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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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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势

    修行人目力远胜常人,即便身在山巅,也能将山下动静收于眼底
    吴潜注意到那个正朝西山走来的黑衣剑客时,对方甚至还未开始登山。
    并非他眼力独到,而是身后忽然泄出两股锐利如锋的气息。
    韩去病与宋珏周身的剑气在那一瞬间不经意间外溢,如无形的针尖刺得他后颈发麻。
    原本还老神在在的吴潜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双眼如鹰隼般俯视山下。
    这般遥远的距离,自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可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见那人一身粗麻黑衣,腰间悬着柄毫无灵性的锈铁剑,吴潜眼中的兴味便淡了下去。
    “又是个扛不住剑石剑意的朽木。”
    他轻嗤一声,下了定论。
    然而打脸来得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那黑衣人竟一步越过了剑石,甚至开始拾阶而上,步伐稳健得如同走寻常山路一般。
    吴潜嘴角微抽,连忙低眉,攥起拳头凑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饰什么:“倒还有点道行,不过……最多也就止步一千级。”
    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此刻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黑衣剑客身上,根本没人在意他的自言自语。
    他也清楚,韩去病绝非那种会刻意记下旁人错漏、日后拿来调侃的性子。
    可这份心虚却挥之不去
    人就是这样,尤其在潜在的竞争对手面前,任何一点判断失误都像是打在脸上的巴掌,即便无人提及,也觉得面皮发烫。
    吴潜与韩去病的距离并不算远。
    像他这种剑冢老资历,自然不会如年轻弟子般恪守规矩,老老实实相隔百米台阶,彼此间不过数十级的距离。
    他悄悄扭动脖子,并未完全转过去,只斜瞥了眼身后高处的韩去病,见对方目光始终落在山下,并无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摆正姿态重新望向山下时,脸上又像是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那位黑衣剑客已然越过守在山脚的所有弟子,且自始至终,竟无一人出剑阻拦。
    ……
    疑惑与错愕。
    两种情绪在吴潜心头翻涌。
    他想不明白,那些弟子虽算不上顶尖,却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为何会对一个陌生剑客如此纵容?
    恰在这时,他感受到身后投来一道目光,似乎是韩去病的视线。
    吴潜心头一紧,连忙将那点疑虑与错愕挥去,提高了音量咬牙道:“他一定会停在半山腰!守在那里的是我吴氏一脉的弟子,剑道修为已达四品,绝非易与之辈!”
    声音陡然放大,让距离不远的韩去病终于将目光从山下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吴潜迎着那道平静无波的视线,只觉得脸颊更烫,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四品剑道,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话音未落,山下那道黑衣身影已如墨色闪电,冲破了五百级台阶的界限,正朝着他口中的半山腰疾驰而去。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三日来脚下仿佛生了根的韩去病,竟缓缓走到了吴潜身侧。
    “你在同我说话?”
    韩去病开口问道。他的注意力固然主要落在登山的黑衣剑客身上,但吴潜那一连串的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少自作多情了!”
    吴潜咬牙切齿。
    他觉得韩去病就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刚才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真是虚伪!
    他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大声道:“你看吧,他肯定过不了那一关!那位师弟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剑道根基扎实得很……”
    吴潜似乎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发言空当。
    因为每一次他话音刚落,现实就会狠狠扇他一记耳光。
    ……
    “这,这……”
    吴潜指着山下的手不住发抖,分不清是气愤更多,还是震惊更甚。
    半山腰处,他那位吴氏一脉的小师弟确实拔剑了,可剑刚出鞘,却连一道剑气都没胆量挥出,便颓然收剑退到了一旁。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在所有守山的西山剑徒脑海中翻涌。
    他们想不明白,面对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外来剑客,昔日里个个心高气傲、天资拔萃的同门,为何会连拔剑挥剑的勇气都没有。
    西山的剑徒们相互间隔着一百级台阶。
    每当前方的人被黑衣剑客越过时,后方的人总会心头泛起不解,甚至有人怒其不争,想要开口呵骂。
    但因那黑衣剑客来势极快,那些想问责的人便默契地收敛了情绪,将手抵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他们可不想重蹈前人覆辙,连剑都拔不出,还谈什么是西山的剑客?
    然而,当黑衣人路过他们身旁,用那双墨黑如渊的眼睛余光扫向他们时,他们又都瞬间明白了。
    那对墨瞳仿佛在询问“是否出剑”,略微停滞的脚步,也分明给了他们出手的机会。
    可终究没有人真的动手,即便有人拔了剑,也没有勇气将剑挥下。
    于是,诡异的循环不断上演:前者不敢拔剑,后者疑惑不解;等后者成了前者,再后来者成了后者,这股沉默中的异样便在亲身体验中得到了解答。
    前者不会去解释后者的困惑,因为后者总会亲身经历。
    比起费尽口舌去解释,让他们直面这股直观的压迫感,或许更有说服力。
    ……
    吴潜不再预测了。
    因为那人已经朝着他这边走来。
    “韩去病,你退后。这个人,是我的。”
    吴潜的剑虽然在剑鞘里,但却是在颤。
    “好。”
    韩去病应声退开半步,没有丝毫犹豫。
    这实在出人意料。
    以韩去病剑痴的性子,遇上这般敌手,本该迫不及待地拔剑才对。
    可他居然一点拔剑的冲动都没有,甚至将敌手慷慨地让了出去。
    换做往日,吴潜定会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可眼下他已无暇他顾。
    黑衣剑客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那对墨瞳正与他的视线相撞。
    漆黑,冰冷,像是深渊。
    深渊之下有风。
    风里藏着剑。
    这是吴潜对上那对眸子后,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感知。
    这绝非散漫时的无端联想,而是武道感知的具象化。
    武道修行到一定境界,每个人身上都会形成独特的“势”,那是自身境界的映射,是杀气与真气交织的产物,剑修身上更会裹挟着剑气。
    但这种“势”通常只在顶尖强者身上显现,平日收敛时无从感知,唯有主动外放才会显露。
    “咕噜。”
    吴潜狠狠咽了口唾沫。
    望着眼前的黑衣剑客,他忽然想到了两样事物:
    一是年少时,山下那块萦绕着剑意的剑石;二是曾经跟随吴青锋师兄,见到的正在练剑的西山掌教吴涯。
    于大多数弟子而言,这黑衣剑客身上的“势”,是剑石的十倍;于吴潜而言,对方却像是显露了十分之一锋芒的西山掌教。
    但无论哪一种,都足够骇人。
    难怪会有人拔不出剑。
    也难怪有人拔剑后,连一道剑气都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