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五十八章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冬至后的第三天,下雨
一场雨,一场寒。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以为学了点武,入了品级,成了武夫,就可以闯荡京城了……”
老汉手里端着根烟杆,撅着嘴,每吸一口,烟锅里黑褐色的烟草就会变红,像是密密麻麻的火星子,在黯淡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再吐出一个烟圈。
便是在雨天发酸发涩的膝盖也能伸展自如了。
老汉经营一家路边的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顶多也就炒几个简单的菜。
这年头柴火贵,能给进京的旅人提供个歇脚的地方,再端上一碗热饭,添上一碗热汤,这生意就有得做。
不然,眼前这书生模样的俊秀后生也就不会就着一碗白米饭狼吞虎咽,把所谓的读书人的形象抛在脑后。
若是坐在对面吃饭的真个是赴考书生,抽烟老汉定会多句嘴,提醒年轻人春闱要到明年二月才开考。
这会儿就往京城赶,若在那寸土寸金的京里没个亲戚朋友搭把手、给个落脚地,怕是撑不了多久就得打道回府。
可老汉没提半个关于科举的字。
倒不是他不懂,做他这营生的,每日守着路口小摊,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便是跟秀才举人闲聊,也能说上几句行情典故,不至于露怯
老汉不讲科举,而是劝对方不要进京,是因为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埋头吃饭的年轻人是江湖人的可能大于读书人。
老汉一手端着旱烟,一手将装着草料的木桶扣进马槽,那是一匹白马,鼻子里喷着热气。
大周尚武,有钱人家的读书人君子六艺也是样样精通,骑马不算什么。
可马蹄上除了泥泞之外,还染着鲜红。
在这个百花凋零的时节,马蹄上踩的可不会是红色的山花。
那是血。
于是,老汉再去瞧年轻人,年轻人的乌发虽然被冬雨淋得有些湿漉,但身上的白衣却是一尘不染的。
这有些奇怪。
但老汉眼尖,他透着吐出的烟圈看到了年轻人袖口上一道豁口,那是被锐器划伤的。
还有最明显的一点,白衣青年是带着剑的,剑就放在桌子上。
黑色的剑,没有染血,却带着腥味。
所以在早些年也曾混过江湖,也曾靠着家传的杀猪刀在京城里闯荡过一番的抽烟老汉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大抵是个江湖游侠。
还是个杀过人的狠角色。
但杀人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
你能杀人,别人也能杀你。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是无数人烂熟于心,却又在经历一番打击后幡然醒悟的道理。
抽烟老汉当年也曾意气风发过,结果在燕京被人砍了腿,虽勉强保住,却落得个瘸腿的下场。
特别是一到雨天,那膝盖的伤口处,骨头里总是会钻出让人倒吸凉气的酸涩疼痛。
也就是为了抑制这一旧伤,老汉才抽上了旱烟。
……
白衣青年吃完满满一海碗米饭,又伸手示意。
老汉会意,端来一碗热汤,于是便有了最开始的那句话。
结合观察到的种种,抽烟老汉觉得年轻人就是个想要去京城闯荡出一番天地的江湖游侠。
放在年轻的时候,他大抵只会选择冷眼旁观,因为他自己是个失意之人,而年轻人大多气盛。
年轻气盛,耳蜗子就浅,就听不进建议。
若是说多了,惹烦了对方,可能还会把他这只有两张桌子的小摊给掀了。
费力不讨好。
但抽烟老汉老了,老了心就软。
特别是看到这般鲜活的生命即将走向歧途,便是烟嘴也堵不住他的嘴,总是免不了说上两句。
意外的,白衣青年是个好脾气,抽烟老汉劝的时候,他还跟着点头。
“看你这谈吐举止,又像是的确读过书的,莫不是中过秀才?”
老汉见白衣青年不恼他,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白衣青年还坐着,他便又继续絮叨了起来。
“读书就读书,为何偏要使剑?那君子六艺,也只是张弓搭箭,可不是用的铁剑。”
抽烟老汉听到白衣青年说自己是秀才出身,就愈发不解了,好端端的读书人,偏要沾染凶器,实是不智。
“你说你要去京城救人?”
老汉听着白衣青年不似作伪的回应,眉头拧成了“川”字。
“去京城救什么人?难不成你要救的人在神捕司的诏狱?那里关押的可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你便是读了书,也习得武,又如何救?”
老汉在路边摆小饭馆这么些年,头一次碰到这般古怪的年轻人。
“皇宫,紫禁城?后生,你也就只能在老汉这小摊里寻老汉开心,真要去了京城,敢这般说话,小心那些锦衣卫鹰犬!”
抽烟老汉笑出声来,一连吐出好几个烟圈。
便是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再镇定,再不像是骗人,老人也不相信。
皇宫?
嘿嘿,这年头的年轻人还真敢想。
……
正巧来了一桌食客,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看就是江湖人。
抽烟老汉不敢怠慢,撇下白衣青年就上前去招待。
至于白衣青年,喝了热汤,暖了身子,等雨势小了,自然会走。
也可能老汉忙着忙着,等再抬头去看,桌上就只剩下一枚碎银子。
老汉搁下旱烟,去弄饭食。
四个江湖人等待的功夫,自是免不了一通闲话。
嗓门大得出奇,老汉在灶台前弄饭,几人说了什么,俱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夏九渊出无双城了,一人一马一剑往京城赶!”
“那魔头真如传闻中的那般,想要杀进皇宫要人?”
“可不是?他连那天下无双都过了,做到这个地步,怎能不去?”
老汉听着,大概理清了眉目。
说是沉寂一年的天下第一魔头夏九渊重出江湖,不仅带人穿过了那武都无双城,更要单枪匹马直入皇城。
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便是早年习过武的老汉也委实想象不到是何等气吞山河的模样。
“本以为夏九渊当是如十大宗师一般的江湖宿老,再年轻,也得赶上岳无双的年纪了,没曾想,居然是个年轻人。”
“我怀疑,许是什么驻颜之术,不然凭什么,我等练了几十年的刀剑,全练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真要是驻颜,那也没处说理去,无双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都说夏九渊便是那太平教九公子,年轻俊秀,一袭白衣,除了剑是黑的……”
老汉手一抖,不小心将烟杆拨到了地上。
再抬头,人去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