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零五章 言语试探多猜度,少女妥协为亲弟
一语既出,让原本肆意妄为的守关军卒们俱是目瞪口呆
“你你你,可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只是执行公务……”
老朱嚎叫一声,忙不迭退开,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指向好似从天而降的白衣青年。
不是白衣青年的这句话有多高明。
任谁都知道,燕云之地的军法才是偏向军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纵容军卒欺压老百姓。
然而,这顶违法乱纪的帽子却不是人人都能扣的。
即使是杨龙这种自带勇武的武夫也不敢如此拿捏这些手握兵权的人物。
因为知根知底。
杨龙再有能耐,也不过是白杨村一农户出身,平头老百姓状告实权军官,想想也知晓后果。
可若是官对官,有这种把柄拿捏在手上,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不清楚眼前这白衣青年的来历,但甫一打量,便知晓绝对不是平头来百姓出身。
燕云之地的世家子弟,哪个没有点军中背景?
是以,脾气上来动辄打骂手下,祸害乡里的百夫长老朱明明知晓被眼前之人弄折了手,却也不敢立刻反击,只是扯着嗓子将从天而降的帽子顶了回去。
……
“小兄弟看着像是外乡人,初来此地,想来是有些误会。”
马走阳到底是这燕云之地的实权校尉。
二十年军旅生涯,十年龙门关守卫。
经年累月,见过的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不计其数。
虽说白衣青年的突然发难让他有些错愕,但还不至于沦落到被牵着鼻子走的地步。
至于眼前之人到底是空有一腔义气的白身愣头青,还是家族中真有官身长辈护持的世家子弟,还需要看之后的回答。
“外乡人谈不上,鄙人出身在燕云,曾负笈游学于南方数年,前些日子才归返回故土。”
腰间佩剑,气质不俗的白衣青年一改突然发难的强硬,反而回应起了马走阳的问题。
“他娘的,原来是个穷措大。别以为去南方读了几年圣贤书,就忘了这燕云谁最大!”
老朱叫骂了一句,抬起手就欲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不待有所动作,老朱就察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本能想要避开,却结结实实吃了一记。
“啊哟,哪个挨千刀的!”
老朱猛地回头,叫骂一声,对上的,却是马走阳冷淡的眼神。
“滚到一边去。”
马走阳收回扬起的马鞭,冷声呵斥。
老朱似乎后知后觉到了什么,肥胖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本就没有多长的脖子彻底缩了下去,灰溜溜退到了队伍后头。
……
寒苦自居,负笈游学。
读书人出身不同,世家子弟亦有豪门与寒门。
甫一听闻白衣青年道出负笈游学几个字,老朱就断定眼前之人是那种泥腿子出身的穷酸秀才,亦或是没落的寒门子弟。
不然生长在燕云之地,在当地有些势力的,还至于远赴南方求学。
但老朱忽略了一件事,原本燕云之地的确有不输金陵白鹿书院和京都国子监的顶级学府,然那稷下学宫早在嘉兴四十七年就因拒北关告破,被冲杀进关内的北狄蛮夷付之一炬
当时那件事闹得极大,士林间更是声称,稷下学宫毁坏,彻底断了燕云之地的读书进取的路子。
因为北蛮不但毁掉了学宫,还将学宫中的先生大儒,优秀学子全部掳掠到了北狄境内。
去年,女帝即位,就曾让燕云之地的官员重新修缮稷下学宫。
然而,失去了传道授业的大儒和承上启下的学宫学子,燕云之地便再难文武并行。
但凡有些家业的学子,无一不南下求学。
所以,白衣青年那自谦的“负笈游学”迷惑了老朱,让他忽略了后面的南方求学数年。
农家出身的贫寒学子也没有这种家资。
是以,白衣青年的回答甫一出口,马走阳眼中的慎重又多了几分。
然而,马走阳仍旧拿不准眼前之人到底是装腔作势,还是真有所依仗。
主要是白衣青年方才出现时轻描淡写打折老朱手腕的举动让他有些意外。
燕云之地的世家子弟向来不乏文武双修。
只是亦有游侠喜欢附庸风雅身着儒衫装着学子模样。
眼前之人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马走阳还需要再试探一二。
若是一个不慎,遭人戏弄,他马走阳丢了面子是小,传到外头,被那起复的中郎将认作无能才是大事。
“公子远赴龙门关,可不像是游学所致。”
马走阳的称呼换了换,可言语间的试探仍旧丝毫不减。
他的手攥着马鞭,看似若无其事,实则一旦察觉到不对,那裹着内劲的马鞭就会劈头盖脸地挥下。
届时,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小郎君,自是免不了毁容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太奇怪。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贫寒之家,怎会凭空冒出个可能身份不俗的世家子弟出头。
“家中长辈在北狄有些生意往来。”
白衣青年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
……
“坏了……”
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杨龙闻言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个白衣青年,昨天在镇上的断墙前,他注意到杨小七跟这位外乡人有所交流,最后甚至闹出笑话,让匆匆赶来的丽娘误以为弟弟杨小七是偷了白衣青年的剑。
杨龙并不知晓此人的来历,更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现身白杨村,更是掺和进了这种场合。
白衣青年的第一句违反军法,让杨龙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马走阳等人会因吃不准白衣青年的身份而投鼠忌器,选择放过丽娘。
所以他选择默不作声,看着白衣青年如何施为。
但刚才那一句,实在是犯了忌讳。
龙门关走私虽是蓟州百姓人尽皆知的勾当,可谁也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讲。
作为龙门关戍边校尉,马走阳若是因此咬着不放,扯出一顶“北狄细作”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最开始的先声夺人反而失去了意义
就在杨龙惴惴不安,想要以咳嗽声暗示时,却见从来都是睥睨示人的马走阳眼里郑重更深。
……
“原来如此……”
马走阳捋了捋长须,眼神飘忽,已经有了退意。
大周与北狄对峙六百年。
高祖太宗在位时期,还常有清剿北狄蛮夷的军事行动。
到了英宗时期,大周与北狄就进入了持衡状态。
等到了嘉兴年间,大周已经转为守势,嘉兴四十七年拒北关告破就是最好的佐证。
就算如今在燕云之地名声颇响的“一王四侯”,也不过是将这种守势维持住,不让北蛮再度大举破关而已。
这微妙的平衡下,藏着多少暗流,燕云的世家大族比谁都清楚。
甚至有人放言,百年之内,北狄与大周必有一国能一统天下。
是以龙门关表面上是货物走私、商旅往来的关口,暗地里却是人员流动的枢纽,更是世家大族为日后铺路、两头下注的筹码。
马走阳记得有一次照例寻常,曾为某个说不得的世家子弟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那人竟声称若是马走阳愿意将龙门关拱手让给他们家族在军中的后辈,可以许诺一份更远大的前程。
马走阳当时只以为对方是酒后胡言,也没当一回事,却不料那位频繁往返燕狄两地的世家子弟却拿出文书。
那是北狄朝廷封官的文书,其上赫然就是那世家子弟的姓名。
那一刻,从军二十年、见惯刀光剑影的马走阳,第一次没在敌人的刀枪下,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之人,能如此平淡地说出家族中有北狄的生意。
这生意背后的牵扯,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会牵扯出如何庞大的势力、藏着什么样的惊天图谋?
马走阳不敢再往后想。
……
尽管直到现在都没问出对方的来路。
但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马走阳已经可以断定眼前之人来历不凡。
极有可能是那种能够在两座庙堂同时下注,能量惊人的世家大族。
这样的背景,可不是他这种小小的龙门关校尉可以随手拿捏的。
“既如此……”
马走阳抬了抬手,就欲带领一众手下离去。
这次亲自出面办事,结果闹得这么狼狈,说不丢面子是假的。
可他混迹官场多年,深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谨慎”二字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像他这种出身平民、好不容易爬到校尉位置的人,在寻常百姓眼里或许算“高不可攀”,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小角色。
那些世家大族的算计,他既掺和不起,也得罪不起。
与其硬撑着丢更大的脸,不如趁早抽身,免得日后惹上连定远侯都保不住他的麻烦。
就在马走阳即将调转马头之际,门槛上清丽绣娘停止了哭泣,有所动作。
“夏公子,你与我姐弟非亲非故,不必趟这趟浑水。”
丽娘能将弟弟杨小七拉扯大,自是比寻常少女要成熟,心眼子也多些。
但她底子里还是善良的底色。
她厌恶杨龙的卑躬屈膝,并不是怪罪后者不来帮忙,而是见不得对方一副为自己好的模样。
若是杨龙一直选择冷眼旁观,她还能谅解其难处。
但那声劝慰算什么意思?
给人做小妾真就是这般光彩的事?
眼前这位白衣公子的出手援助,让几乎已经要妥协的丽娘看到了些许希望。
可在她看来,这位自称姓夏的公子能够出面说上一两句公道话,就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若是连累其被眼前这群鱼肉百姓的兵痞为难,她丽娘心里难辞其咎。
或许是年纪尚轻,读不懂夏公子与马走阳对话里的玄机;或许是见识浅,没看清局势;又或许是不愿连累他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丽娘最终做了决定。
她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小七扶到门边靠着,自己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马走阳,声音里没了哭腔,只剩一丝倔强。
“把我卖给那什么中郎将,总该能换些银子吧。”
丽娘不再哭泣,只是抬眸望向那杨龙都要低头经受俯视的马走阳,眼中带着倔强。
“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跟你们走。”
丽娘伸出手,理直气壮,“你们找上我,不就是觉得我有几分姿色,能入那位大人的眼吗?”
“这……”
马走阳竟一时语塞。
方才还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妮子,怎么突然换了副模样?
丽娘没有退缩,目光先落在门板上昏迷的杨小七身上,弟弟额头的血总算止住了,脸色却依旧苍白。
再抬头时,她看着马走阳,手依旧伸着,“给我银子,我就跟你们走,不用再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姻缘!”
“丽娘不可!这是卖……”
杨龙突然出声劝阻,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才刚说过“做小妾是福分”的话,此刻又有什么资格拦着她?
“卖什么,便是卖了又如何?”
丽娘甚至没看杨龙一眼,只是带着几分凄婉自问,“在这燕云之地,给人做小妾,难道不是条好出路吗?”
这话像巴掌,狠狠扇在杨龙脸上。
他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所有人的都懂了。
这小妮子哪里是回心转意?
她是想拿自己的后半生,换一百两银子,给弟弟留条活路。
一百两,足够一个少年安安稳稳活到成年了。
马走阳愣了半晌,突然笑了。
他一向瞧不上女流之辈,觉得女人不过是暖床的工具,可今天,他竟被一个少女的魄力惊到了。
“好好好!我马走阳今天差点看走眼两次!你既有这般心气,这一百两,我给了!”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钱袋砸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里面的银子绝对不止一百两,因为那是威虎帮副帮主昨日在酒席上随手奉上的贿赂。
对马走阳这种手握实权的校尉来说,随手收受的好处,就足以买断一个女子的后半生。
……
“慢着。”
自从丽娘站起身说话,打算彻底妥协后,就一直默默旁观,没再说话的夏仁忽然开口。
“这位夏公子,你情我愿的事,还是不要干涉为好吧。”
马走阳眼神冷了一些。
他虽忌惮眼前之人的来历,却也不意味着能够任人拿捏。
而且,自从偶然从丽娘口中得知了眼前这位白衣青年的姓氏,马走阳就在心里默默思量了好些遍。
这燕云十九州,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姓夏的世家大族,最起码,蓟州这地界是没有的。
虽不好多问,但原本笃定对方来历不凡的马走阳已经有些动摇了。
若是此人再不识趣,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中作梗,他不介意让对方试试自己腰间的燕云刀。
世家子弟也分嫡出庶出,五服内外。
眼前这人孤身一人,连个扈从都没有,就独自往返危险的燕狄两地,多半是家族里不得势的角色。
只要手底下人做得干净,找个地方埋了,天晓得这位世家子弟是死在了自己这个戍边校尉手上。
就算日后被追究,也早已死无对证。
马走阳眼神微凝,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可还没等他动作,一直摸着下巴思索的夏仁,突然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说的那个中郎将,是不是叫余关?”
见马走阳眼神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惊惧,夏仁便笑了,“果然是他。”
……
夏仁来着燕云之地的时候,曾收到过教派传来的消息。
自他这位兰陵侯销声匿迹的一年,他旗下的旧部惨遭打压,罢官的罢官,免职的免职。
但自从京城一战后,拓北王开始有所动作,不但将兰林侯的旧部悉数官复原职,还准许其保留番号。
夏仁得到消息的时候,只是一声嗤笑,道了一句:“小人屠到底还是小人屠。”
北燕军中的势力是太平教能够横跨江湖庙堂的根本,夏仁断然不会舍弃。
只是这次走访北狄,他打算低调出行。
待之后归来燕云,再回到那侯府,看届时还有多少人能认他这个侯爷。
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让他撞到了以前的旧人。
看到夏仁脸上淡淡的笑意,马走阳心头已然察觉到了几分不妙。
只见这位校尉第三次更改称呼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与余关将军相识?”
“你把此物送予余关,就说有个姓夏的人,问他是不是连夏某的女人都敢抢……”
夏仁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将腰间的面具取下,随手抛了过去。
马走阳伸手接住,余光扫过面具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他忙躬身道了声“得罪”,便调转马头,疯了似的往远处撤离。
其余兵卒虽不明白缘由,却也齐齐跟上,只留下断了一只手的老朱,在原地抱着马脖子挣扎,半天爬不上去,急得嗷嗷叫唤。
丽娘手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以及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校尉狼狈逃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带着笑意的反问在耳畔不断回响,“连夏某的女人都敢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