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章 游侠
西山脚下,卧着个百十来户人家的村落
规模不算大,却也凑得齐烟火气。
村道上,一男一女并肩走着,腰间都悬着剑。
青年生得眉目清秀,腰间那柄古朴黑剑裹着旧布,瞧着不似闯荡江湖的游侠,反倒像个随身带剑防身的读书人,气质温吞得很。
身旁女子则截然不同,眉眼间凝着层清冷,步子落得轻却稳,一身素衣被风掀起边角,竟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闲汉本盯着女子的身影,手都抬到了嘴边,正想吹声轻佻的哨子,却被身旁扛着锄头的老汉狠狠瞪了一眼。
老汉下巴一抬,朝身后巍峨入云的西山努了努嘴。
闲汉瞬间会意,忙把脑袋缩了缩,连目光都不敢再往那对男女身上飘。
西山下来的剑客,哪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能调戏的?
……
“十七柄仙剑,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宋珏的声音打断了村道的寂静。
她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步远的夏仁,目光里藏着难掩的困惑。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这辈子都难相信有人能引动十七柄仙剑,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这辈子都不会相信有人能将到手的仙剑赠出
西山上的事,早被《太平小报》传遍了整个大周江湖。
这些日子,多少江湖人联袂往西山赶,不是为了见吴涯这位在世剑仙,而是盼着能像那位无名黑衣剑客一样,站上问剑台与西山弟子比剑,最后踏入仙剑冢,一窥仙剑神妙。
可大多人连山脚的剑石关都熬不过,剑未出鞘就被剑气震退。
少数能攀上八千级天梯的,也被守在梯顶的西山弟子一剑斩落。
到最后,寥寥几人勉强站到问剑台,却又被那个抱着剑、连名字都和剑一样的白衣冷面剑客击败,连仙剑冢的门都没摸着。
有人心灰意冷,收拾行囊折返江湖;也有人心有不甘,咬牙通过了西山的入门考验,留在山上成了剑冢弟子。
西山上,终于有了外姓剑客的身影。
而那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剑仙后裔,见外人这般拼命,也终于一扫往日的怠惰,整日在剑坪上挥汗练剑,短短几日里,突破修为品级的人竟不在少数。
……
夏仁听着宋珏的话,脚步没停,反倒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我十三岁的时候,和阿玖一起闯荡江湖,那会儿见过持剑最多的人,也只带了三把剑。”
“三把?”
宋珏下意识追问,她想不出来一个人如何手持三把剑
“那人左右手各握一柄,嘴上还叼着一把,剑招又快又诡,我和阿玖躲在茶摊后面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那是我们这辈子见过最怪的剑术。”
夏仁说着,眼底添了几分笑意,“后来去南边,还见过一个专练飞剑的门派,那门派弟子一出手,就是上百柄剑在空中飞,剑影遮天蔽日的,阿玖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就冲上去磕头拜师。”
他年纪虽轻,可闯江湖的日子早,见过的奇人怪事,比宋珏这种长在高门大派里的弟子要多得多。
“为什么是‘差点’?”
宋珏听得入了神。
“因为那时候我和阿玖闯荡江湖,穷得叮当响,连镇上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铁剑,都要两个人换着用。”
夏仁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初出茅庐的窘迫,“你想啊,那飞剑派的弟子,每人都有百十来柄剑,光打造这些铁剑的银两,把我和阿玖绑了卖了,都凑不够零头!”
“那个时候,我们想的最多的,最渴望的就是剑,甭管铁剑,宝剑,只要是剑就成。”
夏仁抬起头,远处的小山岗依稀可见,小山岗上有个小坟包,小坟包前有一方木刻的碑。
“按阿玖的话来讲,剑对他来说,是多多益善。”
夏仁来到了阿玖的坟前,“他后来如愿了,身上插满了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话音落下,风正好吹过,吹得坟头上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
宋珏的脚下一滞,觉得鼻子有些发涩。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渴望剑了。”
夏仁蹲下身,指尖捻起坟前的一撮土,又缓缓撒回原处,“剑是一个人的胆气,能让人在江湖里站稳脚跟;可它也是杀人的武器,沾了血就洗不干净。”
“对我来说,有一把能护己、能做事的剑,就足够了。”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那柄裹着旧布的黑剑,这柄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剑,在他手下却像件寻常物什。
“说起来,我倒该多备一把剑的。”
拍罢,他抬眼看向一旁眼帘低垂的宋珏,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样我‘夏九渊’和‘九公子’两个身份,也能藏得更隐秘些,不至于被你们这么快猜到底细。”
说着,他干脆不讲究地坐到坟包旁,胳膊随意搭在木碑上,姿态熟稔得像是在跟某个吊儿郎当的游侠儿勾肩搭背。
“所以你化名‘九公子’,是因为阿玖?”
宋珏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那方木碑上。
她清楚记得前几日在西山居外,众人知晓夏仁真实身份时的震撼。
吴潜当场借练剑的名义溜了,连着几日躲在吴氏祠堂里不敢出来,生怕再撞见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
吴青锋作为西山大师兄,心性算沉稳,可后来见了夏仁,言行间也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拘谨。
韩去病倒是神色如常,毕竟早在泗水城时,他便已知晓了夏仁的底细。
唯有宋珏当时心里掠过一个疑问:所谓的九公子,到底是何来由。
今天见到阿玖的坟,她才算是想明白了。
“三年前,阿玖从西山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恐会遭遇不测。”
夏仁的声音沉了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没有宗门庇护的游侠,手里却握着仙剑,江湖上眼红的人,绝不会少。”
“于是我给他写了封书信,邀他加入太平教,还特意把‘九供奉’的位置留给他。”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可你也知道,他是个骨子里的江湖游侠儿。”
“西山贵为两大剑宗之一,他觉得规矩太多,瞧不上;太平教纵使是我诚心相邀,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樊笼,宁肯一个人闯江湖,也不愿被任何名头束缚。”
说罢,他又轻轻拍了下墓碑,力道不重,倒像是在嗔怪老友当年的倔强,语气里的遗憾,“要是他当时肯听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