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零四章 老酒苦涩
“一剑杀一品?”
西山镇的一处雅苑内,赵绛庭闻言后,不怒反笑
那模样,仿佛被斩杀的不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某个半没落杀手组织里挖来、亲自赐予赵姓、取名赵虺并打算重点培养的贴身死侍,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居然故意让赵虺去激怒他?”
赵璜瑛绝非愚笨之人。
赵虺仗着一身本事桀骜不驯是真,但平日里也绝不敢在她这位主子面前屡教不改、再三冒犯。
若不是她这位性情乖张、城府极深的二兄长在背后授意,赵虺断断没有这般胆子。
“我看他上西山这一路,剑法虽凌厉,却始终没下过杀手。”
被戳破是幕后主使的赵绛庭,先是温言安抚了几句赵璜瑛,因此直到此刻赵璜瑛的脸上淡淡血痕未洗净。
“我原以为,他摘了那面具后,便不再喜欢见血。”
待赵璜瑛神色稍缓,赵绛庭才缓缓解释道,“所以让赵虺去试探一番,本就料到他会出剑,只是没料到竟真的只出了一剑,一剑就要了性命。”
“赵扞,我虽有些手段,可到底不是武人,你说他夏九渊如今武道二品的修为,为何能一剑杀了赵虺?”
赵绛庭看向身前那只被染红的斗笠,问道,“赵虺虽不如你打熬的龙象体魄,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一品,若不计较江湖藏龙卧虎,便是那宗师帮也能挂的上名了
“他的剑,太快了。”
斗笠下传来这样一句话。
赵绛庭原地踱步,等了好半晌,不见得有下文传出,不禁皱眉追问:“完了?”
斗笠下的赵扞瓮声瓮气地回了一个“嗯”。
“居然如此?果然如此,原来如此……”
赵绛庭本来以为同为武人,又是现场亲眼目睹的赵扞能说出些不一样的见地。
或是那夏九渊修了什么神秘功法,或是那夏九渊其实隐藏了修为境界在扮猪吃虎,又或是那夏九渊手上的魔剑跟传闻中说的那样邪门有出其不意的特性。
然而原因就是这般简单。
快?
仅此而已?
……
“杀人本就是这般……”
马车上,夏仁将剑收回剑鞘。
若说他手上这柄墨剑有什么好的,无非是杀人不沾血。
红色的血在黑色的剑身上滑过,只消手一抖,甩出一朵剑花,血便会在地上形成一条线。
再低头看手上的剑,漆黑如墨,不带半点猩红。
小到流氓地痞打架斗殴,大到武林高手刀剑相向,越是杀招就越没有观赏性,无非是抹脖子和捅心窝。
夏仁其实不擅长打漂亮的架,这会让他感到束手束脚。
至于杀人,人在江湖,杀与不杀,就由不得自己了。
“三品杀二品,二品杀一品,真等你恢复到陆地神仙的境界,紫禁城那位仗着皇家气运、自诩不输飞升的老阉货见了,怕是也得抖上三抖!”
老叫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棚顶,一条腿翘得老高,脚边的草鞋破得露出两只黝黑的脚趾,却半点不在意
“那三角眼撑死不过半步一品,肉身也没打磨,杀他和杀真正一品还是有区别的,老前辈就别捧杀我了。”
夏仁在车厢里说话,他便在棚顶上搭话,一上一下的对话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
“老前辈,我可不记得欠过你什么人情。你这般主动帮忙,日后要是想找我算账,我可不认。”
夏仁说着,从车厢里拎出一坛酒,手腕轻扬便朝棚顶扔去。
老叫花子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酒坛,随手拍开泥封。
他干脆将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当枕头,另一只手拎着酒坛往嘴里灌,动作豪放如鲸吞牛饮,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毫不在意。
驾车的老杨见了,忍不住赞了一句海量。
“你小子,老叫花子我只是个搭便车的,真要是遇上了事,一句风紧扯呼直接跑路。”
老叫花子不愧是叫花子,可没有吃别人嘴软的坏毛病,“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几坛老酒,还不够老头子我亮出打狗棒。”
“当年洪老前辈您一支打狗棒,打遍十三州,威震整个江湖。便是那号称‘只要出得起价,连君王头颅都能拧下’的杀手组织罗网,也被您打得分崩离析,几十年都没缓过劲来。”
老杨适时接话,语气里满是敬重。
洪祥在江湖上的辈分极高,便是有“剑魔”之称的老杨,在这位老前辈面前也甘愿自视为后生晚辈。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提来做什么?”
老叫花子嘴上说着不在意,嘴角却忍不住咧到了耳根,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洪祥身为丐帮帮主,这辈子听过的马屁不少,早已有了些免疫,可马屁也分人拍,老杨这声赞叹,他听得格外顺耳。
李景轩另外买了匹马,与马车并行。
马身颠簸得厉害,他却浑然不觉。
夏仁教他的乾坤一气本是静功,他已经练的有几分火候了,便是雷声灌耳,也扰不乱他的心神。
可自从老叫花子以搭便车的名义同行后,众人话题渐多,一会儿聊起江湖往事,一会儿讲到当年风流,李景轩虽都没有经历过,却也是听的心头火热。
于是,李景轩忍不住插话道:“老前辈这么厉害,想必已是陆地神仙境界了吧?泗水城的岁老爷子、西山的吴涯掌教,可都是跻身陆地神仙的人物!”
老叫花子往旁边转了转身,装作听不到。
老叫花子闻言,悄悄往棚顶另一侧挪了挪,装作没听见。
老杨专心赶马,不愿掺和。
夏仁则靠在车厢里,嘴角噙着笑,一言不发。
李景轩见没人接话,不免有些疑惑,喃喃自语道:“不是说十大宗师都是一时人杰,实力修为不分伯仲吗?”
他声音不大,却还是被棚顶上的老叫花子听了去,后者赶紧抬手捂住了耳朵,像是想把这话挡在外面。
李景轩盯着棚顶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叫道:“哦!原来十大宗师不是人人都能到陆地神仙境界……”
这话刚落,老叫花子立马转过脸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教诲晚辈的姿态:“后生啊,这陆地神仙哪是那么容易成就的?除了得有顶尖的武道禀赋,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甚至还得沾点那虚无缥缈的气运……”
他正滔滔不绝,准备长篇大论地解释“自己没突破到陆地神仙,不是不如岁东流和吴涯,只是时机未到”,李景轩却突然一拍手,像是彻底想通了,眼里闪着睿光,高声道:“我懂了!”
“懂了就好,懂了就好。”
老叫花子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找理由圆话了。
可李景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僵住:“我懂了!原来十大宗师也分高低!就像东林那位女掌教,肯定是打不过西山的吴涯掌教,所以才没进陆地神仙境界。”
他抬头望向棚顶的老叫花子,语气格外认真,“老前辈,您也不用灰心!就算您比不上岁老宗师和吴剑仙,我觉得您肯定比那位女掌教厉害!”
“你、我……”
老叫花子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连手里那坛醇厚的老酒,入口也泛起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