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四十章·“海龟汤”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传开一片沉重的闷响。
甬道里,数十位亲兵铁甲森然,他们手持火把,火光明灭闪烁不定,在潮湿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吴桐步伐四平八稳,他从分列两厢的亲兵间穿行走过,青衫拂过地面,卷起团团尘埃。
他心中明白,这场牢狱之灾,本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那些盘踞在暗处的庞然大物??伍家、买办、烟贩、甚至那些伶仃洋上影影绰绰的巨舰,他们根深蒂固,彼此串通勾连。
反观自己,只是一个骤然闯入这个时代的外来者;一个有点江湖人脉的民间郎中;一个稍微得些官府承认的医馆掌柜??凭什么能撼动得了他们?
可是时间如沙,每分每秒,都在指缝间飞速流逝。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他耗不起了。
自己苦思冥想,发觉眼下之计,唯有亲身涉险,以身做饵,才能引诱那些蛰伏的毒蛇主动出洞。
当那个烟鬼在宝芝林门前怦然倒下,口鼻喷出黑紫血沫的刹那,他只凭一眼,就断定了个七七八八。
他明白,那不是药毒,而是积重难返的戒断反应!
衙门的人如狼似虎,几乎尾随而至。
他本可以引用《大清律》辩驳,或者要求衙门派来仵作现场验尸,甚至还能抬出自己和林则徐关天培的关系。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的伸出双手,任由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他押送进大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关老夫人处,是他刻意断了复诊之期,他料想那份牵挂,必会引动关天培这孝子之心。
如今看来,这步险棋,他赌赢了。
这番处心积虑的筹谋布局,终究是惊动了云端之上的大人物。
他瞥了一眼身旁按刀肃立的千总赵振彪,此刻,三位封疆大吏的滔天威势,成了他最坚固的护身符。
况且。
想接触到一个死囚,还有比现在更“方便”的时机么?
就在这时。
“吴先生??”
陈牢头在前引路,轻轻唤了一声,把吴桐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嗯?”吴桐垂首问道:“怎么了?”
陈牢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不解和小心:“小人......小人仲系谂唔明啊。”(小的还是想不明白。)
“三位大人亲自派兵来接,天大的体面!您......您怎么就不出去??这死囚牢......晦气重得很呐!”他忍不住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甬道更深,空气愈发浑浊粘滞,弥漫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女囚牢特有的压抑低泣和铁链拖曳声,隔着厚重的砖壁,隐隐传来。
吴桐唇角微扬,一丝冷锐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人捕捉。
“陈牢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潮湿的石壁上:“脱身囹圄,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可我若就此出去,那些潜藏在暗处,想置我于死地,置禁烟大计于死地的人,就能善罢甘休了吗?”
他目光投向甬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要穿透石壁,刺向那些藏身阴影的敌人。
“这劫数,这牢狱。”吴桐的声音沉静:“恰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借这场牢狱之灾,把那些毒树,全部连根掘起!”
陈牢头浑身一凛,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不敢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腰弯得更低。
沉重的铁栅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慢慢开启,一股浓烈的酸腐汗臭和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火光跳动,数十支火把勉强撕开女囚牢的黑暗,照亮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扭曲的脸。
这群破衣烂衫的女人见了光,立时蜷缩进角落的草堆里,像一群被惊扰的老鼠。
“都老实点!不许抬头!”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她挥动手里的短棍,厉声呵斥。
她目光落到陈牢头身后的吴桐和赵振彪身上,尤其是当看到赵振彪那一身官服和冷峻的面容时,立刻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慌忙迎了上来。
“陈头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几位爷是......”
陈牢头不耐烦的挥挥手,目光急切扫过牢房深处,质问道:“少废话!刘王氏呢?就是那个在花艇上杀人的婆娘!快点带路!”
婆子被吼得脖子一缩,她不敢怠慢,引着众人走向最深处的一间单独囚室。
火光徐徐照来,终于照亮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芸娘......或者说刘王氏。
她身上套着沉重的木枷,双手和脖颈被锁在一处,手腕脚踝都被铁链磨破了皮,暴露出红呼呼的血肉。
一件单薄的囚衣污秽不堪,被粪便和呕吐物染得黄黄绿绿,几乎看不出本色。
芸娘头发蓬乱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对骤然涌入的强光和人群毫无反应,只是瘫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止。
“......我认罪......我杀的......我认罪......”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机械吐出,反反复复,像台坏掉的留声机。
听着她毫无起伏的念叨,吴桐的眉心不禁蹙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被苦难磨去生气的人,但眼前这具躯壳里透出的,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枯寂。
“吴先生,您看这.....”陈牢头有些尴尬,他搓着手,小心翼翼看向吴桐,又飞快瞥了一眼脸色愈发冷硬的赵振彪。
赵振彪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目光轻轻向那婆子和陈牢头。
陈牢头头皮登时一麻,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婆子腿上。
“没眼色的蠢货!”他破口大骂:“一群猪猡!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枷锁卸了!”
婆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她爬起来后,土都顾不上拍,慌忙掏出钥匙,七手八脚,解去芸娘身上的木枷和镣铐。
沉重的枷锁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没了枷锁,芸娘虚弱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她软软歪倒向一旁,又被婆子手忙脚乱的扶住。
吴桐迈步走进这间狭小到令人窒息的囚室,赵振彪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陈牢头和那婆子畏缩的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牢房里陷入死寂,周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芸娘那微弱断续的“认罪”。
吴桐在芸娘面前缓缓蹲下,尽量放平视线。
“芸娘?”他声音温和,低低开口。
没有回应。
对方眼神空洞,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茫然对着虚空,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你个臭婆娘……………!”陈牢头刚要开骂,就被吴桐扬手止住。
吴桐没有急于追问,他直视芸娘,声音放得更轻缓,含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你一直在说'我认罪'、'是我杀的,你打心眼里认定,这就是你的命,你的结局,对不对?”
“对。”芸娘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我不冤......我认罪......”
“嗯。”吴桐没有评判,只是轻轻说:“芸娘,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纵使你认下这杀人的果,也总得事出有因,对不对?”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枯槁的躯壳,看到那被绝望掩埋的灵魂深处:
“你嫁过人,刘王氏.......这个称呼,是你夫家的姓吧?”
芸娘浑身触电样,料峭一抖。
吴桐见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更戳心的问题:
“家里......是不是还有孩子?”
这话一出,芸娘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起来。
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漏出,那不再是机械的认罪,而是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吴先生。”一旁的婆子凑过来,叹息说:“您有所不知,这刘王氏.......唉,说到底,也是个苦命人。”
“她嫁过汉子,怀了三次娃娃,结果每一次都没能留住,她夫家人急了,便把她发卖进的永花楼。”
吴桐点点头,他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让她这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痛苦,得以短暂宣泄。
直到她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吴桐才用更加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看,我不是官。”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衫,语气平和而笃定:“我没有官身,不掌刑名,不判生死??我只是一个郎中,一个想弄清楚“病根在哪里的人。
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拨动到她某根极细的心弦。
芸娘枯槁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昂扬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的挪了过来,目光似乎有了些微的凝聚。
她茫然盯着吴桐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可终究没有吐出话来。
“哎呀!你呦!真系个不识好歹?!”陈牢头在门口急得忍不住插嘴,嗓门拔得老高:“呢位吴先生,系仁安街宝芝林?大掌柜!咱广州地面上顶顶有名?好人!”
“你有咩冤屈,尽管同吴先生讲!再大?事,吴先生都可以为你做主!”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却未能激起她任何反应。
芸娘缓缓垂下眼睑,面色麻木不仁。
她声音嘶哑,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用的......先生......没用的。”
“您.......您只是个郎中。”
“我得罪的......是顶天的大人物,您帮不了我......没用的………………”
“您是好人......我不能连累您。”
吴桐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芸娘,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后如铁塔般肃立的赵振彪。
“你来看。”吴桐侧开身,指向身后的赵振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芸娘抬起目光,随着吴桐手指,怯怯望向赵振彪那身冰冷威严的官服和腰间的佩刀。
她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回答:“知道......是官......官老爷………………”
“对,是官老爷。”吴桐点点头,话语回荡在寂静的囚室里:“很大的官老爷,千总大人。”
芸娘下意识,把身体缩得更紧。
“但是芸娘。”吴桐话锋陡然一转,泛起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现在,他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吴桐别过头,把一个细微的眼神递了过去。
赵振彪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芸娘拱手抱拳,话语里裹挟着洪洪官威,也充透着对吴桐的恭敬:
“这位娘子,吴先生所言极是??你太小看吴先生了!”
“本官赵振彪,总督府麾下督标营六品千总!”他提气朗声说道:“今奉两广总督邓制台、水师提督关军门、钦差大臣林大人三位上完钧命,特来??迎请吴先生!”
他刻意在“迎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也正是这句话,在芸娘心上翻起惊涛骇浪。
即便再怎么消息闭塞,她也听闻过这三位大人的赫赫威名。
芸娘猛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总督?提督?钦差?
这......这怎么可能?
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衫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身体抽搐般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
“您……………您为什么要帮我......”芸娘抬起头,眼里大颗大颗的星子往外滚:“我就是个千人骑万人踩的贱骨头,您为什么………………”
“我自有我的打算。”吴桐摆摆手,打断她的质疑,而后笑道:“我打算借你这案子,替老百姓办成点大事??你愿意帮我吗?”
望闻问切,抽丝剥茧,因病查源,溯果推因??他最擅长。
他静静等待,此刻,囚室里只剩下芸娘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芸娘沾满污垢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稻草里,指节煞白。
最后,她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吴桐的眼底掠过一丝喜光??第一步,成了!
“好。”他声音平稳,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说,可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信我。”
“这样,我提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用'是'或'非回答,可以么?”
芸娘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口气,显然吴桐挑选了一个她最容易接受的问询方式。
这回,她没有犹豫,几乎立即点了点头。
吴桐端正身姿,抛出第一个问题:“那把金剪,是你自己带进那个房间的,对吗?”
芸娘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极其艰难的点了一下头。
"......"
“第二个问题,”吴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带剪子,是为了去杀他的,对吗?”
“不!不是!”芸娘抬起头,慌忙说:“我......我就是想用剪子顶在自己脖子上,吓唬吓唬他......”
原来她没打算杀人,反而是打算以死相逼,用自杀逼迫对方。
吴桐心尖一颤,他接着问道:“屋子里有没有一面苏绣屏风?”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努力回想半晌,再次点头:“有......”
“那面屏风没有移动过,是吗?”
“是的,没有移动过。”
“也就是说。”吴桐目光微凝:“这面屏风一直在房间中央,隔开了白牡丹和阿彩她们,对吗?”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芸娘的神色突然变了。
她慌了一秒,看那表情,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旁边的陈牢头见她支支吾吾不回答,忍不住喊道:“有什么说什么!快告诉吴先生呀!”
芸娘身子炸开个激灵,她点点头:“是。”
这抹异常表现,被吴桐看在眼里,他并没有声张,继续开口发问:
“蒋启晟在争吵时,是不是亲口承认了,他骗了你的钱,根本就没想过要赎你出去?”
轰!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芸娘心头最血淋淋的伤口上!
蒋启晟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那轻蔑的嗤笑,刻毒的言语,再次从脑海里翻腾出来,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啊??!”芸娘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是他说的!是他亲口说的!”她嗓子嘶哑,歇斯底里的哭喊:“他骗我!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屈辱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吴桐表情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听她发泄,赵振彪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陈牢头和婆子全都被吓得面无人色。
“当时,他喝酒了,对吗?”吴桐声音依旧沉稳。
“对!他醉醺醺的,喝了很多!”
“他还对你说了极重的话,对吗?”
“对!他说了!他骂我!他看不起我!说我贱命一条,一辈子都要烂在这里!做一辈子破鞋!做一辈子窑姐!”芸娘涕泪横流,大哭不止。
吴桐点了点头,眼神霎时间锋利起来。
“永花楼之前,曾经发生过掏了赎身钱,也没能出的情况,对吗!”
芸娘立时愣住了,她全然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这么敏锐,只三言两语,就察觉到了自己帮助启晟买官的真实原因!
去年,那个被昧了赎身钱的女子,最后在房间里上吊了。
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她晃晃悠悠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出老长,芸娘当时看了,连续做了一个月噩梦。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奢望,自己把自己赎出去了。
她很早以前,就在偷偷摸摸攒钱,直到遇到那个承诺得了官身,就带自己出去的蒋启晟.......
毕竟,对于小老百姓来说,芝麻大的七品县太爷,都比天还大。
吴桐见芸娘面露震惊,心中明了,他凑上去,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人是你杀得不假......但是......”
“你不是一个人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