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六十九章 承天门下
风雪,兵甲,承天门下
不需要叫阵呵骂,肃杀之意已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但总得有一个开始,是张弓搭箭,以势压人,还是一声令下,抽刀剿杀。
三千军卒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炳身上,见后者并未表态,又心照不宣地转向那位姓岁的武道宗师。
这位女帝钦点的御林军指挥使,有权力决定该如何行事。
赵炳本就因朱雀门事变起势,又在皇城值守了一年,对这种擅闯皇城的来犯者,有本能的愤恨。
“夏九渊!今时今日你行此谋逆之举,唯有死路一条!”
赵炳的话算不上多精妙,却字字铿锵,透着十足的气势。
面对敢挑衅皇权的谋逆之徒,除了当面宣判其罪责,又还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
听到“谋逆”二字,三千御林军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眸微微眯起,脚下悄然弓起。
只待那道白衣身影有半分异动,便会立刻扑杀而去。
……
“真狼狈。”
这是岁东流开口的第一句话。
平淡到与肃杀之气格格不入,较之这漫天风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
御林军卒们面面相觑,全然不解这位宗师此刻说这话的用意,唯有对面的年轻身影了然颔首。
“确实狼狈了些。”
夏仁抖了抖手腕上的袖子,与其说袖子,倒不如说是随风飘散的破布条。
除此之外,他的靴子也破了,上面除了冻干的泥块外,还有白色的雪,以及红色的血。
就连那张清秀的面庞上,也横着三道结痂的血痕,衬得他周身的落魄更甚
这一幕落在赵炳眼里,只觉得荒谬至极。
在他看来,岁东流是早年得先帝提携、如今受女帝重用的宗师,理当为圣上鞠躬尽瘁,以一身武道护持朝廷。
而魔头夏九渊是敢无视天家威仪、公然翻越大周门的狂徒,必定是女帝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两人相见,即便不施展出神仙手段搏命厮杀,也该是势同水火的对峙,可眼下你一言我一语,竟像寻常人拉家常般随意,实在匪夷所思。
偏生这匪夷所思的氛围里,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场,军卒们虽满心困惑,也只能按捺住躁动,默默观望。
“我原先想着,过了无双城,又过了别君山,到了这皇城,当是可以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地大干一场。”
夏仁摇头,语气颇为无奈,“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你给请来了。”
“是那老太监的主意,还是赵素想的法子?”
夏仁抬头望向天承门,他的目光深邃到好似能穿过层层阻碍,直达满朝文武齐聚的奉天殿。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赵炳厉声呵骂。
话音未落,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下一瞬,他只觉喉咙骤然发紧,整个人已被一只手死死扼住脖颈,凌空提了起来。
“我没直接在这里大开杀戒,是给岁老爷子面子。”
夏仁的声音冷得像雪,“我喊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本名,便是她本人也不会有意见。”
赵炳拼命抬手,想掰开扼住自己的虎口,可脖颈上的力道却骤然收紧,剧痛让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不妨告诉你,我现在很火大,很想杀人。”
最终,夏仁还是没当着岁东流的面拧断赵炳的脖子,只是像扔死狗般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这位前御林军统领、传闻中亦是武道一品的高人,身体重重撞在承天门的石壁上,硬生生砸出一个人形凹坑,清脆的骨裂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岁东流只是漠然注视着,既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呵斥出声。
……
“消气了?”
岁东流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好些了。”
夏仁缓缓点头,眼底的戾气散去些许。
他的愤怒是有据可依的。
他没想到都走到这最后一步,竟还要与熟悉的人刀剑相向。
这是有心之人故意恶心他的手段,并且这个手段很有效,成功让他动怒。
“或许那老叫花子劝过你,或许岳无双也对你软硬兼施,但老夫还是要把话说在前头。”
岁东流始终立在承天门下,身姿如松,“回头吧。”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夏仁闻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忽然笑了,“想起来了。去年在别君山,晚辈对岁老爷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晚辈还算懂礼数,在前头加了个‘请’字。”
“我是你长辈,无需用‘请’。”
岁东流板着脸,对于夏仁的插科打诨有所不满。
可夏仁并未因他的严肃而停下回忆。
““我记得岁老爷子当时是这么回我的:‘便是你夏九渊有天大的道理,我岁东流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夏仁将一年前别君山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连岁东流当时的语气都模仿得隐约相似。
“岁老爷子,泗水城的时候,你教我岁家拳,暗赠我武道气运,助我拔除囚龙钉。”
夏仁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正经与严肃,“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站在您的对立面。可我夏九渊也是个执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岁东流在承天门下守了一夜,此刻又当着三千御林军的面,不顾日后可能被言官构陷、被上位者猜忌的风险,执意要与自己一叙、劝说回头,这份心意重如千钧。
夏仁心中纵使有天大的怒火、难以言说的不忿,也该给这位长辈足够的尊重,在坦白自己决心的同时将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前辈从这场风波中摘出去。
……
“真要如此?”
岁东流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抬起一只,右拳一握,一股纯粹的武道之气便将周遭的风雪炸开。
“只能得罪了。”
夏仁拱手,抽出腰间的剑。
在他的周身,无形的气运开始凝聚。
有手持书卷、气质儒雅的儒生,有气度不凡、威压凛然的武道宗师,更有衣袂飘飘、剑指苍穹的飘逸剑仙,以及道骨仙风、掐诀念咒的道门练气士。
赵炳在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迹,带着不甘与后怕的复杂情绪,看向那白衣青年。
恍惚间,他觉得在那白衣青年身后凝聚成的武道宗师与岁东流有三分神似。
“岁家拳,忘完没?”
岁东流向前踏出一步。
“忘完了,全忘在剑里了。”
夏仁也默契迈步。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变幻,可所有人都觉得肩头顿时一沉,好似有无形的千斤重担压身。
“你死在我的拳下,总好过被那老太监以‘生死印’掌控,囚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不人不鬼。”
岁东流一拳撼出。
拳风未及夏仁身前,周遭空气似已被压得凝滞,夏仁却足尖轻点,身形如纸鸢般轻巧避开。
那蕴含着陆地神仙威势的拳头砸在地面,竟未留下半分痕迹。
可下一瞬,承天门下的三千军卒齐齐面色一白,只觉脚下地面猛地晃动,仿佛地龙翻身,连站都站不稳。
“可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岁老爷子死在我的剑下。”
夏仁立于风雪中,双指骤然并拢,指尖凝出的剑气如龙般呼啸而出,“不然这天底下,又得多一个恨我的女人。”
岁东流眼神一凛,又是一拳迎上,拳劲刚猛无匹,硬生生将那道剑气劈成两半。
可断裂的剑气余威不减,依旧朝着身后的承天门斩去。
一声巨响,石壁迸裂,碎石与砖瓦如暴雨般飞溅,仅是这四散的碎屑,就已让前排来不及躲闪的军卒惨叫着倒下,死伤不少。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儿还不好寻?”
岁东流毫不在意周遭的混乱,拳势愈发凌厉,“打死你这浪荡子,正好为我家棠儿断了这桩孽缘!”
“你若真打死我,岁棠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你一声爷爷!”
夏仁手持墨剑九渊,黑色的剑气成为白色天地间最醒目的色彩。
天授元年,冬至的第七天。
承天门前,十大宗师之一的岁东流独战前天下第一夏九渊。
三千军卒无法近身,漫天风雨滞于天门之上。
史称神仙交战。
二人言谈细节,虽有所录,却为外人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