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南方行省的首府,曾经古埃及王朝的都城??孟菲斯。
    这里是曾经太阳神降下神谕,是法老传播神音的地方,这里有着古埃及王朝最多的金字塔,虽然这些金字塔大多数都被托勒密家族刨出了其中的陪葬品,只有黄沙与木乃伊为伴。
    但是作为一些坚守古太阳神信仰,依旧忠诚于上古法老的人来说,孟菲斯依旧是他伟大的应许之地。
    只不过今日的应许之地却充满了悲怆。
    黄沙夯土建造的城池中,难得一见的充斥着各种太阳花,几乎是每十户人家中,就有六家在门口挂上了太阳花硕大的圆盘。
    这并非是一种节日的庆祝,反而让整个孟菲斯都充斥着一种悲伤的气息。
    太阳花被折断,花盘下是一具具被白布包裹的尸骸。
    他们的亲人会手动调整花盘的朝向,使它们务必时刻朝向着太阳的方向。
    寓意为花盘下的亡灵指引回归太阳的回报,从而避免卷入阿努比斯掌管的冥界。
    总督府亦是如此。
    托勒密的孟菲斯总督悲伤抚过身上年轻尸骸的脸庞,遵循着本地人的习俗,同样转动着花盘,眼中有悲伤,却不见多少愤怒,剩下的便是些许茫然。
    “我的嫡子啊,在南方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恶鬼,为什么我的儿子会被那些野人杀死?”
    总督没有多少愤恨。
    先前第一、第二次被击败的时候,他还有恨意的产生,可是随着接二连三的战败,甚至于连自己最骄傲的嫡子都战死在南方的时候,他的这股恨意已经蜕化成了恐惧。
    三万人,不是三万只骆驼。
    就算是三万只骆驼,想要不留遗兵的全部斩杀,那也是一件极其不现实的事情。
    更遑论他的嫡子可是在家族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在这片南方大地上从未战败过的战神。
    有其他将军上前解释道:“具体敌人还不明确,不过......”
    “听一些幸存的难民们口述,南方遮天蔽日的沙漠中,出现了一群专门吞噬人的摄魂沙虫,他们体型巨大,每每出现的时候都宛如晴天霹雳,只是顷刻间就包围了它们想要狩猎的所有猎物,然后一点一点的慢慢享用自己猎
    物。”
    沙虫的传说,在阿非利加的沙漠地带向来流传已久。
    他们有专门吞噬生灵的沙暴虫,以及传说中专门摄人心魄的摄魂沙虫。
    可总督却对这种传说嗤之以鼻,表示了不屑。
    自己儿子的脖子被齐根斩断,这一点根本不符合那种传说神话生物的掠食习性,同样也不适用于普通的沙暴虫,死者们身上也没有那种被撕咬啃食过的痕迹。
    所以在他的眼中,没有那些神神叨叨,全都是南方出现了一支未知的军队在作祟。
    总督看起来有些疲惫,悲伤与许久未曾安眠,让眼中充满了血丝,无比想要安静的睡下去。
    不过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的不那么疲惫,认真的问道。
    “我发给法老陛下的信件可有回音?”
    “陛下是否派来了援军?”
    围在他身边的人中,有一位同样年轻的身影,正是半个月前,辛辛苦苦赶去王宫,被托勒密八世一顿臭骂的传令者。
    听到总督的问话,又重新看了看混合了各种石灰与奇怪添加物,在阳光下宁静而安详的总督之子。
    他终究是不敢不客气的将法老的训斥尽数说出,而是委婉的表示了否定。
    并将一切推给了王国北境的糟糕形式,毕竟现如今的托勒密是确实自顾不暇。
    可是南方总督却并不能理解自家效忠的法老的想法,他暴怒的推倒那位年轻的传令者,布满血丝的眼神中更显得几分狰狞,大声怒吼着心中的不满。
    “简直是荒谬,北境的战事吃紧,难道南方的战事他就可以无动于衷了吗?”
    “如果我自己能解决那该死的疑似亡者的军队,我会像那个该死的死胖子求援吗?”
    他的怒吼声让围在身边为他嫡子默哀的南方贵族们也忍不住心生悲凉。
    明明法老以继承古埃及王朝的法统为由,统治着他们,统治着这片大地,但他却视法老旧都如无物,不仅将首都放到了那位侵略者建立的海港城市中,甚至平时也对南方的贵族多有鄙夷。
    仿佛同为白色人种的他们只要生活在南方,就已经在血统上与昆仑奴无疑一样。
    如今的见死不救,更是让这帮人加剧了这种痛苦的情绪。
    咆哮无用,但是在总督引领的咆哮声下,这帮人还是无能狂怒了良久,直到嗓子有些干哑之后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那就是他们依旧要靠自己抵抗南方未知的那支黑色军团。
    “他们到哪里了?”总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主语指向,大家却是明白他在问询什么。
    有人出列为他解答道:“自无序之地而起,野人已经抵近孟菲斯以南一百二十里上下,黑色的亡者军队紧随其后!”
    说是黑色亡者大军,那是旧地幸存者们的称呼。
    他们说,这支军队从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全身都覆盖在一片森冷的黑色铠甲之中,不是铜甲,也不是皮甲,而是在阳光下,仿佛连光芒都会吞噬殆尽的铁甲。
    在古埃及的传说中,只有冥界之神阿努比斯麾下的亡者骑士才会如此。
    第一次听说,他们嗤之以鼻,觉得是一群懦弱者的悲鸣。
    但是前去讨伐的军队一次次被消灭,说的人也越来越多的时候,就算是假的,他们也开始信以为真。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人类可以不说话,但是马匹为何也不会嘶鸣?
    铁的运用在托勒密,在罗马并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甚至于总督就亲自赠送过自己嫡子一件样式精美的铁甲。
    但这是给贵族的特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有实力给一支军队换上全副武装的铁甲。
    至少在南北消息闭塞的孟菲斯,没人告诉他们安息人的覆灭,就来源于黑色铁甲的洪流践踏。
    “请不用担心,我尊贵的主人,您在孟菲斯的南方还有四道防线,只要我们坚持得......”
    “报!!!”
    “总督,第二道防线发来告令,第一道防线已被攻破,漫山遍野的野人已经沿着缺口正式向我们冲锋而来。”
    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了好心人的禀告。
    所有人都更加凝重了许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两百年来南方行省向南收服的旧国之地,将无序化作难得的有序之地又一次脱离了王国的掌控。
    总督一族两百年的辛苦,在第一道防线告破之时化作了泡影。
    “总督,请不要灰心,我们还有......”
    “报!!!”
    “第二道防线告破,野人之势已经进入行省腹地!”
    “为什么会这么快?为什么两道防线告破的消息会在同一时间抵达?”
    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惑,因为大部分的贵族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第二道防线的结束,标志着他们这些人的家族经年积累的财富也将化作泡影,自己的老底也终将不保。
    “还有第三道防线的消息吗?”
    总督的声音疲惫而又沙哑。
    好在静默片刻后,并没有响起第三道防线传来的哀嚎。
    但是所有人都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集结南方行省所有贵族仅剩的力量,尝试在剩余两道防线告破的时候驰援到位,还是坚壁清野,将剩下寥寥无几的家底和人口资源集中在孟菲斯这座千年古都之中,固守蠢王的回援?
    这是一个当下必须抉择的问题。
    然而总督却没有说话,而是站在曾经他用来欣赏古都之美的官邸阳台之上,看着孟菲斯家家户户拜访的太阳花,又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传令,趁着两道防线的士兵还没有牺牲,让他们撤退!”
    “遵命,我这就让人增......什么??”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命令,露出惊愕的表情看着这个在南方行省说一不二,曾经被誉为沙漠之蛇,睚眦必报的老者。
    “我说,让第三、第四防线的战士们撤回来!”
    “不!为什么?如果两道防线撤走,那些亡者的骑士就会裹挟着野人直接冲到孟菲斯,他们能不能逃回来仍未可知,但是我们会损失许多坚壁清野的时间!”
    总督猛然回头,犹如鹰视狼顾一般凶狠的眼神让质疑者不禁为之一滞。
    毒蛇虽老,但不代表就变成了无毒无公害的辣条。
    锐利的目光,瞬间让一众反对者哑口无言。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遵......遵命,总督!”
    城中负责戍守的将军领命退下,这位老者的脸庞才缓和了许多,紧接着又用一种怨毒的目光眺望着北方。
    “无能者窃据高位,我们凭什么要用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子民,为一个荒淫无度的蠢货抛头颅、洒热血?”
    “您的意思是…….……”
    “集合你们的军队,在第三、第四防卫军回归之前务必在孟菲斯城外外城集结。”
    “将所有的物资置于荒野之中,将所有通往北方的岗哨全部打开!”
    总督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认定了这支军队是冲着王都而去,而非是眷念着南方行省这矗立在沙漠中,孤守着一亩三分地的绿地的孟菲斯古都。
    这种猜想他其实早就已经有所怀疑。
    虽然没有往正在北境和王国交战的汉军上思考,但是作为一个镇守南方两百余年,血脉中流淌着第十八王朝尊贵之血,号称图特摩斯后裔的他,没理由对南方崛起的未知势力一无所知。
    至于什么亡灵的骑士?
    如果世界上真有阿努比斯,当初亚历山大远征的时候,太阳神和阿努比斯在哪里?
    如果世界上真有亡灵骑士,他们又怎么会向自己这位,身具图特摩斯血脉的后裔发动进攻?还和那群黑不溜秋的昆仑奴们合在一起?
    “我已经损失了我最爱的儿子,不能再让我的家族成员,让我的子民遭受更大的磨难!”
    “去吧,让我们的军团退出城市,驻扎在野外,将托勒密的太阳旗帜换成与他们盔甲一样的纯黑色,将所有的食物拿出来犒劳他们。”
    “如果这些人能明白我的善意,那么托勒密的生死与我们再无关系,我们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
    总督话语让众人有了不小的骚乱。
    他们不理解。
    但是也有不少人俯身听命,表示认同。
    这些人的想法也很简单,反正自己的军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光是那漫山遍野的野人都足够把他们的军队打得支离破碎。
    区别就在于是自己恭敬的拱手奉上,还是让别人修理一顿后不情不愿的让被人抢掠一空。
    前者还能收获不少的好感,至于后者......
    总比前者要危险得多,不是吗?
    南方行省的兵力在快速流动调配。
    随着第三、第四防线的主动撤走,整个南方省的四万大军撤去了孟菲斯的防守,驻扎在尼罗河的南岸,摆出了一副放弃效忠王国的在野状态。
    无数人都在紧张的看着那些昆仑奴野人,还有跟着他们身后宛如驱牛赶羊一般的黑色骑士。
    $7......
    总督赌对了!
    在他表现出不设防的诚意之后,紧跟在野人们身后的黑色骑士并没有继续侵袭沿途的村镇,也没有进入孟菲斯烧杀掳掠,他们宛如无声的幽灵一样,从尼罗河阵地经过,取走了放置在营门外的辎重物资,继续踏上了北伐的道
    路。
    亲眼所见,远比别人形容更显得压迫力十足。
    原本还有些怨恨总督软弱的反复者,也在这一刻忍不住对总督歌功颂德。
    “能看出他们的来源之地吗?”
    “抱歉,他们并未举起旗帜,也并未与我们主动接触,不过能看见他们的头发好像都是黑色的,甲胄间看见的皮肤是土地一样的黄色!”
    “啊,是汉人啊!原来这就是汉人!”
    总督心领神会,这才算是明白了这支军队的来源出处。
    如果是北境正在和死胖子鏖战的汉人,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
    “去吧,让我们的人拔营,准备远征。”
    “远征?远征什么?”
    “当然是跟着这些汉人的脚步,我们也去北伐!”
    “啊???”
    “怎么?你还认为托勒密还有回天之力?又或者你想在这片大陆更换主人以后,让那帮汉人分封一个新的贵族来替代你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