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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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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谢家往事

    汪曲觉得自己撞了大运,领了份天大的好差事
    尽管过了一夜,昨晚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干爹把他叫进内廷值房时那副不同寻常的郑重。
    昨夜,星稀。
    实名魏保,却被宫内大小太监称为‘老祖宗’老太监,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慢悠悠开口:“小汪啊,跟了干爹多少年了?”
    汪曲心里一凛。
    老太监极少单独叫他进房,更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这般光景,要么是自己犯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大错,要么就是有天大的机缘要落到头上。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垂首:“算上今年,正好是十年,干爹就是我亲爹,莫说区区十年,便是跟一辈子,下辈子,我都愿意。”
    当年能从一众小太监里拔尖,认下这位司礼监秉笔做干爹,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汪曲太懂这里头的门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哪怕是一个眼神,都得恰到好处。
    “跟了干爹这么多年,却还在浣衣局那种地方打转。”
    老太监的声音像卡着口浓痰,含混得发闷,“心里头,就没怨过干爹?”
    汪曲垂着眼帘,睫毛却轻轻颤了颤。
    他太清楚了,干爹的嗓子根本没毛病。
    前几日女帝陛下兴起,让老太监唱段昆曲解闷,那老东西吊着嗓子咿咿呀呀,腔圆字正,嗓音透亮得比十六七岁的小旦还清亮。
    可对着他们这些干儿子、底下人,偏要装出这副瓮声瓮气的模样。
    无非是拿捏着架子,用这份含糊不清的威严,让底下人摸不透心思,只能乖乖听话。
    这些心思,汪曲揣得明明白白,却半个字也不能露。
    他反而把腰弯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虔诚:“干爹说笑了。能得干爹庇护,蒙干爹教导,已是汪曲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言?”
    “呵,干爹就喜欢你这实诚劲儿。”
    老太监笑了,一口黄牙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光,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些。
    后来汪曲从那间弥漫着龙涎香的屋子里退出来时,只觉得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干爹给了他一个差事:明日去城门口,迎一位客人。
    “那是陛下亲自下旨要招揽的贤才。”
    老太监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道,“这事办得妥帖了,你汪曲,也就到了飞黄腾达的时候。”
    这句话,在汪曲耳边绕了一夜。
    他平躺在床上,一整夜没动,也没合眼
    十年浣衣局的苦熬,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
    “二先生,过了午门,到养心殿就不远了。”
    汪曲弓着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至今没弄明白,为何干爹要让他天不亮就候在宫外,更想不通老天监为何三令五申,要称呼来人为“二先生”。
    天女陛下器重的贤才?这京都何时出了位姓二的大儒?
    他战战兢兢等了一上午,见到来人时,对着画像比对了半天才敢确认——竟是位女夫子。
    汪曲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陛下本就因女子临朝饱受非议,登基后极少启用女官,身前能称得上位高权重的女性,唯有号称“大周龙雀”的神捕司指挥使,那人却是个连言官都不敢招惹的例外。
    而今天,他竟要亲自领着一位可能步入朝堂的女夫子面圣,光是想想,就觉得喉头发紧。
    是以这一路上,汪曲半点不敢怠慢,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身旁女夫子的神色,生怕哪个举动不周到惹得对方不快。
    若是她在女帝跟前稍提一句不满,自己这升职的美梦怕是即刻就要碎了。
    然而,一路上面色淡然、未见半分不愉的女夫子,却在午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再不肯往前挪半步。
    “二先生,这午门虽有规矩,”
    汪曲连忙解释,额角渗出细汗,“但先生是陛下亲自召见,特许走这边——这东门,平日里只有一品至三品的高官才能通行,不算僭越的。”
    被唤作二先生的女夫子却没动,只是沉默地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门楼顶端,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汪曲的喉结滚了滚,想催,却不敢太直接。
    这位可是女帝陛下亲自要招揽的大儒,任务必须妥帖完成,可对方的心情也得照顾。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反正陛下总有批阅不完的奏折,只要能将人平安带到,没留下坏印象便好。
    想到这里,他按捺住焦躁,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陛下登基后,这午门外,见过血吗?”
    女夫子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带着些没头没尾的突兀。
    “先生说笑了。”
    汪曲连忙回话,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赞叹,“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别说是午门见血,便是庭杖这种有损体面之举刑罚,都未曾用过呢。”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拍女帝的马屁。
    眼前这位可是陛下想招揽的贤臣,他汪曲自然要为陛下树立好形象
    “那先帝在位时呢?”
    女夫子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午门的飞檐,又问了一句。
    “这……”
    汪曲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谁都知道,先帝晚年沉迷长生术,昏聩到将一群谏言的大臣集体拖到午门外受杖。
    当时在午门前一字排开受辱的,可都是他们这些小太监平日里见了要抖三抖的重臣。
    先帝虽昏聩,却也没把事做绝,廷杖多是点到为止,只为震慑那些喋喋不休的言官清流,并未下死手。
    当年确有位六部老臣受杖后没过几日便离世了,但终究算不得血溅午门。
    汪曲六岁入宫,对先帝的旧事知道得不少,便依着干爹“如实作答”的嘱咐,拣能说的一五一十讲了。
    “不对。”
    二先生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嘉元四十一年,有位御史,是被庭杖至死的,就在这午门广场。”
    汪曲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竟忘了这件当年震惊朝堂的大事。
    他净身入宫时,已是那桩惨案发生后的第四年,却仍能从老宫女、老太监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影子。
    毕竟,那位御史大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竟敢在先帝的寿诞上,当众发难斥责其沉迷方术、荒废朝政。
    那位御史中丞姓什么来着?
    汪曲的脑子飞快打转,忽然想起——是姓谢。
    如今那位年纪轻轻便坐稳国子监祭酒之位的大儒谢祭酒,正是那位谢御史的血脉。
    这位女夫子为何会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案?
    汪曲心里打鼓,悄悄摸出干爹给的画像,借着天光再看时,才注意到画像左下角有三个小字,是主人的名字:第二梦。
    “第二?”
    这姓氏好生僻,却又莫名耳熟。
    汪曲忽然想起,自己在浣衣局当差时,曾听一位常年在冷宫走动的老宫女闲聊,说冷宫里住着位失了势的妃子。
    那妃子本是先帝晚年的心头好,后来因妹夫一家触怒龙颜,整个家族都遭了牵连。
    那妃子的娘家,恰好就姓第二。
    记忆就像决堤的闸门,一旦有了缝隙,便会汹涌着泄出更多沉在水底的旧事。
    汪曲又想起了一件事,当年那位谢御史,似乎诞下过一子一女。
    遭难后,儿子被京城一位故交收养,女儿则被送回了女方娘家。
    那女方不正是姓第二吗?
    “坏了。”
    汪曲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替我转告陛下。”
    女夫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当着汪曲的面,在午门前缓缓转身,“还不是时候,至少不是现在。”
    “二先生不可!”
    汪曲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拦,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可是陛下的口谕,奴婢若是办砸了……”
    话音未落,第二梦的身影已如淡烟般向后退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
    “她是这般说的?”
    养心殿,赵素坐在金丝楠木的扶手椅上,抬眸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小太监,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是……”
    汪曲的声音在抖,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立在一旁的老太监身上瞟。
    干爹千叮咛万嘱咐的好差事,竟被自己办得如此狼狈,他这下半辈子估计就只能守在浣衣局了。
    “终究是我赵家,亏欠他们谢家太多了。”
    赵素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镇纸,缓缓道,“你叫汪曲?去一趟国子监,带朕的口谕给谢祭酒。”
    汪曲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帝非但没有降罪,竟还记住了他这无名小卒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惊喜,直到耳旁传来老太监那标志性的、带着痰音的轻咳,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
    燕京东城,鲤鱼巷。
    巷尾那处官员宅邸久无人居,朱漆大门却新刷过,红得有些刺眼。
    身着素白儒衫的第二梦站在门前,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蒙尘的匾额上,驻足良久。
    “进去看看吧,里面的陈设都没变。”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建议。
    第二梦转过身,打量着来人。
    那是谢云,一身青色常服熨帖妥帖,胸前缀着云雁补子。
    比在金陵相见时倒是多了几分朝堂官员的沉稳。
    第二梦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某个在记忆里有些模糊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将之驱散。
    “她让你来当说客?”
    “陛下口谕只说让我们姐弟相聚,别无他意。”
    谢云浅笑着摇头,“你多心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新漆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虽说近乡情怯是人之常情,但终究物是人非,没什么好纠结的。就当……故地重游吧。”
    第二梦没再说话,只是抬脚迈了进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缓缓合上,将巷外的喧嚣隔绝在外。
    “隔墙无耳,万籁俱静。”
    谢云指尖轻掐法诀,袖袍微微挥动,一股无形的气机便如薄雾般漫开,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院落。
    虽久无人居,却看得出常有人打扫,青石板路上不见半分落叶,廊下的盆栽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的浩然之气又充沛了许多。”
    第二梦看着他施展出的言出法随,语气平淡,却是带着认可。
    “执掌一条文脉,有儒家气运日夜滋养,想不充沛也难。”
    谢云语气谦和,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如今的修行境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第二梦在前头走着,脚步轻缓,谢云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极了小时候的光景。
    只是那时的姐弟俩,从不像寻常孩童那般追逐打闹。
    当年谢家这对孩子降生时,便被外界传为天生读书种子。
    弟弟谢云不过五岁,便能七步成诗,出口便是锦绣。
    姐姐第二梦更是惊才绝艳,别家孩童还在学堂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学字断句时,这个早慧的小女孩,已经能为晦涩的儒学经典作批注。
    “你其实早就不介怀当年的事了。”
    谢云忽然开口,声音在被神通禁绝的静谧庭院里轻轻荡开,“只是想让陛下误会,对吧?”
    “赵家人刻薄寡恩,我不喜欢。”
    第二梦没有丝毫回避,目光坦然而平静。
    谢云既已施展神通将此方天地隔绝,有些话自然不必再藏着掖着。
    “先帝确实如此。”
    谢云颔首承认,语气却转而恳切,“可当今圣上虽是女子,却有励精图治的雄主气概。你若是肯入内阁,届时与陛下携手整治朝堂积弊,大周焕然一新的日子,怕是指日可待。”
    “有些事情,你不知晓。”
    第二梦轻轻摇头,无意过多解释。
    她心中的结,远比谢云所见的更深,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缘由,让她对赵家的定论绝非无根浮萍。
    “可我等读书人,难道不该为百姓、为天下计?”
    谢云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当日在白鹿书院,夏公子那句圣人箴言,我不信你没有半分触动。便是赵家真有寡恩之名,又有何惧?爹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难道是看不见赵家人的凉薄吗?”
    “若是没有你,我自然不会三番五次推辞。”
    第二梦忽然笑了笑,“朝堂上有你在,便够了。”
    她望着庭院里那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玉兰,声音轻缓却坚定:“你守着朝堂的清明,我护着江湖的安稳,本就是同一条路,何必非要挤在一处?”
    谢云看着第二梦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捧着刚写好的诗稿追在她身后,而她总是坐在廊下,一边批注典籍,一边听他念叨,偶尔抬头,便是这般通透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或许,有些路,确实该各自行走,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