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可愿为本宫俯首
南楚大地,武州布政司署,议事厅
从二品左、右布政使,正三品按察使,正二品都指挥使,三司最高长官齐聚一堂。
庙堂之上,奉天殿满朝文武齐聚是常事,原是朝会规制,无人觉得异常;反倒是群官辍朝,才会引人不安。
可地方与京都不同,三司职权本就有限,平日多是互相制衡,若非发生大事,长官们绝不会同聚一堂。
这般阵仗,要么是有重大军事行动、跨司行政事务,要么是需联合执行京都指令,或是特殊时期的应急决策。
因平定安南王叛乱有功,被擢升为武州都指挥使的屠洪坐立难安。
这份不安并非此刻才有——早在接下升官调令前,他心中便已惴惴。
南北分化的隐忧,自先帝登基时便是朝堂共识,只是无人敢点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富庶的南方被地方士绅和商贾掌控,更是众人心中默认的事实。
先帝初登位时也曾励精图治:一面加强总督、巡抚对南方的管控,一面挑起“平南之役”,借国战收拢军心,趁机提拔了不少安南军的年轻将领。
以屠洪为代表的屠家就是在那时崛起发迹。
然而,先帝晚年昏聩,沉迷长生、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到国库空虚,连俸禄都发不出。
彼时的内阁诸公是出了名的“缝补将”,见南方没有刀兵之相,便一纸调令,要求裁撤军队。
屠洪统领的神策军本也在裁撤之列,却因北疆战事告急,被紧急调往北地
神策军在北地一待就是二十年,待他因机缘巧合入驻金陵,平定安南王叛乱,原本以少年将军成名的屠洪已是人至中年。
再到受女帝赏识、擢升南楚都指挥使,重回南楚大地,早已物是人非。
最让屠洪震惊的,是安南军的状况:二十年前本应裁撤过半的军队,如今非但仍有三十万之众,更是兵甲充足。
论起军容,虽不及拒北关常年抗狄的百战之师整肃,却绝非不堪一战的老弱病残。
一个疑问随之盘旋在屠洪心头:军饷从何而来?
女帝自天授元年登基,虽一扫先帝奢靡之风,寻了不少开源节流之法,却仍未让国库充盈。
北疆战事愈烈,各地天灾频发,仅补给北疆、赈济灾民便已让国库捉襟见肘。
朝堂上不少反对女帝的声音,正是因国库告急、俸禄被克扣而起。
这般境况下,朝廷根本无暇顾及早已被遗忘的安南军。
……
屠洪此次南下,本是受命收编整顿安南军,挑选精锐北上支援拓北关。
可神策军抵达安南军大本营时,却被充足的兵甲与粮饷给震惊了。
便是神策军这支深受女帝器重的百战之师,也没有如此好的待遇。
于是,屠洪隐而不发,暗中调查安南军军饷的来历,可刚有眉目,便被布政使与按察使以“商议赈济灾民”为由,“请”到了这武州布政司署。
与其说请,倒不如说是胁迫。
屠洪自金陵与东青帮大当家雷乾演武后,武道修为大有精进,擢升都指挥使不久便晋至武道三品准宗师
在本不以个人武力见长的军队中,已是难得的高手。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被眼前这位戴斗笠的人三两下放倒,还被以极其屈辱的方式“请”到了这里。
……
“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屠洪声音难掩愤慨。
他并不怕死,而是嫡系的五百神策军正被安南军团团围困监视
深谙官场之道的屠洪知晓,若他强硬到底,不仅自己会身首异处,还会连累麾下将士,更遑论辜负女帝的期许
是以即便憋屈到了极点,他也只能强压下怒火。
“屠都指挥使稍安勿躁。”
武州左布政使乌三桂抬手虚按,语气故作平和,“我等请都指挥使前来,自是有要紧事相商。”
“要紧事?”
屠洪冷笑,将“请”字咬得极重,用余光瞥向那戴斗笠的神秘人,“竟要劳烦布政使大人遣一位武道宗师,用这般‘强硬’的法子‘请’我来?”
“这位武道宗师,可不是我区区一个布政使能驱使地动的。”
乌三桂摇头,看向那斗笠客的眼神略带畏惧。
“既要说事,便痛痛快快讲!”
屠洪按捺不住心头焦躁,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乌三桂却只是摇头,朝议事厅空置的首座努了努嘴。
屠洪虽然会意,却不免心生疑惑:三司重臣皆在,还需等何人前来?
“莫不是朝廷派遣了总督或是巡抚?”
屠洪面带犹豫,作为女帝亲信的他,却未听到过半点风声。
况且南楚局势本就敏感,时机不成熟时,女帝绝不会贸然派人打草惊蛇。
若非他屠洪的根基本就在南楚,不易引人猜疑,女帝恐怕连神策军都不会调往武州。
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堂外已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鹤氅、肩搭紫貂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在屠洪惊愕的注视、乌三桂等人敬畏的目光中,径直走向那空置的首座。
他并未落座,只是目光轻扫过堂内三司重臣。
明明是无官无职的白身,却透着一股睥睨百官的倨傲。
不待屠洪呵骂出声,却见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竟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见过二公子!”
“二公子,何许人也?竟能让一州三司长官如此恭敬?”
屠洪的心声混着加重的心跳,不断回响。
“各位大人,此前吩咐尔等向燕京上报武州遭天灾、税赋需打折,此事办得如何?”
紫衣青年虽口称“大人”,可趾高气昂的模样,却像是上级在问候下级工作。
“禀二公子。”
左布政使乌三桂连忙回话,方才对屠洪这位掌兵的都指挥使尚且爱答不理,此刻对紫衣青年却极尽谦卑,“燕京已批复税赋减半,我等仍按原额收缴,分文未少。”
“好,就是有你们这等肱骨之臣,我建安一脉才能经营至今。”
紫衣青年一句理所应当的话,却是在屠洪耳畔如惊雷般炸响。
他瞬间想通了安南军军饷的来源。
这并不难猜,要养活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只能在税赋上做手脚。
可让屠洪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的,却是那二公子口中的“建安”二字。
这在大周史书中只留寥寥一笔的年号,竟重现人间,还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他面前!
“如今雪灾蔓延大周,待年后南楚必流民遍地。”
紫衣青年慷慨陈词,仿佛没看见屠洪直勾勾的眼神,“届时,便是我等挥师北上、重夺大统之日!”
“可……可起义需有名号。”
角落里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建安虽为正统,却已隔了数代,世人大多认太宗一脉……”
紫衣青年闻言非但不怒,嘴角笑意反倒更深,“兄长,是时候出来见见您未来的臣子了。”
他侧身躬身,对着昏暗的堂外深深一拜。
风雪中,一道人影缓缓走来,约莫三十岁年纪,容貌算不上出众。
可就是这张普通的脸,让身经百战、连北蛮都不惧的屠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声音发颤:“太……太子?”
不止屠洪如此,便是早已与建安一脉勾结的武州三司要员,也齐齐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左布政使乌三桂舌头打了结,难以置信地问:“二公子,这、这位真是……大公子?”
“诸位无需知晓其中缘由。”
紫衣青年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只需记住:如今女帝的兄长、前太子赵隆,便是我赵绛庭的兄长。”
在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赵隆走到首座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诸位,可愿为本宫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