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江湖庙堂
燕京东城,鲤鱼巷
黄昏的霞光漫过灰瓦飞檐,将巷道染成一片暖橙。
一架八抬大轿在轿夫们整齐的号子声中缓缓驶入,朱漆轿身描金绘彩,四角悬着的铜铃随着步伐轻晃,却只发出极轻的叮当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七八个皂隶手持藤棍在前开道,青黑色的公服下隐隐透出武夫的悍然气势。
巷道两旁的人家见状,忙不迭将在路边追跑玩闹的孩童拉回门内,吱呀一声闩上木门,只敢从窗缝里偷偷窥望。
另有两个身着青碧色宫装的侍女提着羊角灯笼,傍晚的微光中,灯笼里的烛火已透出几分暖意,将灯罩上那个烫金的“杨”字照得清晰。
那字迹笔力遒劲,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在京都这种地界,便是一块砖头砸下去,也总能砸出几个朝廷命官来,这鲤鱼巷住着的,就有不少能上殿一睹龙颜的朱紫贵人。
但能有这般仪从的,多半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是以轿撵经过时,紧闭的大门背后总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
有人试图透过皂隶们挺拔的身影,揣测轿中人物的身份。
有人则是盯着侍女灯笼上的姓氏暗自猜度。
更有心思活络的,顺着轿辇行进的方向暗自推断,当从府上有资历的老管家口中得知那道路尽头的居所时,又免不了显露出惊诧之色。
“落轿!”
随着轿夫们一声低喝,八人膝盖同时微微一曲,肩上那几乎占去半条巷道宽的奢华轿辇便四平八稳地落在青石板上,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侍女上前掀开轿帘,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虽身着素色常服,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他刚站稳脚跟,手持藤棍的皂隶们已迅速在门前两侧排开,脊背挺得笔直,肃穆戒备。
……
“好些年没往这鲤鱼巷走走了……”
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前头那不算庄严恢宏、却透着古朴气韵的门庭,沉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时过境迁的怅然。
“若是晚辈没记错,当是十八年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从里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看模样是青年,身着月白儒衫,束着简单的玉冠,可眉宇间那股沉静淡泊的气质,却像浸淫学问数十年的老学究。
不是沉沉暮气,而是纯粹的书卷气,温润如古玉,便是目不识丁的泼皮闲汉,也能一眼瞧出这是位真正的读书人。
“晚辈谢云,见过杨阁老。”
青年微微躬身,执的是标准的晚辈礼。
被称阁老的耄耋之年的老者正了正神色,昏黄的老眼仅是匆匆一瞥面前的年轻人,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精神恍惚。
这位女帝身边能排进前三的宠臣,不日便将跻身首辅,成为朝野上下公认的阁老,此刻竟然伸出手,指尖微颤,喃喃出声:“退之……”
年轻人抬眸,温醇一笑:“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听到有人喊家父的字。”
谢云的父亲,乃是嘉宁年间的御史中丞谢愈,字退之。
有人说这字取得不好,其实并非不好,只是那原主,本就是个不知后退为何物的犟骨头。
便是日日夜夜有人喊他退之,退之,他也全然当作了耳旁风。
“是老夫眼拙了。”
杨三相也回过神,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上前一步,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旁的侍女见状,忙想上前搀扶,却被另一道身影捷足先登。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主动搀扶,定会被视作趋炎附势的投机之举。
然而眼前这年轻人的动作,却只有纯粹的晚辈对长辈的尊崇,坦荡得让人心折。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国子监祭酒谢云,执掌着大周一条文脉,不过及冠之年,便已是数得着的大儒,便是女帝见了,也要称一声“先生”。
近日朝堂更有风声,说女帝有意让他进驻内阁,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像他这般人物,只需守好基本礼仪,便是对长辈最大的尊敬。
这般亲自搀扶的姿态,若是传扬出去,反倒容易惹来刻意逢迎的非议,损了读书人清誉。
可谢云毫不在意。
这位老人,当得起他这一扶。
无关日后可能成为成为同僚的官阶尊卑。
只因十八年前,午门事发,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时,是这位老人登门喝退了前来拿人的锦衣卫,更是在朝堂上顶着先帝的盛怒,硬保下了谢家最后一点香火。
如此大恩,这区区一个搀扶,又算得了什么?
……
“阁老光临寒舍,可是有指教之处?晚辈定当洗耳恭听。”
谢家小院里,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青苔,墙角的竹影斜斜映在阶上。
侍女早已将软垫铺在梨花木椅上,杨三相被谢云扶着坐下,老骨头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指教算不上。”
杨三相呵呵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大周上下,能指点堂堂国子监祭酒的,怕是没几人。只是想着故人之后不日要进内阁,我这把老骨头在朝堂尸位素餐了大半辈子,肚子里多少攒了些还算有用的经验之谈,便想与你闲叙几句。”
他斜眼扫了一圈,除了两名端茶侍立的婢女,其余皂隶、随从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连院门外都听不到半点动静。
“阁老言重了。”
谢云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依旧恭谨,“谢云资历尚浅,纵使有几分薄才,也只在学问一道。政事上毫无建树,先前呈给陛下的谏言,不也被打了回来?”
世人只知他年纪轻轻便执掌文脉,却不知朝堂深浅。
能否在政事上真正施为,终究要看天女陛下的心意。
“是这封吧?”
杨三相朝婢女招了招手,对方立刻捧来一本奏折,封皮上还留着朱批。
“言辞恳切,主次分明,是封好谏言。只是……”
他话说一半便停了,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着。
谢云见状苦笑:“阁老也不认同我的主张?”
“大方向是对的。”
杨三相翻开奏折,苍老的手指点过字迹清隽的行款,“诸如削减内廷开支、补给北疆军费,便是这废除科举中的诗词取士,改为经世策论,更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谢云谏言里的条条举措一一列举,语气里多有附和与推崇,显然对这些主张颇为认可。
“只是这最后一条……”
杨三相的手指停在奏折末尾,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劝陛下莫要将过多心思放在江湖上,连涉及宗师尊位的事宜也该停下……”
他没再说下去,只抬眼看向谢云,眸子泛着浑浊的光。
谢云会意,却仍是不解其中关节,眉头微蹙道:“难道我说得不对?陛下这举措,引得江湖纷乱不休,无论对百姓还是朝廷,都毫无益处啊。”
……
这些时日,大周江湖上的宗师之争成了街头巷尾小报的头条,便是千里之外的燕京,茶坊酒肆里也满是谈论江湖宗师风采的声音。
有人说岁老宗师已臻天人之境,一拳一掌能引天地异象。
有人讲两大剑宗摩擦不断,剑拔弩张间隐隐有火并之兆。
便是国子监里本该钻研学问、讨论治国理政的学子,也开始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剑论武,全然没了往日埋首书案的模样。
谢云将心中忧虑一一道出:“长此以往,岂不是人人都想着修习武道,将匹夫之勇视作志向?这般风气,当及时遏制才是。”
杨三相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摇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却始终没有插话。
“有些事情,你未入阁,也不在陛下身前,无从知晓,倒也怪不得你。”
直到谢云说完,杨三相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听老夫一句劝,将谏言的最后一条删去。”
谢云蹙眉欲再问,杨三相却已站起身,被婢女搀扶着走向院门。
“这大周江湖的波谲云诡,可不比朝堂好上多少啊。”
老人走了,留下这句似是答案又非答案的话。
过了许久,谢云才想起竟忘了出门相送。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忽然抬头朝头顶的老槐树唤了一声。
“咕——”
一只羽毛油亮的乌鸦从枝桠间飞下,扑棱棱落在他肩头,黑宝石般的眼珠滴溜溜转着。
谢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几行字,卷成细卷系在乌鸦腿上的铜环里:“将这封信送给她,我想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往事。”
乌鸦似通人言,蹭了蹭他的手腕,随即振翅而起,掠过昏黄的天幕,朝着南方的天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