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03
09 护短
转眼到了萧六郎考试这日。
顾娇起了个大早,发了面,蒸了一笼瓷实的白面馒头,还煮了一锅野菌汤。
野菌是在山上采的,第一次采的已经吃完了,这些是昨日上山新采的,还剩下不少,她打算一会儿背到集市卖了。
其实她还摘了木耳,但新鲜木耳是有毒的,必须晒干了才可食用。
等饭的功夫她回屋吃了药。
她手腕与后脑勺的伤口已经没事了,药也快吃完了,药膏倒是比较经用,还剩大半支。
另一边,萧六郎也起了。
顾娇知道他昨夜又念书到很晚,早上没吵他,不料他仍是这么早。
顾娇把碗筷摆好,给他盛了小半碗野菌汤。这是担心他进考场找茅厕,特地没盛满。
可不知是不是顾娇的错觉,总觉得萧六郎不经意间瞥过来的小眼神有点儿幽怨。
考试要考一整天,顾娇给装了馒头和水。
顿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往包袱里塞了十个铜板。
萧六郎看着她塞铜板的动作,眸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娇将装好的包袱递给他:“车钱我已经付了,招呼也打过了,让直接把你送到书院附近。”
“嗯。”萧六郎应了一声,拿过包袱,杵着拐杖出了门。
顾娇看着他的小瘸腿,忍住了把他送到村口的想法。想必他也不乐意。
萧六郎到村口时,罗二叔的牛车已经停在槐树下了,坐了不少人,都是拿自家小菜鸡蛋去镇上贩卖的村民。
村民看到他,都笑着冲他打了打呼。
萧六郎是读书人,平日里看着冷,实则没多少架子。哪家要念个信、回个信,都上门找他。虽说顾大顺也是读书人,可顾大顺白天在私塾,晚上回家又埋头苦读,乡亲们很少去打扰顾大顺。
牛车上还有最后一个位子,应该是给他留的。
萧六郎正要上去,就感觉一道人影晃过,一把挡在了他身前。
对方一手按住牛车,一手扶住身后另一道身影:“顺子,快上!”
正是顾家大房周氏母子。
周氏将萧六郎挡了个严实,完全不给萧六郎上牛车的机会。
牛车上,一个大娘发话了:“顺子他娘,是六郎先来的。”
顾大顺上牛车的动作顿住了。
他扭头,目光越过他娘,看了萧六郎一眼。
萧六郎眉目清冷,神情淡漠。
周氏毫不在意地哼道:“我顺子要考试!他先来的怎么了?先来就能耽搁我顺子考试了?”
村里人都知道顾大顺是个有出息的,前阵子考上了县学,那可是秀才啊,听说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行礼的。
萧六郎虽是个好小伙儿,可到底没顾大顺的前程重要。
顾大顺若发达了,不仅是给顾家光宗耀祖,连带着整个清泉村都会沾他的光。
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那个……”罗二叔讪讪地说道,“六郎他……也是去考试的。”
昨晚顾娇来找罗二叔时便和罗二叔交代清楚了,萧六郎要参加一个书院的考试,萧六郎腿脚不便,叮嘱他一定把人送到。为此还多给了他两个铜板。
罗二叔挺纳闷儿,与萧六郎不对付的顾家小傻子,说话做事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过他没来得及多问,顾娇就走了。
听到萧六郎也去考试,周氏压根儿没放心上,萧六郎的考试能和她儿子的比吗?
倒是顾大顺错愕地朝萧六郎看来:“你……也是去天香书院吗?”
“嗯。”萧六郎淡淡地应了一声。
萧六郎刚来村里时就已经是童生了,那会儿顾大顺也是童生,后面顾大顺考上了秀才,萧六郎还是童生,顾大顺对萧六郎也就没有那么看得上。
“你半年没去私塾了……”顾大顺摇头。
这意思很明显,萧六郎压根儿考不上。
而原本打算劝哪个乡亲给萧六郎让个位子的罗二叔,默默把话憋回肚子了。
既然考不上,那就不用折腾了。
罗二叔出了钱袋。
去集市是两个铜板,稍微些的地方三个铜板,顾娇多给了两个,一共五个铜板。
罗二叔把铜板数出来还给萧六郎的功夫,顾大顺被周氏推上牛车了。
只是他还没坐稳,一只瘦可见骨的素手蓦地自他背后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从牛车上拽了下来!
顾大顺比萧六郎大两岁,今年已经十九了,是个结结实实的青年,却被那一下子拽得踉跄不已,险些没给跌在地上。
周氏吓得够呛,赶忙去扶顾大顺。
“谁啊!”
她怒骂着回头。
随后就和众人一起看见了瘦瘦小小的顾娇。
顾娇眼神冰冷,透着一股不羁的寒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娇你发什么疯!”周氏还当谁这么大胆,却原来是这小傻子。
“铜板拿回去。”顾娇压根儿没理周氏,只淡淡看向手僵在半空的罗二叔,不耐地蹙了蹙眉,“牛车我昨晚就定了,你想反悔可以,把所有人的车钱都退了。”
“你什么意思?”周氏问。
“字面上的意思,今天萧六郎上不了牛车,那谁也不许上牛车。”顾娇道。
“你凭什么呀?”一个婶子哼道。
顾娇慢悠悠地从背后拿出镰刀:“就凭我是傻子?”
众人一见那刀脸都白了。
想冲上去扯顾娇头发的周氏也吓得不敢上前了。
傻子……傻子真是啥都干得出来的。
可傻子从前是不待见萧六郎的,为啥会为了他和一贯亲近的顾家人过不去?
别说乡亲们疑惑,就连萧六郎的眼底都掠过了一丝错愕。
“想去请顾老爷子的就赶紧去。”顾娇吹着被自己磨得发光的镰刀说。
周氏还真想去。
被顾大顺拦住了。
和傻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耽搁考试可就不妙了。
虽然,萧六郎也会错过考试,但萧六郎本就考不上,错过也就错过了,他不一样。
最后,还是罗二叔给想了个法子,让周氏花钱买下其中一个乡亲的菜,那乡亲把位子让给了顾大顺。
顾娇不在乎顾大顺是买了谁的位子。
不过,为了防止半路再出意外,顾娇背上镰刀随行。
牛车没有多余的位子给她了。
她拖着瘦瘦小小的身子,愣是徒步走了十几里地,将萧六郎安然送进了考场。
10 揍人
萧六郎进入考场后,顾娇便背着背篓离开了。
她要去集市把篓子里的野山菌与已经风干好的木耳卖掉,顺带着再做点别的事。
天香书院声名远播,来考试的人不少,有本地的,也有像萧六郎这种外地户籍的。
每个参考的人手中都拿着村学、县学或府学的推荐信,并分别进入对应的考场。
因级别不一样,萧六郎与顾大顺被分进了不同的考场。
萧六郎在最后一排。
天香书院门槛很高,一般来求学的都至少是秀才,这年头考秀才并不容易,像顾大顺不到二十便考上已算难能可贵了。
萧六郎才十七,是所有考生里最年轻的一个。
也是模样最俊朗的一个。
可惜,是个瘸子。
众考生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不过并未持续多久,便开始埋头填写考卷了。
上午考诗赋,下午考经义。
能来这里的考生肚子里大多是有墨水的,现场作点诗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难的是下午的经义。
经义的题目一律出自四书五经的原文,考生必须严格使用八股文。
八股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不允许比喻,必须使用圣人语气,注解又只能来自程朱学派,对考生的限制非常大。
而加上这次的题目出得很难,一天考下来,考生们的脸几乎全都成了菜绿色。
萧六郎出来时,同窗已经在考场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六郎!这里!”他冲萧六郎挥了挥手。
萧六郎杵着拐杖走过去。
同窗道:“我刚刚听到好多人抱怨经义的题目刁钻,唉,也是你们倒霉,这次的题目是院长亲自出的。要是你当初没出事,和我一起考,就不用这么难了……都怪那个恶妇!”
萧六郎睨了他一眼,眉心蹙了蹙。
同窗接着道:“对了,她这几天没欺负你吧?我都好担心你今天又来不了。”
的确……差点来不了。
萧六郎顿了顿。
忽然,也不知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朝前方望去。
这会儿刚结束考试,书院门口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一道纤瘦的小身影,背着小背篓,双手抱怀,倚墙而立,有些漫不经心。
身旁不时有人走过,因为她的脸朝她投来各种眼神,她却半点不在意,不怒、不恼、不羞、不窘。
很快,同窗也看见了顾娇,眉头就是一皱:“啊!她怎么来了?不会是来找你麻烦的吧!你老实说,你今天是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其实萧六郎也不确定顾娇是不是来找他的,只知她靠在那里,分明是一副等人的样子……
大概是出来的考生多了,终于引起了顾娇的注意。
顾娇转头朝这边看来,人山人海中,一眼就看见那个清姿卓绝的少年。
她微微一笑,朝萧六郎走了过去。
“考完了。”她道。
“嗯。”萧六郎点头,“等很久了?”
“也没有。”顾娇扒拉了一下小耳朵道。
“你不是去集市了吗?怎么没有回家?”萧六郎是看见她背篓里装了木耳与野山菌的,知道她会去集市。但集市最多午时就关了。
“刚好在附近有点事。”顾娇道。
“你能有什么事?”同窗翻了个白眼。
不过,顾娇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今天下课早,去了一趟医馆,发现张大夫又来了,还给一个快死的人救活了。
“确定是张大夫?”萧六郎微愕。
上次医闹,张大夫也受了点皮外伤。其实治死凶手家属的并不是张大夫,他完全是被牵连的,可到底是惹毛他了,他放下狠话这辈子都不来了。
同窗笃定道:“当然了!我亲眼看见那人被抬进去的,满身的血,脖子也歪了,气儿也没了,除了京城来的张大夫,还有谁能救他?”
顾娇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小蚂蚁,没有说话。
同窗接着道:“张大夫连那样的都能救活,你的腿,他一定也能治好。这些你都不用管,张大夫出诊的时间我会去问。”
“你什么时候去?”顾娇突然开口。
同窗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干嘛告诉你?”
顾娇:“……”
晚饭是在镇上吃的,同窗坚持要带萧六郎尝尝书院附近的阳春面,说是有家乡的味道。
吃过饭,萧六郎与顾娇坐了一辆骡车回村。这次萧六郎要了一辆有车厢的。
夜幕彻底降临,车厢里没有油灯,却有皎洁的月光趁隙而入。
顾娇坐在萧六郎的对面,伸直一双小长腿,一下一下绷着自己的脚尖。
她买了新鞋。
并非大户千金穿的绣花鞋,只是一双成本低廉的小布鞋,纯黑的鞋面,没有多余颜色,却意外的在她脚上很好看。
她玩鞋的样子很乖巧,眼底像碎了星光。
骡车依旧是停在村口。
二人下车后,顾娇也依旧是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走。
顾娇为萧六郎与顾大顺翻脸的事在村子里已经传遍了,薛凝香特地守在门口,结果就看见二人一前一后从夜色中走来。
难道上次并不是她眼花?
这俩人真的好上了?
“顾傻子!”
一道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宁静,薛凝香转身回了屋里。
顾娇与萧六郎在自家门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冲他们疾步走来的小伙儿,正是顾家二房的顾二顺。
顾二顺与顾小顺都是刘氏所出,不过比起自己的同胞弟弟,顾二顺一向更亲近顾大顺这个堂兄弟。
顾娇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开了锁,与萧六郎进屋。
顾二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叉腰站在门口,怒道:“顾傻子我看你是翻了天了,敢这么对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耽搁大哥的考试!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让大哥没脸!”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顾娇跨过了门槛,就要将门合上。
顾二顺见她竟不理自己,怒上心头,一脚跨进屋,一手撑住门板:“你敢?爷爷让我来找你的!你赶紧滚过去给大哥磕头认错!不然我打死你!”
顾娇不耐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
烦。
“听见没有?今儿不把这事儿整明白,你休想……”
他话说到一半。
顾娇抬起脚来,一脚将他飞了出去!
11 同屋
顾二顺直接被顾娇这一脚踹懵了。
他在顾家的地位虽不如顾大顺,可到底也是刘氏娇生惯养长大的,平日里舍不得叫他干农活儿,只让他学顾大顺在屋里念书。
念没念进去只有天知道,可他身子娇气是真的。
他趴在地上,好半晌都没动弹。
这小傻子今儿是抽的什么疯?竟敢拿脚踹他?他真想冲上去给她一耳刮子了,可他不会承认,顾娇那一脚,把他给踹怕了。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他撂下狠话,捂着肚子逃了。
顾娇插上门栓,转身进屋,一眼看见萧六郎站在堂屋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打量。
她想了想,无比镇定地说:“他自己摔出去的。”
萧六郎:“……”
顾家原本在等顾二顺把顾娇带来训话,结果只有顾二顺一人回来了,还灰头土脸捂着肚子,像是被谁给揍了。
刘氏赶忙走上前:“二顺,你咋啦?那丫头呢?”
顾二顺把在顾娇门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我好心劝她过来把话说清楚,给大哥道个歉,她不听,还踹我,我拿她当妹妹没还手……”
刘氏一听这话头皮都炸了:“小贱蹄子!娼妇养的!连自家哥哥都上脚!”
相较之下,周氏淡定多了。
那丫头连大顺都敢上手,何况区区一个二顺?
可心里到底是有些疑惑,这丫头最近有点不太寻常啊。
“岂有此理!”刘氏气不过儿子被打,捋起袖子,拍了一旁的顾小顺一巴掌,“你去!把那小蹄子教训一顿!给你哥出气!”
“我才不去。”顾小顺白了顾二顺一眼,“谁知道他干什么了?”
顾二顺理直气壮道:“我什么也没干!我就好好和她说的!谁知她就上脚了,我看她就是个傻子,疯子,丧门星!”
“你骂谁呢?”顾小顺带着一身痞气站起身来。
顾二顺连忙躲到了刘氏身后。
“你还帮那小丧门星说话!谁才是你亲哥!”刘氏气得要揍顾小顺,可顾老爷子在,她不敢上手打他孙子。
她转头给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你倒是吭一声啊!”
顾长陆敢吭什么声?那丫头几天不来吃饭的时候没人去问她,这会儿倒是知道兴师问罪了。
他不想去。
不是多为顾娇抱不平,而且三兄弟里最窝囊的就是他。当初老三出事,他就在老三身边,如果他及时拉了老三一把,或许老三不用死。
可洪水太猛了,他吓坏了,丢下老三就跑了。
这件事儿他没敢往外说,只老爷子知道。
他对三房一直有点儿心虚。
“长海。”顾老爷子叫的是大儿子,“你过去一趟。”
顾长海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爹,娇丫头脑子不好使,我看这次的事儿就算了吧,省得闹大了让村里人说闲话,道是咱们刻薄老三的骨肉。”
刘氏炸毛了:“怎么能这么算了?敢情伤的不是你的大顺是吧?没见二顺都给踹成什么样了?”
顾二顺委屈地捂住肚子。
小丧门星那一脚可真不轻,他这会儿还在疼。
顾老爷子沉着脸犹豫。
顾长海轻声道:“爹,闹大了,对大顺名声不好。”
说到底,挨了一脚的是顾二顺,不是顾大顺。顾大顺只是被顾娇当着众人的面推搡了一把,有些没脸。可顾大顺一没受伤,二没耽误考试,也就犯不着为了出这口气把好好的名声连累了。
顾大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读书人最看重名声,不然当初顾家也不可能逼萧六郎就范了,他不能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他温和地说道:“算了爷爷,妹妹有傻病,和她计较倒显得我们得理不饶人了。”
刘氏气了个倒仰,这话咋不早说?真不计较,方才让二顺去逮她时你就阻拦啊!
顾老爷子显然很满意长孙的话:“你是个明事理的。多和你们大哥学学,别成天与个丫头计较,失了兄长身份。”
最后几句自然是对顾二顺说的。
“还有你,没事别出去惹祸,连累你大哥名声。”
顾小顺也没逃过。
顾小顺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儿不往心里去——
顾娇并不知顾家因为自己闹了一场。
她今天在镇上小赚了一笔,买了不少东西,当然也耗了不少东西,麻醉药少了一支,凝血剂少了两支,还有缝合线以及其它外伤药品若干。
顾娇把盐巴、八角、茴香和一些食材拿去灶屋,顺便烧了水,最后还有灶台里的柴火点了个火盆。
她把火盆给萧六郎拿过去。
临近腊月,夜里还是很冷的,她可以早睡,萧六郎却得挑灯看书,加上他的伤腿也不能受寒。
房门虚掩着,顾娇叩了叩门:“是我。”
“嗯。”萧六郎应了一声。
顾娇推门而入。
萧六郎正在伏案抄书,手边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调得很暗。
顾娇把火盆放在地上,走过去将油灯调到最亮,想了想,又去把自己屋里的油灯也拿了过来:“光线太暗,伤眼睛。”
萧六郎眸光动了动:“火盆你用。”
“我睡了就不冷了。”顾娇说。
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又道,“睡之前能不能来你屋里烤烤火?”
“……嗯。”萧六郎点头,正襟危坐,继续去抄手边的书。
顾娇知道他是靠给人抄书挣钱,别看挣得不多,一月也有小二两,奈何顾家就要从他这里拿走一两。美其名曰,为原主交公粮。
原主并不知道自己在顾家是交了饭钱的,还当顾家是真心对自己好。
平心而论,萧六郎对原主只是态度不好,而这也是因为二人关系不好,不是萧六郎人品不好。
顾娇顿了顿,说道:“你不用再给顾家银子了,我以后都在家里吃。”
萧六郎提笔的手一顿。
顾娇把没干透的褥子与衣裳拿过来烤。
她动作很轻,呼吸很安静,若不是萧六郎几次用余光看到她,只怕感觉不出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衣裳烤好了,临走时,她突然对他道:“对了,你同窗叫什么名字?”
“冯林。”萧六郎说。
萧六郎抄书到半夜,起身时发现顾娇把他的衣裳一并烤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椅子上。
他拿起衣裳,打算放进柜子,却在最底下看见了一双新鞋。
12 行医
自从没了夜生活后,顾娇每天起得比鸡还早。
天不亮,她便挑着水桶出了门。
她来到村口的古井打水。
村民们起得早,这会儿古井旁已有几个婶子与小媳妇儿在打水了,众人看见她都一脸错愕。
顾娇大闹牛车的事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她把顾大顺从牛车上拽下来了。到底是傻子啊,犯起病来自家堂哥都害。
可……
她这么早过来担水是怎么一回事?
小傻子从不干活儿,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顾娇没理会众人的目光,淡淡地来到古井旁,把桶子放下去打了水,用扁担挑着回了家。
一直到她走远,众人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们是不是眼花?刚刚小傻子瞧着一点儿也不傻,而且她打水的样子真好看,走路也好看。
顾娇挑完水,蒸了一笼大肉包子。
昨儿买了一条腊肉,入睡前用水泡上了,多余的咸味被泡了出来,腊肉的风味却保留得正好。
大肉包子的香气飘出来,隔壁的狗都馋哭了。
顾娇带上两个包子上了山。
木耳被她薅得差不多了,野山菌还有许多。
其实村民上山砍柴也能看见这些食材,只不过大多数人并不敢摘,一是区分不了毒蘑菇,二是不知还能除新鲜木耳的毒。
顾娇摘完蘑菇后直接去了集市。
镇东是比较富贵繁华的地带,最好的医馆与酒楼都在那儿,衙门与书院也在那儿。相比之下,镇西就复杂多了,集市、作坊、赌坊、窑子……鱼龙混杂,啥都有。
顾娇来到集市,随意找了个空地摆摊。
旁边的婶子还记得她,冲她笑了笑:“你来了啊,你上次摘的那种蘑菇还有没有?我大孙子喜欢吃,能再换给我一点儿吗?”
婶子是卖番薯的,番薯的价格与山上的蘑菇不可同日而语,不过顾娇也没在意,把篓子递给她,让她自己拿。
婶子抓了两把,给她放进去两个又大又红的番薯。
不一会儿,另一边的大娘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道:“我……我能用萝卜跟你换点儿吗?我也想给我家里人炖点儿。”
“嗯。”顾娇浑不在意地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动手。
大娘于是用自己的两个大萝卜换了顾娇的两把蘑菇。
之后,又来了几个小贩,陆陆续续用自家的小菜换走了顾娇的蘑菇。
这一幕,被斜对面茶棚里的两个男人尽收眼底。
“王掌柜,你说的就是她?”问话的是三十出头的华服男子,五官刚毅,身材高大。
他手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道:“回二东家的话,就是她。”
二东家望着顾娇,蹙了蹙眉:“那么贵的山货,让人用那么便宜的小菜给换了,她是不是傻?还有人往里头放烂的,她也不说,她真傻吧!”
“这……”王掌柜无言以对。
他总觉得她不是傻,她是不在乎。
“你确定没认错吗?”二东家问。
“她抢救病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亲眼看见她把那么深、那么长的口子缝合了,我不会认错的。”王掌柜比划着说。
王掌柜没说的是,他其实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就是在这个集市,所以他才知道她会来这里做生意。
“她才多大?”二东家眉头紧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相信她就是那个起死回生的大夫。
太小了,也太穷了,脸上还有个那样的胎记。
但王掌柜不会骗他。
上次医闹的事件影响很大,不仅得罪了张大夫,也令京城的总堂十分不满,二当家的位子岌岌可危,他急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夫撑住局面。
二东家道:“你去问问她,师承何处,我愿意重金聘请她师父上堂坐诊。”
这丫头的医术总不会是自己凭空得来的,请她师父必然还是比请她要靠谱。
王掌柜觉得此法可行,转身就要去问,不料刚迈了一步,就见一名年轻男子倒下了,正巧倒在一个卖鸡的摊位前,把笼子里的鸡都吓跑了。
“哎呀!我的鸡!我的鸡!”卖鸡的大爷慌忙去捉鸡。
现场一片混乱。
王掌柜与二东家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年轻男子出现了胸闷、发绀、气短的症状,这和被他们医馆致死的患者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来势更汹、更紧急,那位患者好歹是撑到了家里,这个年轻人却马上就要憋死了。
这是不治之症,就算他们医馆的大夫来了,也治不好他!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掠来一道清瘦的小身影,在年轻男子身前单膝蹲下,唰的撕开他衣裳,拿着一个东西对准他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要杀人吗?
下一秒,顾娇拔掉穿刺针的针芯,一股细小的气流泄了出来。
众人就看见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憋死的年轻人胸口瘪了下去,瞬间恢复了正常呼吸。
王掌柜傻眼了:“还……还要问她师父吗?”
“问个屁呀!”他们医馆若是有这样的大夫,那日也不会治死人了。
二东家果断掀开王掌柜,站起身来,亲自朝顾娇走了过去。
“你是说,要我做你们医馆的大夫?”听着二东家的话,顾娇朝那个年轻人望了一眼。
对方是肋骨骨折引起肺部撕裂,最终导致气胸,虽说胸腔内的气是引出来了,但还需要后续的治疗,可惜他在恢复呼吸后便孤身走掉了。
顾娇收回视线,问二当家道:“你们是哪个医馆?”
二东家笑道:“在清泉镇,能称得上医馆的只有我们回春堂!”
“唔。”她摸下巴。
二东家本以为对方不会轻易答应,他已经做好对方拿乔的准备了,哪知顾娇唔了一声:“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们。我可以与回春堂合作,不过我先说好,我一个月,只接诊一次。”
“一、一次?”二东家愣住,不是,您这是答应了?不矫情一下?抬抬价?不对,一次,她一个月只接诊一次!
“我很忙。”顾娇认真地说。
忙着……卖菜?
二东家看着她的篓子,嘴角有些抽搐。
老实说,一次他是真不满足,但做生意嘛,讲的是循序渐进,先进他回春堂的门,以后熟了再慢慢讨价还价。
二东家道:“好……一次就一次!”
顾娇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另外,我还有个条件。”——
冯林下课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医馆。
医闹事件后,医馆生意冷清了些,伙计们正在大堂没精打采地整理药材。
“请问张大夫在吗?”冯林叫住一个伙计说。
伙计道:“张大夫回京城了。”
“那他何时再来?”冯林客气地问。
“不清楚。”伙计道。
“你能帮我问问吗?我朋友的腿伤了半年了,只有张大夫能治好他。”冯林锲而不舍道。
伙计略有些不耐地看了他一眼:“老实说和你说吧,张大夫不会再来了,你要真想找他治病,可以去京城的回春堂找他,不过他出诊费很贵的。”
“多少?”冯林问。
“十两。”
“什么?十两?”
冯林愣住了,他就算和萧六郎加起来,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