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 第四百一十七章 等待威廉
威廉的追悼会并未如期举行。
一是因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都还抱有些渺茫的希望;二是船长的亲朋好友大都不在本地,越过他们,由一群同行和酒友举行,未免不太合适。
所以,尽管大多数人默认他多年来给天父交的保险已经生效,但追悼会到目前为止仍处于准备状态,并且可预见地将长期处于准备状态。
阿尔文坦言,悼词还没写好,如果有人想以朋友身份往里面加几句好话,都还来得及。
克拉夫特婉拒了好意。
倒不是没想过让老朋友走得体面点,主要是他的神学造诣实在不支持他写出什么花团锦簇的悼词,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另外就是些不便说出口的原因。
直觉仍在提醒他,孤悬海上,岌岌可危的联系尚未完全断绝,或许还有机会见到那艘参了股的大船。
有时他甚至觉得,只要从窗口往海平线上望一眼,就能看到褴褛残破的风帆往港口驶来,带着从极地引回的致命物质。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希望威廉回来了。但从谨慎角度,理应按照雪淞号即将返回来准备。
过程注定会有点繁琐。正如阿尔文修士所言,港口不是由某个人或某一方说了算的地方。
区别于敦灵或维斯特敏那种历史悠久的大城市,文登港作为一个在荒地上自行“长出来”的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
以前的克拉夫特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动机去了解。
教会、商会、旧贵族,以及部分本地居民中有声望和产业的人,共同组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公议会”,其原型历史或许比文登港这个名字更早。
在这片土地上只有零散聚落、自发市场和一个天然港湾时,穷则思变的领主放开了贸易,早早入驻的教会扎根生长。
各方都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商会掌握着商业网络,包括船货交易、码头劳力和仓储管理,对港口的实际运转影响很大。
本地贵族靠大片沿岸地产捞到了不少资本,经营着海运、放贷等业务,和商会有不少重叠,除了一层身份和更多的私人武装外基本已经与商人无异。
至于教会,和其它地方一样,在长期深耕后接手了基层管理和教育,赈济、集会、识字启蒙、墓地管理,从生到死几乎没哪个阶段能绕过。
一些有点资产的居民,如铁匠、小作坊主、旅店老板,自发组织起来,承担起维护街区安全、守夜等工作,推举出代表表达需求。
随着港口规模日益扩大,不断的合作与摩擦中,为了维护共同利益,几方最终达成了共识,形成了完全本地化的权力机构,并尝试运行一套对他们负责的人事体系。
所谓本地化,换个说法就是排外。
除了国王的税务官,高层中没有任何外地人,包括阿尔文也是土生土长的文登港人,在本地出生,本地学院取得神学学位,只是接受了教会任命。
倒不是说要公然反抗国王的统治。税可以交,命令可以接,只是文登港的事情必须由文登港人决定,具体执行必须通过本地行政机构完成。
如果外来力量想凭权威越过公议会,直接调动人力物力,会挑动很多敏感的神经,反而让事情变得非常难办。
幸好克拉夫特不算外地人,也不是奉谁的命令前来。
在阿尔文引荐下,他接触了几位商会成员,以及一位拥有几个泊位的小家族管事人。
事情没有太多周折。前者查阅账目和契书后,确认了他在威廉船上的持股,两人间至少经济联系属实。
有了商会坐实关系,与后者的沟通就更顺畅了些。也许是身份相近,态度也要亲近得多。
对方没太多犹豫就接受了必要时封锁部分泊位的请求,并很快把话题拐到了其它地方。一番东拉西扯后,提起有位在文登港学院内就读的表亲晚辈,曾旁听过授课,如今即将完成学业,有进一步学习的意愿。
克拉夫特对那个名字毫无印象,但对年轻人好学精进的劲头颇为赞许,若将来想去其它学府深造,他很乐意在推荐信末尾添个名字。
会面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随后,克拉夫特见到了公议会任命的港务官。看起来就很忙碌的男人扯着稀疏头发,无奈地表示会尽量配合,并叫来了正在喝酒的守卫队长。
一支二十余人的守卫队伍与居民轮流担任的守夜人,这就是日常秩序的维护者。之所以是二十余人而没有具体人数,是因为里面只有十几个领固定薪水,剩下人手数量视近期情况而定。
他们采取轮班制,同一时间通常只有八到十人在岗,驻扎在港口哨塔,偶尔去市场巡视。
需要管控码头、处理骚乱的特殊时期,外围人数可以迅速扩张到几十上百人,招纳青壮年居民加入应急,但质量可想而知。
众所周知,维持一支常备武装力量是很昂贵的,文登港显然没这种硬性需求。
克拉夫特对守卫的素质和数量都不太满意,也许自家的民兵都比这好,更不要说跟他在维斯特敏和敦灵接触过的专业人士相比了。
还好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守卫只要在关键时刻发挥好人形门栓作用,拦住该拦的人即可。
要真有什么特殊需求,他也从骑士团带来了帮手。
该见的人都见过一遍,事情交代完毕,克拉夫特索性包下了港口视野最好的旅店,给老板和侍者放了无限期长假,把随行人员和器材都安置进去。
这地方离港口很近,楼上几扇窗户能看到所有泊位,海面一览无遗,既方便看到进港船只,也能及时去找港务官和守卫。
等他在前厅的壁炉前坐下,灰蓝色的暮霭已经落到了海面上。
晚餐是附近买的蔬菜香肠浓汤和干面包,送上来时,克拉夫特正在核对守夜排班。
蘸了汤汁的面包塞进嘴里,那股熏制肉类风味让他停了一下,是本地的惯常做法。
他迟钝地意识到,过去一年多里,自己从未离家乡这么近过。如果天气和道路都说得过去,明早骑马出发,六七天就能赶到。
抵达时通常都是傍晚,冬季天黑得早,伏在山丘上的石墙和塔楼拖出长长的阴影,从山脚起迎接他,厨房升起的烟里正是这样咸鲜的烟熏味。
念头只停留了片刻,就和口腔里的咸味一起被冲淡了。
他干嚼了口面包,把纸推给其他人传阅,起身去看楼上房间。椅子、柜橱被一件件搬出去,多余的装饰拆除,窗帘被褥换新。
等壁炉里的木柴又新添过一轮,原本杂乱陈旧的客房,已经初步有了病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