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零九章 岁家潜龙
从岁东流老爷子修成宗师、于甲子前在天人山与群雄争夺天下前十席位至今,不过短短一甲子
不知是这位老宗师过分醉心武道,还是确有某方面的先天缺憾,比起其他宗师们开枝散叶、风流韵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盛况,他竟是到了六十岁才得了独子。
这独子便是如今的岁家掌家人岁庸。
四十岁的年纪,身为武道一品宗师的嫡子,自幼由老宗师亲自教导,如今的武道修为却不过三品。
三品准宗师,在这一品难出的江湖,绝对算不上弱。
可岁老爷子何许人也?
那是实打实的武道一品,据说巅峰时还曾触碰过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
便是修成二品,在老爷子的光环下都要被斥一句“虎父犬子”,何况只是区区三品。
于是江湖上便有了句戏谑的传言:“老爷子怕是早有先见之明,知道这独子注定平庸,才特意为其取名‘庸’字。”
岁庸年轻时也有过一番志向,一心想弘扬家传武学。
在他看来,父亲的掌法与拳法尽取流水之刚猛与柔和,当是世间一等一的绝学。
不然,那年轻时尚有宏图大志的先帝,为何要亲赴偏远的泗水城,以国士之礼相待父亲,邀其北上拒北城,为那些骄兵悍将讲演武学精要?
但有一个共识,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并非所有人此生都能修成一品
若真能如此,天下亿万百姓尽入武道,这红尘俗世岂不乱了套?
想成就一品四境,机遇与天赋,缺一不可。
岁庸生于武学世家,又是宗师独子,堪称“投胎典范”,却偏偏武道天赋有限。
便是老宗师事无巨细亲自教导,他自己也年少早慧、勤勉有加,却始终难以悟透那取“流水”意境的绝世武学。
岁家这些年的衰落,其实很大程度上与后继无人有关。
岁东流老爷子身为宗师,终究无法事事亲为,若有三五修行有成的子孙,弘扬家学本非难事。
岁庸深谙此理,遂陆续娶了十几房妻妾,奈何除正妻诞下一对龙凤胎外,再无子嗣。
这在泗水城,乃至江湖上,都是被人津津乐道的笑话。
与岁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天下第十“奔雷手”宇文泰的宇文家。
同样以拳脚闻名天下,荣登宗师榜,宇文家却是香火鼎盛。
尽管宇文泰比岁东流晚成名二十年,可如今的宇文家已是大周数得着的武道世家,门生徒弟遍布天下,不计其数。
便有人戏称,江湖上火并时,若有人舍弃刀剑、单凭拳脚动手,起手式十有八九是宇文家的奔雷式。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岁东流的拳掌尽取流水意境,却没料到“人流”也是一种“流”。
这般境遇,当真令人唏嘘
如今,沉寂多年的岁家选择公开比武招亲,不少人因这段往事浮想联翩。
更有低俗之辈私下传言:“岁家男子难继香火,便想靠大小姐兴旺人丁。”
岁庸听闻后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这口恶气憋在心里。
……
岁庸今天很气愤,倒不是为那些早已听习惯了的挖苦段子,而是因为手上那封字迹潦草的书信。
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让人气的七窍生烟。
“素闻岁家海棠国色天香,九公子不才,亦欲亲睹芳容。”
岁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仍是耐着性子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可怕。
这算个什么事?
半年前,老父还为废太子一事奔走斡旋,如今却闭了死关,再不过问外事。
好不容易盼到先前的婚约作废,能为棠儿另择贤婿,没成想上门的一个两个,尽是些居心不良之辈。
且不说那出身西山剑冢的韩去病,那人就是个实打实的剑疯子,事先便言明只是来讨教剑法,即便胜了也绝不会迎娶岁家海棠。
虽说少了些礼数,但西山剑冢毕竟是天下数得着的名门,丑话说在前头,倒也不至于让岁家落了面子。
定远侯家的世子,原是老爷子最心仪的人选。年纪轻轻便已是半步小宗师,日后注定是拒北军的中流砥柱。
老爷子素来期望家传武学能用于疆场,护国安民,这点上,岁庸也是深以为然。
只是……他总有些忧心。那小侯爷年少成名,性子怕是太过气盛,真要成了亲,日后能不能待自家棠儿好?能不能容得下她那点小性子?
宇文家最是狼子野心,言称若两家缔结秦晋之好,便可互通所长,届时天下拳法魁首之位当无异议。
岁庸虽未形于辞色,心底却对宇文家的奔雷手鄙夷至极。
那奔雷手徒具刚猛之表,招式粗陋鄙俗,岂配与岁家精妙武学相提并论?
所谓“互通所长”更是无稽之谈,倘若日后岁家子孙的拳脚招式中沾染半分宇文家的路数,岁庸便是自戕也无颜面面对自家老爷子。
若非碍于情面不好拒绝,岁家连接待都不想接待。
本以为这些事已足够头疼,谁料太平教竟也来掺和。
要知道,那什么九公子,可是江湖闻名的花丛老手、情场浪子,竟也想染指他岁家的海棠!
……
“父亲为何烦忧?”
海棠树下,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位清秀得过分的少年,单看眉眼间的灵秀,便是容貌出挑的女子也难及半分。
若非人中两侧隐约冒出的青须,以及脖颈上微微凸起的喉结,怕是要让人错认成岁家那位十六岁便艳名远播的海棠小姐。
“棠……梨儿。”
岁庸见了来人,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脸上漾开笑意,再糟糕的心情也消散了大半。
“父亲,孩儿虽与姐姐容貌相似,终究是男女有别。”
少年站在离海棠树三尺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可莫要在外人面前弄混了,平白惹人笑话。”
说罢,他并未上前,只是抬手便打起一套掌法。
身影在海棠树间辗转腾挪,掌风拂过,落英缤纷中,招式行云流水,时而如溪涧潺潺,时而似奔涌浅滩,任谁见了都要暗赞一声“好俊的掌法”。
世人皆知岁家有对龙凤胎:姐姐岁棠有倾城之姿,十六岁便入胭脂榜,三年来深居简出;弟弟岁梨更是武道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修成四品武夫,三年前同样登上潜龙榜,前途不可限量。
外界皆传,岁家此次比武招亲,看似是为嫁女,实则是想借这场盛会为家中这头“潜龙”造势铺路。
如今见岁梨这套掌法已颇具火候,或许传闻当真不假。
“父亲,若此次比武招亲孩儿能胜……”
一套掌法收势时,少年指尖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可否向爷爷求个情,别让姐姐委身于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韩去病孩儿自是敌不过,可未必会输给定远侯家的小侯爷;便是宇文家的长孙,孩儿也一样不惧!”
“这……”
岁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世人只知岁家海棠沉鱼落雁,养在深闺三年未出;却不知自登上潜龙榜后,岁家这头“潜龙”,同样闭关静修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究竟悟透了多少岁家拳掌的“流水”意境,怕是只有老宗师岁东流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