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五和尚
紫函关,一座位于大周西北地带的边塞重镇
虽比不得拒北关雄壮,却也是天底下数得着的名胜古地。
相传大周之前,春秋乱世,诸侯国林立,曾有一位骑青牛老者造访此关,往西而去。
相传,老者出关时,天边有紫气东来,绵延三千里。
老者座下骑牛携紫气而去,亦是三千里,其后不知所踪。
平头老百姓自是将那老者视为神仙般的人物,但在修行者眼中,却另有一番说法。
说是那老者本是道门鼻祖级别的人物,早已成就陆地神仙多年,来到紫罕关,无非是求一飞升之地,所谓的紫气,便是那天门大开延伸出的异象。
因此常有修行者来此,期盼着能寻得几分飞升道人留下的传承。
男人背着大刀,抬头望向斑驳的老城墙,深秋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带着西北之地特有的干冷。
“我在找一个人……”
背刀大汉抱臂胸前,看着面前神色戒备的守卫,沉声道,“一个和尚。”
“和尚?”
守卫放下手中的长矛,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抬手一指,“那边有个老佛寺,有本地和尚,也有从西域来的。”
背刀大汉点头,随手扔过去一块足斤足两的银锭。
守卫双手接住,急忙塞到嘴里咬了一口,虽咯得牙酸,却能咬动,顿时两眼放光。
“且去吧,找和尚不要紧,不找尼姑就成。”
守卫让开了城门,一句打趣,引得周围哄笑不止。
大汉没有理会这些兵痞的调侃,径直走去了老佛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秃瓢”,高矮胖瘦、圆扁尖椭的脑袋都有,有的头上还留着一层青色毛渣,想来是有些日子没剃度了。
可这位出身两大刀宗之一的大汉,既不是来瞧秃瓢的,也没打算放下屠刀、皈依佛门,
他是专程来寻一个和尚,这个目的,他始终没忘。
只是此刻他犯了难:当初那人只让他来紫函关寻一个和尚,说会有机缘,他也记得是金禅寺的和尚,可具体是哪个和尚、法号叫什么,他到了西北才猛然发觉,自己压根没问。
“你们这儿,有没有来自西域金禅寺的和尚?”
随手拦住一个手捧着铁钵的小和尚,背刀汉子瓮声瓮气地发问。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这儿有成百上千个金禅寺的和尚,哪怕花上几天功夫挨个问,他也认了
至于问什么、用什么暗号,他也想好了,就说“唉,和尚,认不认得夏九渊?”。
虽然这个问题很蠢,但想来是有效的。
因为和尚一般是不说谎的。
毕竟有句老话,叫出家人不打诳语。
若是碰到了不老实的,他也有办法。
按照那人告诉自己的,能给予他机缘的和尚,定是成就一品金刚境的高僧。
实在吃不准,就把背后大刀抽出来,拉上一刀,若是皮不开,肉不绽的,当就是了。
然而,就在刘域准备将背后的大刀抽出时,随手拦住的和尚却又随手给他指了个方向,“诺,那边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就是金禅寺来的和尚。”
远远的,刘域的确瞧见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但他又有些疑惑,“不是说你们这紫涵关的老佛寺,全天下的和尚都有,怎金禅寺的和尚就一个?”
刘域觉得自己的怀疑合情合理,老佛寺不说栖身着成百上千个金禅寺的和尚,也总不能只有一个吧。
“金禅寺每十年才会出一位天下行走,老佛寺也从来只会有一位金禅寺的和尚。”
被拦路的小和尚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刘域,那眼神好像在说“连这都不知道,还来寻什么和尚”。
可刘域确实不知道,即便他是单刀门老刀魁的孙子,即便以后注定接任单刀门,但他委实对和尚没有什么了解。
不单单是他孤陋寡闻,大周江湖上恐怕都没多少人了解西域的金禅寺,至于金禅寺每十年才会出一次天下行走的古怪规矩,则更不为人所知了。
大周立国六百载,学问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民间信仰更是崇道抑佛。
好些传承千年的古刹,里面的和尚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唱佛法的力气都没有,香火更是惨淡。
想到这些,刘域就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了,因为换别人来也一样。
就在刘域双手合十,打算给金刚高僧行一个佛礼时,他又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状态,甚至忍不住想回头去把那个端着铁铂的小和尚抓回来,问个清楚。
“贫僧法号悟心,为金禅寺天下行走,施主千里迢迢自中原而来,想来要寻之人,当是贫僧。”
刘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眼前这个和尚。
称高僧,年纪又太小,看起来顶多与自己同龄
可若不是高僧,那沐浴在阳光下,泛起淡金色光泽的皮肤,不是佛门万法不侵的金刚又是什么?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还是眼前这和尚的皮相,虽无青丝盖顶,可那鼻子眼睛,称一声“玉面和尚”也毫不为过。
“见过悟心法师。”
刘域双手合十,挑拣了个最合适的称呼,行了个佛礼。
他咀嚼着对方的称呼,“悟心悟心,这悟字莫非是……”
“施主慧根不浅,贫僧确与夏施主相交,也曾造访过太平教,至于那五供奉的位置,实在是夏施主强加吾身。”
悟心和尚摇头,似是不愿详提那不堪回首往事。
“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刘域急忙打断,将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夏九渊将赴无双城”一事道出,“夏公子如今情况不容乐观,法师既是身怀金刚体魄的高僧,当去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悟心法师听后,脸上的神情并没多少紧迫,反而道:“夏施主的事是夏施主的事,可刘施主千里迢迢来这西北苦寒之地寻觅贫僧,想来是有所求。”
“我的确想成就一品龙象境,也知道有佛门高僧指点的龙象境,远超寻常水准。”
刘域摇头,语气急切,“可事情分轻重缓急,还望法师速速南下驰援!”
悟心也跟着摇头,“按照刘施主的说法,夏施主让刘施主来寻贫僧,是让贫僧助刘施主铸造龙象体魄,贫僧曾欠夏施主一个人情,夏施主只让贫僧助刘施主,可并未让贫僧南下去相助他。”
“唉,我说你这和尚!”
刘域有些急眼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事情分轻重缓急吗?大不了你南下完事了,我再来寻你不就成了。”
“贫僧一旦南下,心思便全在弘扬佛法上,怕是腾不出空当助刘施主跻身一品。”
悟心坦诚相告。
刘域愣了半晌,终是反应了过来,骂道:“好你个秃驴,扯来扯去不就是想说一个人情只够干一件事,要么帮忙破境,要么南下帮忙。”
“善哉善哉。”
悟心双手合十,笑意温和,“刘施主慧根深种,实乃有大智慧之人。”
“既然你只认夏九渊的人情,那我收回方才的话。”
刘域没有半分犹豫,“夏九渊让我来紫函关,不是让你助我塑龙象体魄,而是让我替他传信,请你南下去无双城助他一臂之力。”
西山下,夏仁赠予他机缘,是江湖前辈的慷慨提携,他本就没付出什么,相当于白捡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如今馅饼摆在他的面前,吃下去,自是没什么不妥,可他刘域却嫌噎得慌。
“刘施主可是想好了?”
悟心笑着问。
“我单刀门出身的刀客,向来一言九鼎。”
刘域瞧着眼前的玉面和尚,尽管对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可他莫名觉得有些欠揍。
“既如此,那贫僧只好南下无双城了。”
悟心和尚嘴上说着,脚步却丝毫未动。
“你这是做甚,说好了去无双城,又反悔了?”
刘域眉头倒竖,这古怪和尚行为举止也透着古怪,当真令人恼火。
“实不相瞒,贫僧虽是金禅寺天下行走,却需看天时而行。如今时候未到,一步也动不得,否则便是犯戒;犯了戒,佛祖可是会怪罪的。”
悟心和尚低喃一声“阿弥陀佛”,竟真的双手合十,僵立在原地。
刘域这才发现,这玉面和尚看着比自己矮上不少,不是因为身材真的矮小,而是他的双脚,竟全陷进了沙土里!
难怪方才那小和尚不用看,就知道金禅寺的和尚在何处。
这般两脚陷地的模样,绝对不是只站了一时半刻。
“和尚,你口口声声欠夏公子人情,也答应好了要南下,现在这般出尔反尔,就不犯戒了,佛祖就不怪罪了?”
刘域气不打一处来。
这和尚,着实古怪。
“非是出尔反尔,只是天时未到,到了时候,贫僧自然会南下。”
悟心和尚嘴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到底什么时候。”
刘域也有些傻眼了,偏偏发作不得,只得详问,“既然你是金禅寺的天下行走,那总该有走动的时候吧。”
“立冬。”
悟心双手合十,给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你!”
刘域憋得脸色涨红,抬手指着悟心的鼻子,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心绪,语重心长地劝道:“夏公子与岳无双的较量,我们外人插不上手。可法师你是太平教供奉,若是出手替夏公子扫清些障碍,无双城那边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是这个道理,夏施主饱受束缚,对抗那位天下无双本就胜算不大,若是还要被其他人物阻拦消耗,更是雪上加霜了。”
悟心点头,认可了刘域的苦口婆心。
“那既如此,法师何不挪挪脚,想来便是佛祖知晓,也不会动怒的。”
刘域循循善诱。
“还是不可,贫僧是金禅寺天下行走,出入大周本就多有限制,若是不遵守规矩,影响可是不好。”
悟心摇头,拒绝了刘域的提议。
刘域彻底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太平教居然还笼络过这样古怪的供奉。
自家教主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这和尚却因为所谓的破规矩不肯动身。
“和尚,若不是夏公子慷慨提携,若不是我敬你是得道高僧,换作往常的脾气,这大刀早斩到你脑袋上了!”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刘域抽出背后大刀,架在了悟心和尚的脖子上。
“刀只能用来杀人,却无法解决问题,还望施主三思。”
悟心手腕上缠着一串念珠,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依旧能淡定垂眸,默念佛经。
“我三思你姥姥!”
刘域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最见不得背信弃义。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和尚修成了万法不侵的金刚体魄,可即便把家传的大刀砍到卷刃,他也要教训一下这个口是心非的臭和尚!
就在这时,一匹骆驼载着位头戴纱巾的客人路过,骆驼摇摇晃晃,系在客人腰间的驼铃发出叮当脆响。
悟心和尚忽然喃喃自语,“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一个和尚突然讲出读书人的道理,如果不是无缘无故地抽了风,那应该是想传达些什么。
刘域收起了刀,若有所思。
于是,不多时,在紫函关这处天南海北商贩汇聚、奇闻异事不断的地方,又多了一道令人侧目的奇景。
一个魁梧汉子手持大刀,肩上背着个玉面和尚,面色狰狞地走在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仿佛脚下有千钧之重。
“和尚!你肚子里是装了秤砣还是咋的?咋这么重!”
常年背着重达百斤的大刀仍能健步如飞的刘域,此刻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没试过找骆驼、雇马车,可一把这和尚架上去,要么骆驼倒地口吐白沫,要么马车轮子吱呀作响半天转不动。
到最后,只能他来背。
“刘施主说笑了。”
背上的悟心和尚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贫僧这里有套口诀,施主若是学会了,即便背负山岳,亦可轻如鸿毛。”
悟心和尚低声诵念起来。
渐渐地,刘域的脚步,竟真的跟着轻便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