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六十章·玉垂牙
海风迎面刮来,吹乱了吴桐额前的头发。
他坐在船头,看着小船疾速劈开海水,乘风向着远海驶去。
伶仃洋的日出是壮美的,千丈晨云横贯长空,在万顷碧波上肆意舒展,长风阵阵搅动天地,惹得云海之间,似有巨爪腾挪,白鳞翻飞。
水花溅成朵朵碎琼乱玉,晨起的阳光柔柔洒下,将海面镀上一层金红。
可在那遥远的海平线上,有几片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东方的晨阳,始终挥之不去。
那是以【海上女妖】号旗舰为首的英国趸船阵列。
几点冰凉的水珠跃上船舷,落在吴桐的手背上,而他对此置若罔闻,思绪不禁飘飞向昨晚………………
昨夜,更深露重。
宝芝林后堂,三更时分仍然灯火通明。
从永花楼回来,张举人刚一进门,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坐进藤椅里,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七妹性子最急,凑过去找他袖子:“举人老爷!你倒是说话呀!吴先生呢?你们到永花楼做什么去了呀?是不是查案子去了?有眉目了没?”
张举人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颓丧:“眉目?唉......七姑娘,这案子......怕是翻不了了。
“什么?!”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几乎是异口同声,七妹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举人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黄麒英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吴先生亲自出马,还带了您去,怎会………………”
黄飞鸿四下一瞅,利索的拽过一张凳子,放在张举人面前:“张老爷,您别叹气,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围拢上来,张举人重重叹了口气,他环视众人,声音满怀郁气,一五一十的将永花楼里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
他特别讲到,吴桐如何巧设诈局,如何重现花艇场景,白牡丹又是如何被激怒掀开屏风,以及......最关键的部分??白牡丹和阿彩在这场花艇血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她们先用琵琶和洞箫,从背后袭击打晕蒋启晟,这才有了芸娘随后补刀,手刃负心汉的事实。
“这芸娘她......她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啊!”张举人声音哽咽:“她最后对白牡丹和阿彩说的话,居然是让她们快跑,去告发她!”
“她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两个姑娘的活路!”张举人眼中尽是悲戚:“这案子还怎么翻?再查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就得给蒋启晟偿命!芸娘她......不就是白死了吗?”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七妹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就连一向沉稳的黄麒英,眉头也成了疙瘩,他全然没有想到,事到如今,这桩案子的真相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沉重的空气几乎凝滞,张举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芸娘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就是行凶主犯,可也是为了保护妹妹主动选择赴死的牺牲者。
在继续下去,逐本溯源的扯出真相,就意味着要把另外两个同样可怜,同样是被逼到绝境的姑娘也拖入深渊,这案子还怎么翻?
不翻,秋后问斩一人;翻了,三人无一可免!
就在这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所有人时,前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桐走了进来,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黄飞鸿何等伶俐,他机敏的察觉到,尽管吴先生眉宇间依旧愁云不散,可眼神深处,已然带上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和坚定。
“张兄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吴桐走到众人中间,打破了沉寂:“芸娘想一人承担,保护白牡丹和阿彩,这份情义确实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然而这案子,必须翻!”
“先生!”张举人猛地站起来,急声道:“咱们再这么追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她们......”
“我知道。”吴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说,翻案,但不能把她们俩牵涉进去??这个尺度,我们必须拿捏好。”
他拾袍坐下,条理清晰的分析起来:“此案的关键,不在于芸娘是否杀了人,而在于她杀人的性质。”
见众人面露不解,他继续讲道:“蒋启晟出言挑衅在前,言语侮辱之恶毒,足以激发一个长期饱受压迫,被欺骗到绝望之人的激烈反抗!”
“芸娘带剪刀,本意是以死相逼,并非预谋杀人,奈何情随事迁,冲动之下激愤动手。”
“至于白牡丹和阿彩的举动,则是盛怒之下的被动反抗,她们的行为,完全可以归类为冲动伤人!这与官府认定的“故杀”,有着本质的区别!在量刑上更是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此案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三条人命那么简单,它背后隐藏的是永花楼的黑幕,赵五爷的烟土走私,甚至......登特家族和某些盘踞在更高处的人!”
“这些人绝不会坐视我们掀开这个盖子,而芸娘的案子,恰恰是撬动整个毒瘤的支点。”
说到这,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咱们翻案,不仅是为了芸娘,更是为了连根拔了这棵树!”
“而且,张兄,你想过没有?”他眯起眼睛,直逼张举人:“倘若我们就此作罢,坐观芸娘秋后问斩,此事自然就此了结。”
“那么,永花楼将依旧如故销金,赵五爷将继续逍遥法外,登特家族也将源源不断的输入鸦片!”
吴桐抬高声音:“届时,还会有无数个芸娘、白牡丹、阿彩,甚至是晚棠,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沉沦,直至毁灭!”
“国不存焉,何以为家?”他用力一拍桌子:“咱们现在在做的事,往小了说,是挽救几条人命;往大了说,是为了给她们所有人,搏一个未来!”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他非常清醒,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只说了家国大义,更深的忧虑并没有说出口??自己这样做,已然站到了许多人的对立面上,对手的反击绝不会缺席。
南海首富伍秉鉴,还有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巨鳄们,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们至今按兵不动,绝非偃旗息鼓,很可能是在酝酿着更致命的反扑。
这反常的宁静,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反让吴桐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转过一夜,今早天刚蒙蒙亮,宝芝林紧闭的大门,就被急促的拍响了。
值夜的黄飞鸿警觉上前,开门之后,他惊讶的看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广州十三行的买办李飞。
李飞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只是穿了件常服,他脸色煞白,礼帽有些歪斜,额头上全是冷汗,显得狼狈不堪。
“李买办?您怎么这么早......”看着李飞魂不守舍的样子,黄飞鸿有些诧异。
“吴......吴桐呢!快让吴先生出来!”不等少年把话说完,李飞眉头紧皱,一把抓住黄飞鸿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吴桐系着扣子快步走出,当看到李飞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李买办,出什么事了?”他走上前去,嗓音还带着刚刚起床的嘶哑。
李飞看到吴桐,像是看到了即将赴死的义士,眼神复杂至极:“吴先生!快去收拾些细软,跟我走!我的马车就在巷口!我送你出城去!”
“出城?”吴桐一愣,眉头锁得更紧了:“李买办,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兰斯洛特?登特!”李飞急得直跺脚,语速飞快:“他......他派人传话到十三行,指名道姓,要请您!立刻去他的【海上女妖】号,为他的儿子威廉?登特诊病!”
一听这话,吴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尽管自己和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关系很好,但这位兰斯洛特?登特先生,自己仅仅是有所耳闻。
而恰恰是因为这份未曾谋面,对方怎么就会知道自己?
他断定,在今日这场鸿门宴的背后,定然少不了那位三品粤海关行伍秉鉴的手笔!
他这是一场阴谋,如若自己不去,就给了对方自己“医术不精”的口实。
到那时,不止自己会被口诛笔伐,更会牵涉到林大人的禁烟大计??毕竟,身为官办药房掌柜,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大人的权威。
可若是自己一旦去了,那就是半步踏进鬼门关????这是一场借刀杀人!
“吴先生,您不知道那兰斯洛特?登特是个什么人物!”李飞见吴桐沉默,以为他不知深浅,声音更加急促,带着透骨的恐惧。
“他就是个披着商人外衣的魔鬼!心狠手辣,他儿子那病,是他多年娇纵出来的消渴症,多少西洋名医都无计可施,早被宣判了死刑!您去了,治不好,他必定迁怒于您!到时候......”
李飞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充满惊惧:“我亲眼见过他的手段!三年前,他的一艘鸦片船在孟加拉湾遇到风暴,结果耽误了几天。”
“于是他怀疑船长私吞货物,竟然在不加查察之下,把那船长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水手,绑在铁炮上,活生生沉进了加尔各答港!”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颤抖:“还有去年,为了给他儿子试一种据说能【起死回生】的印度巫药,他抓了好几个无辜的马来西亚岛民,强行试药,那药里头,还有活的蜈蚣……………”
“结果那些人......肠穿肚烂,死状凄惨无比!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吴先生,这种人,您惹不起!也治不好他儿子!您去了就是送死!快跟我走吧!离开广州,躲得远远的!”
李飞的话像冰冷的毒蛇,慢慢攀绕上吴桐的心。
吴桐一言不发的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可眼神却异常平静。
等李飞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熟悉的宝芝林大堂,扫过一脸担忧的众人身上,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身旁黄飞鸿脸上。
他不能走。
他走了,芸娘的案子谁来翻?
他走了,永花楼的姑娘们谁来救?
他走了,这群人怎么办?
自己一走了之容易,可宝芝林这官办的招牌,囤积的烟土,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黄麒英,张举人他们,甚至整个宝芝林,都可能被汹涌的报复淹没,他苦心经营许久的局面都将功亏一篑!
所以,眼下,他没得选,也不能选。
吴桐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然的凛冽。
他转向李飞,语气沉稳道:“李兄,多谢你冒险前来报信,这份情谊,吴桐记下了。”
“哎呀!我的吴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快走吧!”李飞急得又要去拉他。
吴桐却避开了他的手,反而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在李飞惊愕的目光中,他自顾自俯下身去,在黄飞鸿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黄飞鸿初时听得一愣,似乎难以置信,他看着吴桐那无比郑重的神情,少年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等吴桐起身之后,他用力抿紧嘴唇,重重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抱拳说道:“吴先生放心!您交代的事情,飞鸿一定办到!”
吴桐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宝芝林的众人,目光复杂,有嘱托,有不舍,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犹如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诊约,迈步而出,对呆若木鸡的李飞说:
“李买办,烦请带路,吴桐这就随你去登特先生的船上,为他儿子......诊病。”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宝芝林的门槛。
门外,晨光熹微,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而伶仃洋的方向,依旧被厚重的铅云笼罩着。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压过来。
吴桐被从思绪中生生拽回,他抬头望去,【海上女妖】号船舶的眼镜王蛇雕塑正俯瞰着他,静待噬人。
李飞从船舱里走出来,他轻叹一声,拍了拍吴桐肩膀说:“吴先生,我们到了。”
吴桐点点头,而也就在这时,他诧异的发现,今天早晨,兰斯洛特?登特的访客显然不止自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