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百三十五章·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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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穿不透笼罩广州城的浓密烟尘,只能隔着暮云,将半片西山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八十三载一口通商,昔日号称“天子南库”的广州城,此刻已然沦为半城废墟。
城中浓烟四起,俯瞰过去,扑眼而来的尽是断壁残垣。
珠江水滚滚长逝,昔日繁华的街巷楼台,如今只剩瓦砾堆积,间或传来几声凄厉的哭泣、寻亲的呼唤,救火的?喝,驳杂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万分悲怆的哀歌。
无数道黑色烟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在广州城上空纠缠汇聚,凝结成一片厚重到令人窒息的乌云,低低压下来,仿佛在憋蓄着一场暴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城东城隍庙,此刻成了满城绝望中,难得的一方喘息之地。
这里曾是丐帮乞儿们的汇集之所,如今聚满了战火后流离失所的难民。
破庙没有大门,狭小的庭院边上,有棵皮相麻癫的老柿子树,几个不知家园的孩童仍聚在树下,小猴子一样往树上爬,伸长小手,想去摘枝头为数不多的几颗红柿子。
庙门口,墙根下,甚至神像脚旁,挤挤挨挨,坐满了从炮火中侥幸逃生的难民。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污味和香火熄灭后的冷寂气息,这群人衣装各不相同,但都沾满灰烬,他们眼神空洞,紧紧搂着怀中仅存的一点细软,偷眼瞄向身边的所有人。
泥胎枕骸,神人同饥。
张晚棠蜷缩在殿墙外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
“七妹………………”她抬起挂雨的杏眸,嘴唇翕动着问:“没了?”
黄飞鸿和陈华顺站在她面前,头埋得低低的,完全不敢和她对视。
过了好久,黄飞鸿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阿彩大吃一惊,猛地捂住了嘴,大眼睛里霎时间蓄满泪水,白牡丹则倏地抬起头,死死咬住下唇,望向小庙斑驳的瓦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黄麒英背过身去,老拳师肩膀塌了不少,他用手撑着那棵苍老的柿子树,喃喃道:“好样的……..……你们都是珠江的好儿女………………”
这其中,唯独吴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黄飞鸿和张晚棠都注意到,先生之前脸色就一直铁青,当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身上陡然散发出一种所有人前所未见的气息。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克制。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咬得死紧,脸颊两侧的肌肉紧绷绷的,那双往常总带着温和的眉眼里,更是一片空洞,没有半分情绪。
他在愤怒,愤怒到几乎要烧穿胸膛。
暴跳如雷不过是庸人的情绪宣泄,可像吴桐这种人,能硬生生把怒火憋在心里,才最为可怕??这不是麻木,而是极度危险的前兆。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在盘算谋划什么,更没人敢赌,他心中的滔天大怒一旦爆发,会做出怎样石破天惊的事来。
就在这时,李飞跌跌撞撞闯进了城隍庙。
他跑得满脸是汗,拨开人群来到吴桐身后,喘着粗气低声唤道:“吴先生,我回来了。”
吴桐头也没回,目光依旧漫无目标,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消息打探得怎么样了?”
李飞叹了口气,把从广州十三行打听来的消息悉数讲出:“登特家族舰队遭受重创,旗舰【海上女妖】号和趸船金尼号全部沉没,詹姆西亚号失去动力,正被拖拽......”
“不用说船!”吴桐猛然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他微微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登特家的人,怎么样了?”
李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他们......他们第一时间就转移了,目前克罗加将军号是他们的临时旗舰……………”
吴桐听罢,极轻的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再说,直接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立时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张晚棠心头一紧,慌忙跟着站起来,她胡乱擦了把泪花,伸手拉住吴桐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先生......”
她太了解他了。
她宁愿看他怒发冲冠,宁愿看他痛哭流涕,也好过这般隐忍不发??她怕的,正是这隐忍之后,他心里生出万事皆休的决绝。
吴桐被这么一牵,动作不由顿住了,可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松解。
张晚棠见状,刚想再叫一声“先生”,想再说点什么………………
“让让!快让让!这里还有地方!”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新到的难民互相搀扶着,潮水般涌了进来。
原本不大的小庙变得更加拥挤了,几乎无处下脚。
人群挤挤挨挨往里涌,李飞下意识挡在几位姑娘身前,才没让她们被混乱的人流挤倒。
而也就在这人流涌动间,张晚棠蓦然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那是先前他们赶往宝芝林时,在废墟上守着母亲遗体嚎啕大哭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孤零零跪在庙门口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她那身小花袄脏得发亮,一只手还紧紧抱着破布娃娃。
在她面前,横放着一卷粗糙的草席,边缘散乱,隐约露出一个人形轮廓,上面还沾着不少泥土和碎屑。
不消说,这草席下面裹着的,定然是先前被压在废墟底下的那具女尸。
这时,从门外进来几个面相凶悍的汉子,他们看到摆在墙根底下的草席,不由分说拎起一角,嘴里念叨着晦气,抬腿就要往外面拖。
那小女孩也不哭闹,只是用一双小手死死拽住草席边缘,任凭那几个人如何呵斥推搡,就是不撒开。
张晚棠看清,她那双满是泥土的小脏手上,十指指尖全都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翻了起来。
“这......”看到这一幕,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那尸体......是她用手......一点点刨出来的!”
张晚棠心下登时一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吴桐,发现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方向,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立刻用眼神示意了身旁的黄飞鸿和陈华顺一下,两个少年心领神会,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二人来到近前,黄飞鸿稳住身形,抱拳沉声道:“几位,行个方便,这孩子我们来照看。”
陈华顺则更为直接,他往女孩身前一站,虽未言语,但那壮硕的身板和?然的眼神,立时让那几个汉子气焰矮了三分。
看了眼这两个明显是练家子的少年,几个汉子讪讪松开了手,嘟囔着退开了。
小女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黑白分明。
她爬到草席前面,紧紧抱住怀里的布娃娃,怯生生看着黄飞鸿和陈华顺,又抬起大眼睛,茫然看向走过来的张晚堂。
张晚棠提起裙摆,她蹲下身子,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饿了吧?”她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块芝麻饼,递进小女孩手里。
“吃吧。”
小女孩起先有些畏缩,可是芝麻饼的香气实在诱人,她偷偷咽了几口口水,见张晚棠容颜和煦,眼神清澈,不像是坏人,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她显然已经饿坏了,吃得又急又快,张晚棠刚想说慢点吃,结果下一秒,小姑娘果然一下子被干硬的饼子住,小脸憋得通红,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慢点吃,慢点!”阿彩和白牡丹见状,急忙四处找水。
阿彩从小菊手里接过水囊,倒出小半碗清水,小口小口喂小女孩喝下去;白牡丹站在一旁,细心的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去小女孩嘴角的芝麻粒。
这番善意的忙碌,无形中,微微冲淡了众人心头压抑的悲伤。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外围的人群纷纷避让,原来是城隍庙的丐帮九袋长老,带着一群丐帮弟子回来了。
九袋长老拄着拐杖走进人群,他抬眼扫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吴桐和黄麒英。
老者径直走了过来,拱手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敬意:“见过吴掌柜,见过黄师傅。庙里杂乱,招呼不同了。”
二人合手还礼:“长老客气,是我们叨扰了。”黄麒英顺势看向那个正在小口喝水的小女孩,问道:“长老,可知这丫头的来历?她的家人………………”
九袋长老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里透出怜悯:
“唉,说起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
“二位有所不知,她和草席里那位,并非亲生母女。”
“那人是个瘸腿的孤老婆子,一把年纪,靠乞讨为生,前些年不知从哪个人牙子手里,花了两个大子儿把她买回来,指望着将来能给她养老送终。”
“那老婆子自己过得艰难,可对这丫头,是真心实意的好,但凡有口吃的,都紧着给她吃。
九袋长老顿了顿,用拐杖指向外面的废墟:
“炮击的时候,她们娘俩躲的那堵墙,塌了。”
“整面墙砸下来的时候,是那老婆子用尽力气,把这丫头推了出来,自己因为腿瘸,没能跑出来......”
“这老婆子临了,用自己的一条老命,换了这丫头一条生路。”
说到此处,九袋长老摇了摇头:“老婆子买她的时候,只听人牙子说她姓莫,也不知大号叫什么,索性就一直‘莫丫头、莫丫头”的叫着,连带我们也都这样叫了。”
张晚棠听着,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时情难自己,伸出双手,轻轻将小女孩揽进怀里。
小女孩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带着泪痕的小脸埋进张晚棠的肩头,带着哭腔,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张晚棠心都化了。
她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此刻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柔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姐姐走?以后,姐姐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张晚棠,又回头望了望那卷草席,眼里满是依恋和不舍。
张晚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拉起小女孩的手,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安葬你娘,让她入土为安。”
小女孩听了,这才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的黄飞鸿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他心思玲珑,一个念头倏忽间闪过脑海。
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小女孩端端正正的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却又十分认真的说:“这样论的话......我该叫你姨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连悲伤的氛围都被冲散了许多。
阿彩,白牡丹和小菊面面相觑,她们眨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黄飞鸿,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唯独黄麒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老拳师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对众人解释道:“这傻小子没算错??我和张举人是平辈论交,所以我和晚棠,理应也是平辈。”
他一指那乳牙还没换完的小丫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黄飞鸿,笑道:“既然晚棠姑娘认了她做妹妹,自然这小丫头的辈分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比我儿飞鸿大一辈了!”
陈华顺听明白了,立刻跟着拱手,瓮声瓮气喊了一声:“姨!”
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话哪里是为了这小丫头?分明就是为了抬举张晚堂。
早前在宝芝林的时候,因为和黄飞鸿陈华顺同龄,所以张晚棠一直被视作他们的平辈人,即便真有这层大辈分,也都被一句“各论各的”稀里糊涂模糊过去。
而如今,这声郑重其事的“姨”,看似是对辈分认定,背后是所有人对张晚棠无声的认可与敬重。
她从永花楼的泥泞中挣扎而出,一路走来,亲眼目睹兄长牺牲,家园焚毁,亲人离散,可哭过痛过,她都能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孤妹仔,在一场场淬炼后,真正成长为了宝芝林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亦步亦趋,学着吴先生的样子,终于也拥有了能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力量和胸怀。
黄麒英眼中带着长辈的欣慰,陈华顺憨厚的笑容里满是支持,黄飞鸿眼中涌动的,是少年最真挚的敬意。
就连阿彩、白牡丹和小菊,在最初的错愕后,也纷纷明白了其中深意,看向张晚棠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暖与肯定。
张晚棠脸颊微红,她的目光追寻着吴桐而去,而吴桐那紧绷如铁的面容,在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也微微松动了一丝,那深邃的眼眸中,荡漾开一抹难得的笑意。
我看到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
张晚棠心中一暖。她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小女孩,柔声问:“丫头,你还没有名字吧?姐姐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
张晚棠想了想,眼中带着温暖的期许:“你姓莫,不如就叫......莫少筠,竹之青筠,象征坚韧不拔,日日新,又日新。”
她顿了顿,抚摸着女孩的发顶,笑着说道:“姐姐再给你起个小名,就叫......小十三,好不好?”
“小十三?”小女孩轻声重复,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
张晚棠泪中带笑,她环顾着周围这些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人,一个个数过去:
“这十三,是姐姐这辈子,最感念的十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哥哥张耀祖。他走错了路,却用最壮烈的方式回了头,我永远为有这样的哥哥而感到骄傲。”
“第二个,是吴桐吴先生。他像一棵梧桐树,为我们遮风挡雨,让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为生民立命。
“第三个,是七妹。她让我看到,女儿家也能有劈波斩浪的万丈豪情,有宁为玉碎的质朴刚烈。”
“第四个,是黄麒英黄师傅。他是长辈,是依靠,让我明白什么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五个,是飞鸿。他让我看到自古英雄出少年,知道这片土地的未来,永远都有希望。”
“第六个,是华顺。他让我懂得,最质朴的忠诚,往往最能经受住岁月考验。”
“第七个是白牡丹姐姐,教会我傲骨不可折;第八个是阿彩姐姐,让我知道温柔也是一种力量;第九个是小菊妹妹,让我看到生命如蒲草,坚韧不屈。”
“第十个,是李飞先生。他让我明白,义气不分华夷,良知自在人心。”
“第十一位和第十二位,是林则徐林大人和邓廷邓大人。他们让我看到,什么叫民族气节,什么叫永垂不朽。”
她每一个,周围人的眼神就柔软一分。
这些名字,串联起的是一段血与火,泪与梦交织的岁月。
小女孩听得入神,小声问:“那第十三个呢?”
张晚棠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终于滚落。
“傻丫头,你就是那第十三个啊!”
“你养母用生命换你活下来,你带着她的爱,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期许,你就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希望。’
这一刻,城隍庙破败的庭院里,似有春风拂过。
废墟中的新芽,战火后的缅怀,绝望下的相守??这一切,都凝聚在这个被取名为“小十三”的女孩身上。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悄然转弯。
就在这十三人数完的刹那,一旁始终沉默的吴桐,浑身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霍然转过头去,目光惊骇的看向那个被张晚棠搂在怀里的小女孩。
Tx......
现在,该叫她莫少筠了。
十三......十三姨!
原来是她!
历史的伏笔,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饱含血泪与温情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惊人的交汇。
而黄飞鸿,已然再次上前,对着那个刚刚获得名字,尚且不明所以的小小女孩,深深躬身一礼,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城隍庙中:
“黄飞鸿,见过十三姨。”
这一幕,就此定格。
一个源于最深重苦难的名字,承载着十三份恩情与生命的重量,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风华绝代的十三姨,从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