考生们都要乖乖地考完三场,除了如厕能在专人的带领下走出考间,其余时候都不得离场。
一旦离开,不论任何状况,都不能再返回考场。
第一场是帖经。
府试的帖经要求通三经以上,《孝经》与《论语》为必选,余下一经考生们可在《诗经》与《周礼》中二选一,按指定段落默写。
这看似简单,但需知道,除了《孝经》只有两千三百六十九字以外,其余三书加起来足足超过九万字,就算去掉字数最多的《周礼》,那也还有五万多字,记诵量是巨大的。
帖经的题量也很大,最快也要写到下午去,一般到了黄昏时分才陆陆续续有人交卷。
萧六郎却只写了半个时辰便停笔去睡觉了。
他的试卷盖在白纸之下,用砚台压住。
监考官都懵了。
这是……答完了?
不,这不可能,没人能答这么快!
除非是将这几经倒背如流,不必思考就能下笔。
这可不是一般的天才能够做到的,他以为他是谁?曾经的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爷吗?
监考官觉得他多半是答不上来,索性放弃不写了。
还是个县试案首呢,真给他们县城丢脸!
考完后有专人上来收卷,先糊名,再放入专用的匣子里,就连监考官都不能见到卷面。而等见到时,名字已被糊住,也就不知道哪张考卷是哪位考生的了。
或许是第一场萧六郎给监考官的印象太深刻,接下来的两场,监考官也格外留意了他。
第二场杂文,考的是考生们的辞章能力,措辞与行文的限制都不大,算是三场中最轻松的一场。
萧六郎又是只做了半个时辰便盖卷去睡觉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暴自弃?杂文多简单!连这个都不会写吗?你县试是怎么考上案首的?你们这一届的考生这么带不动的吗?!
最后一场是八股文,连着考两天,足见其难度。
尤其这一次是京城来的庄刺史亲自出题,庄刺史从《论语》中摘了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敏于事而慎于言,让考生们将它们硬生生地凑在一起破题。
不过一刻钟,便有两位考生压力太大倒下了。
他们被抬了出去,本场考试作废。
监考官暗骂操蛋,这么难的考题,你咋不给爷爪巴!
他以为萧六郎这一次一定半个时辰不到便会放弃去睡觉,谁知他竟一直呆坐在那里没动。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敏于事而慎于言’,庄先生为什么要布置这么难的作业啊?阿珩,你帮我做!”
少女明媚的笑容闪过脑海,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80 故友
第四日黄昏,考试结束。
冯林一大早便在这儿蹲守,守了一整天,别的考生都陆陆续续出来了,只有萧六郎不见人影,他不由地担忧了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向里头的人打听打听,就见萧六郎神色冰冷地出来了。
冯林赶忙迎上去,发现他脸色不大好,于是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考得不好?”
“没什么。”萧六郎淡淡地说。
冯林听他嗓音无恙,应当不是身体的问题,宽慰道:“我刚听到出来的考生说,这一次的考题特别难,你别灰心啊,可能他们考得还不如你呢!”
“回客栈吧。”萧六郎说,转身就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冯林欲言又止。
他似乎从未见过萧六郎这副样子,尽管他一直很冷漠,但不会冷到让他不敢靠近,他周身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六、六郎,你等等我!”
冯林怕归怕,却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如今他不叫他萧兄了,本来嘛,他就比萧六郎大啊,叫萧兄是因为萧六郎救了他,敬称而已。
可二人一起过过除夕,是过硬的交情了,再叫萧兄就生疏了!
萧六郎杵着拐杖,没冯林走得快,冯林一会儿便追上了他。
二人一道回往客栈。
路过一间茶肆时,两名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打茶肆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不经意地瞥了眼萧六郎。起先没在意,须臾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扭过头朝萧六郎望过来。
此时的萧六郎已经与冯林跨过了街道,往对面的客栈去了。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萧六郎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
“庄大人,您怎么了?是瞧见什么熟人了吗?要不要下官去打个招呼?”
问话的是平城太守,姓罗。
庄羡之摇头:“不用,不是本官的熟人,只是有几分相似罢了。”
小侯爷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把小侯爷的尸体从国子监的废墟中刨出来的,尸体已被大火烧成了焦尸,那惨不忍睹的样子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忘记。
也或许,根本不是有几分相像,而是纯粹是他眼花。
“用不用下官去确认一下?”罗太守见庄大人似乎很在意那个认错的人,不由地提出要为他去瞧一瞧。
庄羡之再次摇头:“不用了,那位故人已经去世了。”
“啊……”死人那就不用确认了。
萧六郎与冯林回到客栈,刚进门便听见一个人高喊:“冯墩子!”
冯林汗毛一炸!
被童年支配的阴影瞬间窜上了头顶!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墩子了!
他减减减……减肥了!
冯林举眸望去,就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兴冲冲地下了楼,来到冯林跟前,笑道:“真是你啊,冯墩子!变化挺大,害我差点没认出来!咦?他是谁啊?”
青年的目光落在了萧六郎身上。
萧六郎生得比女子还好看,实在让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而且讲句不怕被冯林揍的话,方才青年就是先被萧六郎吸引,之后才注意到萧六郎身旁的冯林的。
冯林半晌才认出对方:“杜若寒?”
青年笑着拍了拍冯林的肩膀:“是我!”
“真是你啊!”冯林也笑了,对萧六郎介绍道,“六郎,你还记得他吗?小肚子!咱们仨小时候一块儿上过私塾!”
青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萧六郎,对冯林道:“你认错了吧?他不是萧六郎!”
冯林笃定道:“没认错!就是六郎!”
青年狐疑地打量萧六郎:“那个……住了一年就搬走的小六子?”
冯林道:“是啊!就是他!他搬走没两年,你们家也搬走了!这么一算,咱们仨有十年没见了呢。”
青年仍觉得对方不是萧六郎。
他对冯林道:“我都能认出你,为啥认不出他?”
其实冯林第一眼也没认出萧六郎,是看了萧六郎的路引才知道他是自己儿时的邻居,加上萧六郎救了他一条命,他对萧六郎的身份便更加没有怀疑了。
至于说萧六郎不记得从前的事,那很正常嘛!都过去十年了,萧六郎搬走时才不到七岁,六七岁的娃娃能记住什么!
“那小子,小时候胆子很小,总是躲在他娘身后。”
萧六郎先上了楼,青年与冯林跟在后面小声议论,说话的是青年。
“六郎现在不一样了!他可勇敢了!他还救了我!”冯林说。
“是不一样了……”青年瞅了瞅萧六郎的背影,总感觉对方身上有一股京城公子的气势,这种气势没有见过的人是难以察觉的。
“他的腿怎么了?”方才当着萧六郎的面,青年没大好问。
“大半年前为了救我受了伤,现在在治疗。”冯林愧疚说完,问道,“话说,你搬走后去哪儿了?”
“去京城了。”青年说。
冯林眸子一瞪:“你居然去了京城?”
那是冯林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可惜京城守备森严,像他们这种平民除非是进京赶考,否则绝没可能弄到京城的路引。
青年呵呵道:“我姑姑在京城给人做小妾,把我们一家子都接了过去。现在,还羡慕吗?”
冯林不吭声了。
青年大笑:“骗你的,走吧!”
三人一道吃了晚饭,从青年口中,冯林得知他如今在京城一家很有名的书院念书,两年前考上秀才,今年八月准备下场乡试,此番是随姑父出门游历,增长见闻。
整个过程都只是青年与冯林交谈,萧六郎话少,还不爱搭理人。
“这小子原先不这样啊……”萧六郎回屋后,青年拉住冯林嘀咕。
冯林轻声道:“他娘亲和大哥都去世了,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哦。”青年没再说什么,半晌后他话锋一转,“你今年也要下场的吧?我在京城等你!”
冯林想了想,说道:“我和六郎一起下场。”
青年撇嘴儿:“你怎么知道他能考上?那小子脑子可不好使,你忘记他总被夫子骂了?”
就算记不住萧六郎小时候的样子,可青年没忘记萧六郎的糗事。他倒不是傻,只是反应比别人慢,这种人干活儿可以,念书却会吃力。
冯林正色道:“六郎如今不一样了,他县试考了案首,这次……这次虽然题目很难,但我相信他能考上秀才的!”
青年坏笑:“打个赌,他考不上。”
冯林果断下了逐客令!
没人能瞧不上萧六郎,就算他儿时的小伙伴也不行!
青年讨了个没趣,被冯林从客栈轰出来,他没了闲逛的心情,无聊地回了太守府。
太守府的侍卫看见他,恭敬万分地为他开了门。
他一脚刚踏进庭院,便被一声厉喝恫在了原地:“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青年讪讪地转过身,笑了笑,说道:“姑父好。您不是去批卷了吗?这么快就批完了?”
庄刺史严肃道:“别岔开话题!问你呢,去哪儿了?”
青年干笑道:“我碰到两个从前在松县的邻居,就和他们聊了会儿,晚饭……也是和他们一块儿吃的。”
庄刺史冷声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吗?你是不是又去干什么不正经的事了?我答应你姑姑把你带出来,不是让你游手好闲的!来人!把他给我关进屋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出去半步!”
青年大呼冤枉:“我没有!姑父!我真的去会友了!他们就住悦来客栈!一个叫冯林!一个叫萧六郎!萧六郎是本届的考生!今天刚考完你出的变态考题!脸都考绿了!不信你派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