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九章·羊城故人
砸门声一声响过一声,期间还夹杂着嘈杂的喊叫,听上去门外聚集了不少人。
孟知南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吴桐的衣袖。
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整了整衣襟,镇定自若的走上前去,拔掉了门闩。
门闩刚刚滑脱,砰的一声,诊所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全部都是华人面孔,他们个个手持棍棒,横眉怒对,那眼神恨不得要把吴桐剐零碎吃了。
几个想来就诊的病人被他们蛮横的挡在外面,更远处,一些本地的英国居民和邻里街坊都围找了过来,或好奇或冷漠的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华人圈子内的冲突。
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而走出门外的吴桐,无疑霎时间成了视线的焦点。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可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将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起来。
吴桐目光平静的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为首那人的脸上。
这人就是昨晚找上门来的福建老板,吴桐直视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一早来这么多人,堵在我诊所门口,是什么意思?”
那福建老板凶神恶煞,显然是有备而来,底气十足。
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摊开手掌,露出一枚白色的药片,几乎戳到吴桐眼前:“吴郎中!你瞧瞧,这是什么玩意儿?!”
吴桐瞥了一眼,他认出,这正是昨夜留给那个流浪汉的阿司匹林。
“今早我特意过来转转,果然没猜错!”福建老板声音洪亮,咬牙切齿道:“我刚一过来,正看见那洋人小偷从你家后窗户翻出来!人赃并获,被我当场按住了!”
他说着,抬起手中的木棍,不客气的顶了吴桐胸口一下,力道不轻,把吴桐顶得向后微微趔趄了半步。
“看不出来啊,吴郎中。”福建老板凑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桐脸上:“平日里道貌岸然,藏得够深的!”
吴桐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沉声问了一句:“你们动手了吗?”
“呸!”福建老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起这个我就来火!平常那些巡警,半个月见不着一次人影!结果今天真他娘邪门,我们刚把那小子按住,还没等给他点颜色瞧瞧,巡警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狠狠一戳:“现在好了,人已经被扭送到苏格兰场去了,真是便宜了他!”
吴桐闻言,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点点头兀自说:“人没事就好。”
“好?!好个屁!”人群立刻炸开了锅,一个尖利的声音吼道:“北方佬!你他妈还是不是中国人?!那群洋鬼子欺负我们!还偷我们中国人的东西,你不帮着抓贼就算了,反倒把他藏起来?给英国佬当狗腿子是吧?!"
“就是!吃里扒外!”
“滚出莱姆豪斯!”
“对!砸了他的铺子!”
一时间,群情更加激愤,人群乌乌泱泱往前压来,十几条木棍齐刷刷对准了吴桐。
面对汹涌的指责,吴桐没有退缩,也没有提高声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掠过一张张怒视自己的面孔。
“各位乡亲邻里,有些话,我今天想问问大家。”
他背手慢步踱出屋外,走向炸药桶般的人群中,看得身后的孟知南冷汗直流。
他眸光微凝,定格在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身上:
“李阿四,上个月你儿子在白教堂街和英国小孩打架,对方家长带着巡警来抓孩子,是谁拿着你儿子被推倒的验伤报告,跟对方说‘再闹就告到学区委员会,让人家反过来给你道歉的?”
那汉子李阿四闻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讷讷的低下了头。
吴桐目光一转,又看向另一个方向:“还有你,王四哥,上个月底你跟英国雇主在码头发生口角,被关进苏格兰场,你媳妇六神无主,大半夜找到我诊所门口,是谁连夜去找了雷斯垂德警长,把你保释出来的?”
被点名的王四哥脸上一阵白一阵,眼神躲躲闪闪,手里的棍子不自觉垂了下去。
“还有你,李叔。”吴桐的目光最后停在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身上:“你租在彭尼菲尔德巷的阁楼,房东每月多收你一英镑清洁费,是谁拿着《1885年住房法案》替你投诉,不光帮你追回款子,还让房东给你换了新窗户的?”
老头僵在原地,嘴里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盆冷水,浇在了这些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身上。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想起吴桐平日里的种种帮助,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尴尬、羞愧和迟疑所取代。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的汽笛还在响。
刚才骂得最凶的汉子,悄悄把棍棒背到了身后,另外几个跟着起哄的,眼神纷纷飘向了别处。
吴桐看着他们,诚恳道:“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异国他乡,是为了讨生活,不是来内斗,更不是来学他们那套傲慢与偏见的!”
“如果我们自己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对落难之人赶尽杀绝,因为对方是洋人就盲目仇视,那我们跟他们看不起的黄祸,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扫过福建老板气得发青的脸:“昨晚那人事发时发着高烧,我救他,是医生的本分;我藏他,是不想看着你们把人活活打死在街上。”
“毕竟??”他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在英国人眼里,不管是福建人、广东人,还是我这样的北方人,都只是‘黄种人而已......”
“华人犯罪,向来都是从重发落。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对往事的提醒,也有对公理的坚持,更有对当下困境血淋淋的揭示。
人群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灰溜溜散去了大半,不知不觉中,这场闹剧似乎画上了休止符……………
然而,那福建老板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眼见带来的声势被吴桐三言两语瓦解了大半,他自觉颜面尽失,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妈的!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他恼羞成怒,呼的一声抡起手中的粗木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砸向了诊所临街的一扇窗户!
哐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片四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愣住了,几个年轻后生连忙过来,七手八脚把福建老板拉到了后面。
“你………………你不许胡来!”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恐惧躲在吴桐身后的孟知南,看到对方竟然真砸了先生的诊所,一般勇气混合着愤怒,直接冲上了小姑娘的心头!
她不管不顾跑到门口,小脸气得通红,虽然声音还带着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喊道: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先生帮了大家那么多!我要去找武馆的苏老伯!让他来评评理!”
说完,她不等众人反应,趁着他们被玻璃破碎声和她的话震住的间隙,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低头就要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
“不用忙了,丫头!”
人群中轰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犹如奏响了一口洪钟。
“知南,是我让大伙儿来的。”老人声音低沉:“我承认他是个好人,可在这条街面上,规矩就是规矩,谁敢胳膊肘往外拐,那这条街就不能容他!”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位老者缓步踱出。
他个子不高,身形矮壮实,走路时两脚左右踏外八字,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吴桐看出,这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步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人那双大得离奇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活像两把沉甸甸的蒲扇,指节粗大如山核桃,掌缘覆着厚厚的老茧,十根指头好似饱满的茨菇一样。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一身靛蓝色广府棉布短褂上,对襟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缘带,杀得挺紧,更显得肩宽背厚。
再往上看,老人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白发梳得平平整整,一丝不乱,颇有岭南老派武师的讲究和风骨。
然而最慑人的,是在他额顶正中央,有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向内凹陷,像是被剃掉了一条肉,直直延伸进头皮里,从远处瞧,状若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有一只竖立的眼睛。
那疤痕随着老人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暗沉无光,和眉心的悬针纹连在一起,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此刻他站在晨雾里,那双矍铄的眼睛精光内敛,沉沉看向孟知南。
明明个头不高,可是依然气势磅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着眼前的小老头,吴桐暗暗寻思,想必这位就是顺德武馆的掌门人苏老伯了,同时也是莱姆豪斯华人街坊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主事人物。
苏老伯上前一步,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背在身后,不怒自威。
他看向孟知南,锐利的目光犹如两把锥子,直直钉在小姑娘身上。
“小丫头。”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里是伦敦的莱姆豪斯,不是你们山西那讲究情面的大院!”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人一字一句说道:“今天他能为个洋人乞丐破了这不窝藏外人”的规矩,明天就能为了别的,把咱们所有人都出卖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蒺藜:“你,可以留下。但他,必须滚蛋!这条街,容不下吃里扒外的歪脖子树!”
“苏老伯!”孟知南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吴桐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先生他真的是好人!他救过好多人!求您了,看在我爹爹当年走西口和您有过交情的份上,您就......”
“交情?”苏老伯冷哼一声,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交情是讲给守规矩的人听的!”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被孟知南挡在身后的吴桐,想看清这个让街坊邻里反目,让小丫头如此维护的“北方佬”,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就在他那浑浊的瞳孔,聚焦在吴桐脸庞上的刹那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人脸上所有的威严、所有的冷硬,所有的隐怒,如同那扇被砸碎的玻璃窗,在这一刻????尽数破裂!
稳重顷刻间褪去,露出下面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惊愕。
他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气音,一双老眼骤然睁大到极限,瞳孔急剧收缩。
"............"
老人抬手指着吴桐,那只大手哆哆嗦嗦,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随后,他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推了一把,脚下踉跄,“蹬蹬蹬”向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身旁机灵的弟子抢上前一把扶住,他几乎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师父!”
“阿伯!”
“您怎么了?”
周围的弟子和街坊全都慌了神,纷纷围找上来,七手八脚搀扶住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关切声四起。
场面瞬间逆转,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诡异的惊疑。
只有这位老伯,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
老人在弟子的搀扶下站定,那双布满老茧的蒲扇大手始终在不停颤抖,他额角青筋暴起,强压下翻滚的情绪,死死盯住吴桐的脸,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的魂魄。
孟知南看看苏老伯,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吴桐,完全不明所以。
“苏………………苏老伯?”她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苏老伯仿佛没听见,他向前踉跄半步,仔仔细细端详起眼前这张脸,甚至他还伸出手来,下意识想要去摸一摸。
“像…………………………”他断断续续的喃语:“你……………您的样子……………不对……………年纪不对......可是这张面皮......这副眉眼......怎么可能丝毫不变?!"
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荒谬的念头,可目光一直无法从吴桐脸上移开,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深埋于岁月之下,被陡然翻出的敬畏。
“四十八年......整整四十八年了......”他眼眶通红,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在寂静晨雾中清晰可闻:“广州城,仁安街,宝芝林......那场大火......那个晚上......”
吴桐的心蓦然一沉,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他静静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老人,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飞速闪回当年广州宝芝林被焚毁时的混乱景象,那些在火光中奔走的模糊面孔......
苏老伯挣脱弟子的手,缓缓转过身子,面向吴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郑重的理了理衣衫,抬起那双铁打的大手,双掌合握抱拳,原本挺直的脊梁深深弯了下去,一揖到底。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居然逾了天大的规矩,向这位年方而立的医生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老人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诧异视线,他老泪纵横,眼泪啪嗒啪嗒摔在地上,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颤声说道:
“先生......您……………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