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零二章 不想死
安南王叛乱,金陵城内不少达官显贵都参与其中
有的暗中助力,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更是直接唯安南王马首是瞻。
若是真按谋逆罪名连坐,城南菜市口,怕得从夏日开刀问斩,一直砍到秋日。
千万人头因此落地,绝非玩笑。
朝廷为了金陵局势的稳定,选择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但神捕司还是在女帝的秘令下,暗中搜集罪证,以待日后清算。
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参与叛乱的家族依旧声色犬马,仿佛无事发生;而苏、李两家却披麻戴孝,日日传出丧音。
……
李家灵堂前,那位平日里总爱穿着金线缝制的黑色锦衣、混迹于纨绔圈子的李小衙内,从丧葬首日起便长跪不起,一直坚持到了头七。
夏仁换上白衣,取过香火,跪在逝去的李家主牌位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回想过往,在他尚未成名之时,曾因赘婿身份备受苏家亲戚白眼。
唯独这位胖胖的舅丈,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满是欣赏。
因此,当夏仁怀中抱着险些溺亡的苏映溧,眼睁睁看着这位中年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时,他内心的隐忍与理智终于被彻底击碎。
即便知晓安南王大势已去,即便清楚动用浩然之气强行冲开囚龙钉封印会损耗性命,即便知晓这一切都是可恶术士逼他暴露身份的阳谋,他还是毅然为之。
一夜之间,他重回陆地神仙之境,将整个安南王府屠灭殆尽。
这一切,正如第二梦那日在青霞山巅试探他时所担忧的那样。
二十岁便成就武道宗师、陆地神仙的夏仁,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夏仁心中并无颠覆天下的野望,却有着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气
所以,即便被第二梦恨铁不成钢地斥责,即便落得寿元减少的境地,即便他因此重新回到那些恨他不死的幕后黑手眼中,他也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夏仁侧脸去看李景轩,昔日乐观开朗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长成了沉稳的大人。
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有些太过沉重了。
夏仁起身离开。
就在他即将走出灵堂之际,一直沉默的李景轩开口了,“姐夫,我没怪你,我只是,只是怪自己没用……”
屋外的风卷起灵堂的白绫,夏仁似乎听到了中年人的笑声,那是一位心宽体胖,目光和蔼的长辈。
……
苏映溧的身体很虚弱。
她溺了水,受了风寒,被夏仁用武道真气温养后才好上许多。
王腾的发难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当叛乱的风暴席卷金陵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野心勃勃的安南王身上,无论是神捕司还是太平教,都未曾留意过这个被视为“草包”的世子。
于是,柳白玩了一手灯下黑,利用王腾对苏李两家的家主下手。
而其本人更是直接下场,屠戮了城外庄子上苏家的所有家仆,只为牵制住老杨。
这便是夏仁讨厌术士的原因,这些人真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神捕司出面为受害者的家属要到了抚恤金,但苏映溧还是掏出了家产为这些不幸之人尽上最后一分力。
在这场算计的漩涡中。
似乎每个人都应该为这场不幸添上一笔心头的负担。
将苏家拉下水的神捕司指挥使岳归砚近日练功时常常走火入魔,苏映溧为自己没有安顿好家仆族人而深夜垂泪
然而夏仁知道,自己的责任其实更多,因为他的身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夏仁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你以为自己不在江湖,可自从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除非身死,便不可能有完全退出一说。
所以即便第二梦不提,夏仁也打算离开。
他要再走一遍江湖。
江湖事,江湖了。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跟自己的身份做一次告别。
……
五月的中旬,笼罩在金陵城上方的乌云终于散去。
阳光重新照耀在这片古老的旧都上,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城南苏家的布行生意很好,唐掌柜殷勤地接待每一位来客。
“掌柜,你家大小姐在不?”
来人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血色。
“在,在的。”
唐掌柜不晓得姑爷在搞什么名堂,只是去账房内将东家唤了出来。
她叫苏映溧,是金陵双璧之一,才貌俱是世间一等一的出挑,她还有两颗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苏映溧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她很快就从阴霾中振作了起来,所以此刻她看向搞怪的夏仁时,脸上是有小梨涡的。
“今日春光正好,娘子可否与为夫一同踏青。”
“夫君又在说胡话了,这已经是夏季了。”
“有娘子在的日子,便天天是春日。”
“夫君不知羞。”
嘴上嗔怪着,苏映溧还是挽着夏仁的胳膊出去了。
“年轻真好啊……”
唐掌柜望着一对璧人走在长街上的背影,笑着感叹道。
他忽然觉得,自家的糟糠之妻也挺好,都是苦日子一起熬过来的。
自己前些日子竟还想纳什么小妾,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
城南有条商业街,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苏映溧每日去总店时,都会乘坐府上的马车经过这条街道。
有时她也会与妹妹苏灵婉一同结伴,在街上买些解馋的零嘴吃食,还有一些精巧的饰品。
许多小摊小贩的摊主都认得苏映溧,频频朝她点头示意,夸赞她与夏仁二人郎才女貌。
“李婶儿,前些天那批桃木簪做的真好,您的手真巧。”
“王叔,昨天的豆瓣糕灵婉那丫头可喜欢了,今天也麻烦您帮我留一份。”
“张大哥,嫂嫂的咳嗽好些了没……”
苏映溧一一点头应承,嘴上也不忘问候回应。
“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夏仁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苏映溧,抬手捏了捏她的小梨涡。
“谁的故事?”
苏映溧抬头,顾盼生辉。
“一个绝世高手力压十大宗师,最后几近生死因慕入赘的故事。”
夏仁笑着,竟真开始缓缓讲述起来。
苏映溧听着,眼神越发痴了起来。
前面的故事她听过,是夏九渊力战十大宗师的江湖轶事,妹妹苏灵婉不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过多少次。
后面的故事她见过,是一位名叫夏仁的赘婿,因诗才荐入书院,随后参与文脉之争,最后成了圣贤传人,从此声名鹊起。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便一路来到了金陵,我觉得这里很好,有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还有旧都的厚重。”
夏仁说着,携苏映溧进了一间废弃的学堂。
学堂在二楼,不大,只容得下八九张桌子和条凳。
“等死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我就想着找些事情做,武道修为没了,但我好歹是个秀才,便用手上的盘缠把这间房室盘了下来。”
夏仁指了指自己的面孔,有些得意,“因为你夫君生的好,周围的大妈婶婶们都信得过我,将自家孩童往这间私塾里送,把隔壁的老秀才气个半死。”
“但教书其实也就图个新鲜,过了那个劲头,也会觉得乏味。”
夏仁说的是他入赘苏家前,曾在城南教书的旧事。
夏仁搬了凳子,坐在窗户旁,“学生们念书的时候,我就靠着窗户,看下面的街道,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多面孔,我看过便忘记了。”
“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女人,她生的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梨涡。”
夏仁说着,嘴角上扬,“她很善良,路过的时候总是会施舍路边的小乞儿几文钱。”
“尽管还是在等死,但我开始有些期待明天,期待那女人能在我上课时路过楼下,最好是学生们背书的时候,这样我就可以多看几眼。”
夏仁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一连看了十天,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
“后来有几天,那女人没再路过楼下,街坊邻居们都在传苏家大小姐招婿的事情,学生们也说那大小姐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不信,就去看热闹。”
夏仁追忆着,“那天人真多,全金陵的青年才俊都来了,我挤在人堆里,踮起脚看。”
“大妈们很厚道,学生也没撒谎,苏家大小姐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
夏仁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耍诈了,让护卫我的影卫将绣球骗到了手。”
“成婚那天,我掀开盖头,见到了两颗小梨涡,忽然就幸福地不想死了……”
夏仁笑着看向苏映溧,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