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人飞升
西山居前,夏仁抬手止住身后众人,独自推开那座小院的门扉
此前这里是西山掌教的清修之地,鲜少有人敢上门叨扰。
如今成了在世剑仙的居所,寻常弟子连靠近都觉心颤。
他这一示意,反倒让跟来的人松了口气。
剑冢掌教吴涯成就剑仙、位列西山剑祖,非但没办庆祝大典,反而隐居不出,让人颇觉反常。
江湖上因此流言四起,纷纷猜测这位剑魁突破时遭了隐疾,才这般低调。
可真相如何,无人能探,连西山弟子也一无所知。
吴涯已一连七日未曾露面,只对外传了句话:若那位手持墨剑的剑客想要见他,可自行来西山居。
至于那位剑客是谁,西山上下无人不晓。
这本该是吴青锋的差事,由他去请夏仁。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默契,半路上撞见韩去病、宋珏等人后,未等安排,他们便自来熟地跟了上来,默不作声地缀在夏仁与吴青锋身后。
全程如护卫般尾随着,像是生怕夏仁有半分闪失。
夏仁瞧着这阵仗,只觉好笑。
他知道众人满肚子疑问,可自己此刻心头同样千头万绪,实在没兴致解答。
在西山搅了这么大的局,终于到了该收好处的时候。
推开门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
“所以,他到底是何人?”
候在西山居外的几位剑冢年轻翘楚中,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的吴潜先开了口,目光在众人脸上打转。
“姓夏,名仁,字安仁。”
韩去病见吴潜在看他,便道,“这名字倒挺好记。”
比起他自己的名字,夏仁的名字确实普通得多。
“他当真是那太平教九公子?”
宋珏也将目光投向韩去病。
西山上,除了现已成就剑仙的掌教吴涯似与夏仁旧识,便只剩韩去病对其了解更深了。
“应是错不了。”
韩去病点头,“鸳鸯刀门的李双渔、单刀门的刘域,三年前都见过他,说法一致。”
他从不在意夏仁的身份,比起这个,更想在对方临走前再问剑一场。
“若他只是九公子,为何掌教会与他相识?”
终是吴青锋这位西山首徒一句话问到了关键。
吴潜和宋珏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韩去病却没回应,只是抱剑而立,眼帘微垂
“韩去病,你倒说啊!想急死人不成?”
吴潜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摸到关键,西山唯二的知情人却缄口不言,他们总不能冲进西山居吧。
“他是我的朋友,隐藏身份必有缘由,我不会说。”
韩去病任凭吴潜捶胸顿足。
“韩师弟重情义,吴潜,不可勉强。”
吴青锋呵退吴潜,上前一步对韩去病道,“师兄有几个问题,韩师弟若可透露便点头,反之摇头,可好?”
见韩去病点头,吴青锋才开口:“他手上的剑,真是剑冶子所铸的魔剑九渊?”
韩去病点头。
“你在泗水城见他时,他修为当真只是半步三品?”
韩去病又点头。
“他当真只有二十岁?”
韩去病依旧点头。
吴青锋不再发问,只是抬头喃喃自语:“我这几日翻遍剑宗情报,关于魔剑与剑主的消息,和江湖传闻别无二致。”
“天底下,只有两人手持魔剑九渊,一人是夏九渊,一人是九公子。”
宋珏脱口而出,夏仁带来的震撼太大,饶是她这般无心江湖事的人,这些时日也免不了好一番打探消息。
“听说,没人见过夏九渊的真面目。”
吴青锋眯起眼,“因他总戴着一张阴阳烛龙面。”
“天下第一魔头当真不以真面目示人?”
吴潜出声质疑,江湖传闻多有不实,不能尽信。
“掌教从别君山归来时,我曾私下问过,连他老人家也没见过夏九渊的真面目。”
吴青锋借吴涯的话印证了传闻。
十大宗师与之交手,却未能窥得面貌,便只有用面具遮掩的可能了。
“掌教在西山清修一甲子,而那位太平教九公子只在三年前活跃于江湖;掌教与九大宗师联袂前往别君山,只见过魔剑的另一主人夏九渊。”
吴青锋娓娓道来,语调没有太多变化。
但不知为何,吴潜和宋珏都觉得身体一阵发冷。
“江湖上,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魔剑的两位剑主同时露面。”
吴青锋将这场关于身份的猜测与讨论划上了句点。
吴潜面如金纸,宋珏怔怔无言,只有韩去病抱着剑,没有摇头。
“真不知华兄若知晓,我二人败给的是天下第一,会作何感想。”
吴青锋悠悠一叹,望向东方
只可惜,他们再无并肩作战的机会,下次相见,只会是敌人。
……
“纯阳山龙虎丹,集天下灵物为一炉,且由外丹高人守炉七七四十九日淬炼精华,方可丹成。”
石桌前,吴涯将小巧的丹椟递回。
即便丹药已空,残留的药香仍清冽沁人,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传闻,丹成时有天雷降罚,便是当年道宗皇帝上纯阳山寻仙,也只求得一枚。”
吴涯发丝间黑白交织,褪去剑仙威压后,倒多了几分寻常中年人的平和。
“这龙虎丹,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纵是重伤濒死之人,若能在气绝前服下,七日之内便可还阳。”
夏仁接过木椟收起,嘴角微扬,“如今看来,是见效了?”
“你出手及时,她虽伤重,却仍有半步天人的根骨在,眼下已无大碍。”
吴涯起身,取来陶罐为夏仁泡松针茶。
沸水注入瓷杯,茶香袅袅升起。
夏仁始终端坐不动,直到杯中茶水将满时,才抬手轻叩石桌三下。
放眼天下,能让剑仙亲手倒茶,还能坦然受之的,大抵也只有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了。
“这事,倒是要谢洪老前辈。”
夏仁呷了一口茶水,语气坦诚,“若不是他告知六十年前天人山的往事,以我这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性子,多半会记恨华蓉那一剑。”
他坦言,当时之所以将从陆签处敲诈来的龙虎丹,塞给吴涯怀中的华蓉,无非是心存愧疚。
他从未将自己与六十年前天人山那位神秘面具客联系在一起,只是一想到曾有一对有情人,因一句话便六十年不得相见,总觉得该做些什么,好弥补那份遗憾。
“但终究是你救了她性命,这份人情,理当由我吴涯来还。”
吴涯的语气掷地有声,六十年的隐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剑仙应有的坦荡。
夏仁倒有些不习惯吴涯这般态度。
是成就剑仙后,立于人世间顶点,让他性情变得豪迈?
还是破了西山困局,又得以与有情人长相厮守,这位剑魁才终于卸下了心防?
想到这里,夏仁心念一转,半开玩笑地提议:“那要不,过几日陪我上燕京走一遭?”
“待我传位给族兄,舍去西山身份,自可同去。”
吴涯说话的同时,桌上的无涯剑突然自行出鞘,剑刃泛着森然清寒的光。
夏仁眼见玩笑开大,连忙摆手:“不必如此!”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略显尴尬,语气也恢复了正经:“说起来,我与西山本就有些渊源,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为了博这份人情。”
“别君山上发生的事,还有六十年前天人山的过往。”
说着,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骤然郑重,“掌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还请悉数告知。”
话落,夏仁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吴涯的回应。
吴涯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若可以,我其实不建议你继续追究下去。”
“我是个较真的人。”
夏仁先闭眼摇头,再睁眼时,目光除了坚定之外再无其他情绪,“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既如此,我且与你说来……”
吴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细纹,将两桩横跨六十年,看似无关,却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往事缓缓道来。
松针茶续了两壶,蒸腾的热气渐渐漫过石桌,夏仁的眉头却始终在皱起与舒展间反复切换。
听得入神时便不自觉蹙紧眉峰,待厘清一段脉络又稍松片刻,可新的细节浮现,眉尖便又再度拧起,将内心的震动与思索全然写在了脸上。
“也就是说,你们第一次知晓‘囚龙钉’这一上古法器,是天人山上那位面具客亲口告知的?”
待吴涯稍作停顿,夏仁立刻追问,语气里难掩震惊,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错愕。
“当年我等十人,皆是一品修为。虽离一品极境尚远,却也自认天赋不浅,总觉得日后总有踏足更高境界的可能。”
吴涯抬眼看向夏仁,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远处翻涌的云雾,像是透过层层水汽,望见了六十年前的天人山巅,“那时我们心思热切,便想借着‘争魁’的名义聚在一处,互通各家所长,好借此一窥天人之境的玄妙。”
“可谁也没料到,天人山上,竟真有一位天人静候,我们那点意气举动,全被他看在了眼里。”
吴涯收回飘远的目光,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还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岁东流说当年是我十人联手不敌,最终饮恨天人山。那老家伙是个好面子的,没把话讲透。”
“我心里是有杆秤的。”
即便成就剑仙,吴涯也没有试图美化当年的窘境,“那位始终未曾显露真容的天人,根本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不过是如同戏耍孩童一般,把我等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据我所知,六十年前,十大宗师便已是一品四境里的后三境修为,便是其中最弱的,也已踏入洞玄境。”
夏仁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十位洞玄、天应级别的宗师联手,竟连一人都敌不过?”
“便是如今我已证道剑仙,真要遇上那位,也没有多少把握。”
吴涯这话一出口,夏仁更觉匪夷所思。
这绝不是一位刚跻身陆地神仙境、手握无涯剑的剑仙该说的话。
此刻的吴涯,本该是最意气风发、心性无敌的时候,目空一切才显正常。
“你也曾得陆地神仙之妙,该知道这一品四境之上,还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可能。”
吴涯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夏仁的眼睛。
下一刻,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天人飞升!”
“可不是说,五百年前天门已关,人间再无飞升者了吗?”
夏仁眉峰未展,“便是纯阳山、天人山那些神仙转世扎堆的地方,这五百年里也没听说有人能飞升,反倒尸解重修,轮回转世者不在少数。”
“四百年前,我西山曾有一位剑祖,剑号‘重楼’。”
吴涯身为西山掌教,提及自家剑仙旧事时,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肃穆,“那位剑祖曾以一剑开天,明明已经踏入了天门,却又中途折返,留下‘天门已关’四个字,含恨而终。”
“天人山那位面具天人告知我等,若日后碰上天人境界的强敌,想要制敌,非囚龙钉不可。”
吴涯说会知无不言,便不会保留,“这一秘辛,从未记载在任何典籍之上,世间更没有过‘有人用此物对付在世天人’的先例。”
“别君山上的囚龙钉定然是出自我等十人,便不是亲自出手,也绝对是有人放出了消息。”
吴涯迎上夏仁略显炙热的目光,却是摇头,“并非只有岁东流没有看到出手之人,我和那老叫花子事后也曾核对一番,均是没有窥见那雷霆万钧的一刻。”
“怎么可能!”
夏仁拍案而起,杯盏倾斜,茶水顺着杯壁滑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因为……”
吴涯用手指蘸着茶水,留下一行字——道门秘法,五感尽失。
……
西山居,风吹过,带起阵阵松涛声。
一位满头白发的女子出现在一位中年男人的身后。
“他走了?”
“嗯。”
“你都告诉他了?”
“嗯。”
“他当真不是天人山上那人?”
“……”
最后一个问题,中年男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