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九十一章·百丈红
雨依然在下,陈塘东堤永花楼内,也依然灯火通明。
作为广州城最大的青楼花馆,尽管先前几经波折,但低迷了没多久,就有越来越多按捺不住的恩客,开始络绎不绝找上门来,永花楼也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夜夜笙歌。
看到这一幕,老鸨花月老四的嘴角边,总会噙满了笑容。
她时常叼着烟杆子,跟姑娘们叨叨:“傻丫头们记住了!自打老爷们俩腿儿当间里多了二两肉,窑子这行当,就扎下了根!”
“任他天塌地陷??只要男人那根贝戋骨头还硬挺着,咱这儿!就永远少不了掏银子的冤大头!”
琉璃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光怪陆离。
楼内,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混合着男女的调笑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乱七八糟杂成一团。
很多人熙来攘往,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花酒的甜香气味。
张晚棠站在三层楼台上,一袭水红色的纱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怀抱琵琶,嘴唇轻轻开合,哼唱着不知名的南海小调。
她已经能认出很多熟脸了??
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的中年胖男人,是个家境挺不错的盐商,听说还有官府背景;
那几个聚在角落、高声谈论着朝廷时政的,是群自诩清流的落榜文人;
还有那个每次来,都只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却坐得最久的穷书生,天天巴望着能有贵人赏识.......
她冷眼瞧着楼下熙来攘往的人流,说什么品茶听曲,讲什么谈诗论画,管你是真风雅还是假清高,说到底,还不都是奔着那点寻欢勾当来的?
台上红尘万丈,台下群像众生。
外面雷雨大作,一束电龙划破天际,霎时间将楼内照明如白昼,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岭南多海患,她从小就害怕打雷,每到仲夏台风呼啸,雷雨交加的日子,她都会缩在小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瑟瑟发抖害怕整整一晚。
可自从被哥哥卖进永花楼里,她好像不怕打雷了??或者说,现实的苦难让她觉得,雷声再可怖,也比不上这世道人心。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融入这个环境,强颜欢笑,曲意逢迎。
张晚堂感觉自己很恶心,同时又对沉沦在里面的女孩子们感到悲哀??毕竟,她们中的许多人,眼里早就已经没有了光,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这种矛盾的内心让她非常煎熬,整日在厌弃和同情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撕扯,时间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自己恨这个地方,恨得入骨。
这里吞噬了太多人,最后嚼得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吐出来。
芸娘姐,阿彩姐的幺妹,小菊,还有自己.......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窗外又掠过一道天雷。
电光闪烁,这时她透过半掩的雕花轩窗,突然发现在楼下的马路对面,有个人一直站在雨中,向这边张望。
雨幕朦胧,只能看出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形非常高大。
暴雨倾盆,他却像是脚底生了根,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份静止本身,就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专注。
张晚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某种模糊的预感,像水底的暗草般缠绕上心头。
即便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可张晚棠总是觉得,对方投来一种极其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这幢金楼上,让她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悸。
这绝非寻欢花客的打量,更非平常路人的驻足,倒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或等待。
她不由自主退后两步,下意识想离那两束凶光远点。
没挪两步,绣鞋就轻轻磕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阿彩那张憔悴的面庞。
这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姐姐,自从那天被戳破秘密后,经常魂不守舍,像条游荡在楼里的影子。
此刻,她满面泪痕,脂粉被泪水冲出一条条白道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青黑的眼底。
张晚棠心中一紧,她连忙放下琵琶,伸手拉过阿彩冰凉的双手,将她带到帘幕后的角落。
阿彩什么也不说,大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唇止不住的颤抖,那无声的哀恸,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碎。
张晚棠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明白,在这永花楼里,每个人的眼泪背后,都藏着无法轻易向外人言道的故事。
而台下的头牌白牡丹,仿佛对周遭的悲欢毫无察觉,依然一展歌喉,唱的满堂喝彩。
她身披锦霞,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纤纤玉指轻抚过琴弦,朱唇微启,流淌出的歌声婉转动人,如莺啼燕语,惹得满座宾客如痴如醉,纷纷击节叫好。
那繁华热闹的景象,与帘幕后阿彩无声的哭泣、张晚棠内心的煎熬,以及窗外那个斗笠客的凝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张晚棠心中一叹,她轻轻拍着阿彩的背,什么也不说,只是以妹妹的身份,默默陪伴着这位最初带给自己温暖的姐姐。
楼下,白牡丹正被一群富贾豪绅围住,她巧笑倩兮,应对自如,那一身能酥透了人的媚骨,好似天生就该栖息在这片锦绣丛里。
然而,张晚棠敏锐捕捉到,在她眼波流转的间隙,几分疲惫与空茫,从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毫秒的真实,再一次刺痛了张晚堂……………
又一道惨白的电光,轰隆隆撕裂天际,照亮了窗外斗笠客的侧影。
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张晚棠心尖剧颤,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似乎看到,那斗笠客微微抬起了头,破帽檐下锐利的目光????竟然......直直射向了她!
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是谁?他想做什么?他的目标......难道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试图为自己的恐惧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是楼里某位姑娘的旧识?或是官府盯梢的眼线?甚至只是一位躲雨的路人?自己太过敏感了?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心底另一个声音始终反驳:不像,都不像,那身影的沉稳,那持久的耐心,那狠辣的目光......都透出非同寻常的气息。
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纵然打心底里瞧不上这藏污纳垢的胭脂场,却也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悄沾了几分江湖间的机警气。
从前那份不谙世事的单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练出了些识人察物的敏锐。
此刻她能如此笃定那斗笠客绝非寻常路人,正是这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事,在心底隐隐作祟......
福祸相依,因果循环。
暗流仍在涌动,楼内的纸醉金迷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张晚棠感到一阵孤立无援,她看着台下醉生梦死的宾客,看着强颜欢笑的姐妹,再看着窗外那抹沉默的身影,忽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永花楼的璀璨灯火之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她,以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这大漩涡中,身不由己的一片浮萍......
雨声、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雨夜,注定不会平静。
她心乱如麻,连忙关上了窗户,像当年在雷声中躲进被子里一样,缩进了这金楼的雕梁画栋间。
可是。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关上窗户的下一刻,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踉跄着从大雨中奔来。
雨幕如瀑,将永花楼的璀璨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团。
那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湿透,裹尸布般紧贴身体,勾勒出内里银甲破损的轮廓。
几片山文甲叶摇摇欲坠,边缘卷曲,显然是被人用巨力重拳,硬生生砸崩的。
鲜血从他脸上那张铁面具的缝隙间不断渗出,旋即被雨水冲淡,化作淡红色的污渍,淌满前襟。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右臂关节处,那里不自然的弯曲着,估计不是脱臼,就是骨折了。
正是败逃至此的十面阎罗。
他喘着粗气,直奔到那斗笠客身后,勉强站稳,声音隔着面具,瓮声瓮气的惊惶道:“......张把头。”
斗笠客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徐徐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提前设了杀场,布了死局,临行前,你对我信誓旦旦,保证万无一失,定把那吴桐的账册和人头,一并送来予我......”
他微微侧头,斗笠边缘流淌的雨水,形成一道水帘,遮蔽了他投来的视线,但那股审视的压力,不仅丝毫未减,反而陡然大增。
“??怎就败了?”
十面阎罗呼吸一室,这句平淡的质问,比云间雷霆更加震耳。
他强忍剧痛,急声辩解:“......点子扎手!远超预料!那梁赞......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蒙眼破了我所有的幻术和毒功!还杀了我的蛇………………
他简单描述了方才战斗的惊险,着重渲染了对方的“诡异”和“强悍”,试图为自己的失败找些借口。
斗笠客只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他的身份,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就是纵横琼州海峡和伶仃洋外,凶名赫赫的海盗巨魁??张十五!
十面阎罗被这沉默压得浑身发颤,他太清楚张十五的可怕了。
这位海匪当年在崖州琅湾发迹,不出三年,就把凶名从文昌椰海传遍了台澎金厦,途径七洲洋的商船远远望见他的黑旗,连帆都不敢升。
台琼粤三省沿海渔村的渔民,但凡听到“张十五来了”几个字,家家户户夜里不敢点灯。他从来不留俘虏,匪船所到之处,海水能红三天三夜,满海面找不到一具囫囵尸体。
他们在大海上肆意驰骋,令无数百姓闻风丧胆,苦不堪言。
直到,他们丧尽天良的行径,彻底惹怒了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
经朝廷准奏,关天培会同福州巡抚吴文?,联合台湾陈化成将军,将广东水师,福建水师和澎湖水师合兵一处,共剿巨患。
那一天,炮火煮沸了大海,纵使张十五指挥船队负隅顽抗,最后还是难逃覆灭的命运。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笼罩,张十五才带着十几个残部逃出战阵,躲进了红树林,从水师手下捡回条命。
他们流落广州城,在南海首富伍秉鉴的庇佑下,成了一群专为伍家摈除异己的死士,方有了今晚这三阵杀场。
直到十面阎罗说完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头两阵呢?我派给你的那些帆工好手,还有后来调去助你的那七个北边来的跳帮手,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十面阎罗闻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急败坏骂道:“呸!一群没用的废物!怕是早就全他妈摆杆子了!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误了老子的大事!”
沉默。
只有雨水砸落在斗笠、蓑衣、青石板上,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张十五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惋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失望和冰冷,宛若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工具。
“帮舵啊。”他沉声说道:“当初你们个个自命不凡,夸下海口,说定能教那吴桐有来无回,可结果呢?”
他缓缓摇了摇头:“被人家......连破三阵,损兵折将,一败涂地,丢人现眼。”
十面阎罗作为船队的帮舵二档头,平日里在张十五面前也算有些脸面,此刻被如此直白的斥责,加上伤痛的刺激,不由得激起几分凶戾之气。
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败了就是败了!谁能料到区区个宝芝林郎中,能请动这么多硬茬子?!”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伍大人是南海首富,三品粤海关行走,是个杀人见血不见刀的性子,如今这差事办砸了,回去......你我还能有善终吗?”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雨夜的沉闷。
张十五的身影,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斗笠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你说这个......”张十五的声音冰冷刺骨:“是什么意思?”
十面阎罗似乎觉得抓住了什么,他喘了口气,忍着痛向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要我说,这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咱们不如就此收了这点本钱,重新扯起风帆,回海上逍遥自在去!”
他越说越起劲,抡起胳膊一挥:“把头!以你我的本事!何必留在这里看他人脸色,受这般鸟气,最后说不定还要被当成弃子!”
雨更大了。
张十五终于缓缓的,彻底的转过身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在疯狂冷笑,十面阎罗到底只是个凶残有余,眼界不足的蠢货,根本看不清这背后的惊涛骇浪。
投靠伍秉鉴?
对,那确实是当初山穷水尽,命悬一线时的无奈选择。
但是,伍秉鉴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朝廷和洋人之间左右逢源的三品顶戴!财富足以动摇国本的富商巨贾!
作为如今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上了他的船,岂是你说下就能下的?
背弃伍秉鉴?还逃回海上?
张十五几乎能立刻想象到,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不止是伍家的私人武装,官府,商帮,甚至洋人都有可能搅合进来!
到那时,他怕是连半片岸岛都无法踏足,下场绝对比死在关天培的炮口下还要惨烈百倍。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绝路。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两人。
突然,张十五的目光越过了十面阎罗的肩头,投向街口更深的黑暗处,声音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惊疑:“嗯?你被人跟上了?”
“什么?!不可能!!”十面阎罗大惊失色,他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闻言想也不想,猛地扭回头去,望向身后雨雾迷蒙的长街??
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