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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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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岁家拳

    “区区龙象?”
    这话在宇文泰听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老头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宇文泰冷哼一声,“我这身龙象之躯,得自西域金禅寺那位穿百衲衣的天下行走。虽说未入空门、未得金刚果位,却远非寻常同境可比,便是单刀门的洞玄刀客,也休想破开我这龙象金身!”
    一旁出身东林剑池的陈竖,眉头接连跳了两下。
    第一次,是因岁东流对一品龙象境的不屑;第二次,则是宇文泰道出龙象传承的出处。
    佛门一品为金刚,再往上是罗汉与菩萨果位,与寻常武道循序渐进的一品四境截然不同。
    佛门金刚足以匹敌道门洞玄、儒家天应,对上江湖武夫,则要看对方的具体成色。
    传闻昔年西域金禅寺有位穿百衲衣的老僧,赤足而行,以脚步丈量天地。
    他走出西域进入大周后,日行一善,见战乱便止息,遇纷争便镇压,自带悲天悯人、普渡众生之相。
    但春秋动乱之际,佛教祸乱中原早已成了大周百姓的心病,没人愿见佛教卷土重来。
    朝廷碍于西域邦交不便出面,江湖中却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时单刀门正值鼎盛,号称以单刀之威抗衡两大剑宗,隐隐有江湖第一帮派的声势。
    佛门想在大周行走,还得问单刀门答不答应。
    于是在一处乡野古道上,单刀门副门主石天牵着一匹老马,佯装拦路强人,拔刀便向老僧斩去。
    可号称“陆地神仙之下,皆在一刀”的石天,竟没能斩破老僧的百衲衣。
    经此一役,佛门金刚一举成名,也让江湖武夫明白:一品龙象境虽脱胎于佛门金刚,终究是落了下乘。
    但如今宇文泰既称得了佛门传承,他这龙象之境自然不能以常理衡量,说是能力战洞玄,也毫不为过。
    ……
    “金禅寺那个穿破烂衣服的老和尚,不是早就圆寂了吗?”
    听了宇文泰的豪言,老杨略感困惑。
    要知道,那位佛门高僧早已圆寂,当时单刀门副门主石天听闻消息后,还亲自去了一趟西域。
    这是三十年前江湖上轰动一时的大事。
    宇文泰口中所谓得到的佛门金刚传承,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想来不是那位圆寂后化出七颗舍利的赤脚老僧,而是他的师弟……”
    夏仁恰巧知道这段隐秘,“那可是位本该修成菩萨果位,却只修成罗汉的玉面和尚。”
    他没有说透,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老杨,还记得赵三元那小子是怎么入的洞玄境吗?”
    “好像是二先生安排三将军西出紫函关,回来之后就入了洞玄
    老杨摩挲着稀疏的山羊胡,回忆道。
    “我知道,我知道!”
    陆签兴冲冲地接话,“那玉面和尚本想学他师兄一般行走天下,可当时正赶上国本更替,二先生担心西域那边不怀好意,就派了赵三元那个粗鄙武夫去阻拦,这恰巧成了赵三元破境的机缘。”
    岳归砚听着三人交谈,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知道赵素先前秘密遣人去过西域寻觅助力。”
    夏仁正好瞧见岳归砚的异样神色,正色道,“那些和尚或许本心不坏,可若不想让大周重蹈前朝覆辙,再起一场生灵涂炭的灭佛之灾,最好慎之又慎。”
    这次夏仁直呼女帝姓名,岳归砚并未大动干戈,只是蹙了蹙眉。
    见岳归砚若有所思,夏仁便没再理她,转而说起三位宗师的对峙,啧啧称奇,“倒是没想到,宇文泰为了破境,还真千里迢迢去了一趟西域。”
    同样是以拳脚闻名的宗师,岁东流选择大隐于市、苦悟境界,宇文泰却另辟蹊径,远走西域寻找法门。
    说不清孰优孰劣,不过是对武道的追求不同罢了。
    ……
    “陈竖,这老头儿虽说目中无人了些,但修为想来不在洞玄之下。”
    宇文泰冷冷瞥了陈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你若再藏着掖着,只以区区二品境界示人,交战之前,老夫便先一拳毙了你这拖后腿的东西。”
    宗师之战容不得半分轻忽,宇文泰的话虽冲,却在情理之中。
    若陈竖当真只有二品巅峰的能耐,确实不配与他并肩作战。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竖幽幽一叹,抬手一招。
    斜挎在陈横腰间的明黄剑应声化作流光飞出,被他左手稳稳接住;与此同时,他贴身的佩剑紫电亦已出鞘,落于右手。
    双剑。
    一人独持两柄剑池仙剑。
    “本想等此间事了,再用这招去会剑魔前辈,看来是等不及了。”
    陈竖朝正呷酒的老杨遥遥一礼。
    仙剑有灵,两柄剑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战意,竟争相震颤起来。
    金色剑气在明黄剑上流转,紫色电弧在紫电剑上跳跃。
    老杨见状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
    “三年前,我为跻身剑池供奉,三访纯阳山,得一老道指点,才初窥洞玄门径
    江湖之中,能在卧虎藏龙的宗师里能闯出名堂的,没有一个是弱者。
    想在东林剑池这种千年大宗坐稳供奉之位,死后能得一块记载生平、受香火供奉的神主牌,不迈入一品境界绝无可能。
    “我并非道门中人,只是觅得一法,借剑池得天独厚的仙剑传承,以剑道入洞玄。”
    陈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站在夏仁身侧的陈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挑衅,“若再有十年光阴,想必能功成圆满,现在出手,往后恐再难精进步。”
    陈竖认出了陈风。
    尽管过去了二十年,对方脸上的锐气早已被藏身市井的烟火气熏得了无踪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竖与陈风是东林剑池的同辈,同为剑池第十九代传承弟子。
    彼时的陈风,与现今陈竖之子陈横一般,是剑池年轻一辈毫无争议的剑道魁首;而当年的陈竖,不过是剑池第十九代弟子中岌岌无名的一员。
    当年的陈竖仰望陈风,也嫉妒陈风,甚至在后者叛出剑池时,还幸灾乐祸了好一段时间。
    陈竖属于厚积薄发的类型,直到而立之年才终有所悟,得入剑池,获赐仙剑紫电。
    可每当想起那位二十出头便已手握仙剑大阙、却叛出剑池的陈风,他便无法生出自满之心。
    人人都道陈竖生了个好儿子,总算弥补了当年被陈风压制的遗憾。
    可陈竖从未想过靠儿子弥补什么,这些年他苦心钻研剑道,坚信只要陈风不死,自己总有一日能将其超越。
    虽是被宇文泰胁迫亮出底牌,但能在儿子面前跻身一品剑修,能在当年纵横两大剑宗的剑魔前辈面前展现剑道理解,更能在执着了四十年的假想敌面前堂堂正正地超越对方,陈竖莫名觉得很值得。
    “今日我陈竖双剑入洞玄,便是剑池第十九代剑魁!”
    陈竖与其子陈横张扬高傲的性格不同,本是低调内敛之人。
    但此刻朗声而出,意气风发之相,丝毫不比宇文泰自称脱胎于佛门金刚的龙象气势弱。
    若冥冥中存在天意,那宗师榜排名第十九的陈竖,便在今日真正成为了东林剑池第十九代的剑魁。
    明黄剑挥,金气裂空;紫电高举,电弧贯云。
    一品洞玄所展露的威能,已足以靠己身之力抗衡天地自然。
    “剑魔前辈错了,是我陈风不如陈竖,剑池第十九代,当他为魁首。”
    陈风见陈竖迈入一品,又想到城外竹林地老杨说他强于陈竖,不禁为之摇头。
    “是小老儿眼拙了。”
    老杨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判断有误。
    “乖乖,一天之内见到两人入一品,这大周江湖可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陆签兀自感慨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拇指长的小笔,在贴身带着的小册上写写画画。
    新一期《太平小报》的内容,显然又有了着落。
    “倒也不见得是好事。”
    夏仁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这宗师之战一旦开了头,怕是就难收尾了。”
    “你还好意思说?”
    岳归砚对夏仁颇有怨言,“不就是你开的头?”
    “这也能怪我?”
    夏仁只觉无辜。
    “爷爷他……”
    比起旁人看热闹的心思,岁棠显然更担心祖父岁东流的境况。
    要知道,先后跳出的这两位一品大能,可都是爷爷的对手。
    宗师亲口说出的“生死由命”,向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虽说爷爷浸淫武道九十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高人,但岁棠心里终究悬着块石头。
    “放心吧。”
    夏仁出言宽慰,“老爷子之所以容忍这二人,无非是想赢得堂堂正正。他可是要入极境的人物,双拳难敌四手这话,用不到他身上。”
    ……
    一边是得金刚真意,成就罕见龙象境的宇文泰,一边是得道门高人指点,成就洞玄境的陈竖。
    岁东流确实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可若不是这般分量,他怕是连出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甲子前的天人山争魁,除了为那成就陆地神仙的一线机会,更多的,是源于没有敌手的孤寂。
    岁东流悟了六十年的拳法,如今要公之于众,自然要堂堂正正一战。
    所以先前他始终按兵不动,等着狼子野心的宇文泰亮出底牌,等着剑池出身的陈竖拿出不辱没门庭的实力。
    现在,总算勉强够格了。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岁东流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有千钧之力,在天地间回荡。
    “宗师尊位,我宇文泰势在必得!”
    “老爷子,得罪了!”
    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宇文泰身上金光大盛,不愧是得金刚传承悟出的龙象之力,当真有几分佛门的恢弘气象。
    一拳祭出,好似平地惊雷乍响,又如天外飞星坠地,较之先前含怒一击强盛十倍不止。
    以剑道入一品的陈竖,虽差了十年求索,却是货真价实的洞玄,威势同样惊人。
    两柄仙剑挥出磅礴剑气,一金一紫,宛如两条凭空现世的蛟龙,绞杀而去,威力直追老杨挥出的两指剑气。
    周遭天地受两股强横力量牵扯,一时间地裂屋摇。
    “快看天上的云!”
    有人惊骇失声。
    只见原本压在岁家上空的乌云从中分裂,一方分成两股,朝着另一方席卷而去。
    人力竟能撼动天地。
    去病剑在颤,大周龙雀在抖,唯有墨剑九渊依旧缄默。
    “呼……”
    面对这泰山压顶之势,岁东流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老宗师跨步向前,一拳递出,捶在如龙似象的宇文泰胸口。
    咔嚓……
    似瓷器龟裂,又像冻冰消融,宇文泰雄壮的身躯猛地佝偻,随即整个人倒飞出去,将沿途房舍尽数撞毁。
    “怒涛拳?”
    岁棠惊讶出声,却又不太确定。
    形似,而神不似。
    虽有怒涛拳的刚猛,余力却更加绵长。
    一拳既出,岁东流横跨一步,改拳为掌,袖袍舞动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直接将两道如悍龙走蛟般汹涌的剑气引了出去。
    剑气撞向远处山壁,犁出两道百丈长的沟壑。
    “流云掌?”
    岁棠瞪大美眸。
    这是她熟悉的掌法,却又相去甚远。
    岁东流一直没给这套拳法定下名字。
    名字这东西,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却也关键。
    就像一篇续写了几十年的文章,总得有个标题,否则终究算不得完整。
    他想了很久,琢磨过无数个名字,日日夜夜都在构思,即便对宇文泰递出那一拳、对陈竖拍出那一掌后,这念头仍在脑海里盘旋。
    鬼使神差地,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一道身影上——是孙女岁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方才出拳出掌的模样。
    紧接着,更多画面在脑海中涌现:三年来,少女在海棠园里孜孜不倦研习拳法的身影;换上劲装时,那份不输男儿的英气;立于擂台上,死战不退的倔强……
    “就叫海棠拳吧。”
    岁东流心中有了答案。
    他曾一度顾虑,若孙女继承这套拳法,会不会被世人讥为“女人拳”。
    可此刻忽然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海棠,多好。
    岁家到处都是。
    “棠儿,看好了。”
    岁东流没去理会卷土重来的宇文泰与陈竖,只转过身,微笑着望向岁棠,“爷爷教你真正的拳法,这是我们岁家的拳。”
    “这个犟老头,终于是放下心结了。”
    夏仁笑了,岁棠却流泪了。
    这一日,岁东流拳镇山河,掌裂天地,是为陆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