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九十章·执念生
夜幕四合,宝芝林内堂却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压抑。
前堂里,气氛倒是稍显轻松。
陈华顺和七妹蹲在堂屋角落,围着张举人那套宝贝似的红泥小茶炉忙活。
炉火舔舐着瓦罐底,里面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水,十几颗圆滚滚的鱼丸在其中沉浮,散发出顶鲜美的香气。
“哎呀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张举人背着手,围着炉子踱步,他看着自己那套素雅讲究的炉具,如今被用来煮宵夜,心里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宜兴紫砂泥,小火慢煨雨前龙井,方显其中韵味!你们......你们竟然拿来煮鱼丸!”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哎呀举人老爷,您就别念叨啦!”七妹抬起头,手里拿着木勺搅动汤水,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这可是七鲜鱼丸店的招牌!老板娘打台湾鹿港来的,祖传的手艺!”
“就是呀!”陈华顺闻着浓郁的鱼香,吞了口口水说:“您就闻闻这味儿,鲜不鲜!”
咕嘟咕嘟
白白胖胖的鱼丸在汤水里徜徉,鱼肉透出马鲛鱼特有的鲜味;鱼丸里头的包馅是精瘦的黑猪肉,还混了莲藕丁,用老板娘祖传的秘制酱料腌制而成。
七妹往汤锅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您这小火炉慢煨,正好把汤头的鲜味都逼出来,一点都不糟蹋!等煮好了,第一碗给您老尝尝鲜!”
陈华顺在一旁憨笑着附和:“是啊举人公,这鱼丸汤正好给几位师傅压压惊,您那好茶,明日再品也不迟嘛!”
张举人看着瓦罐里雪白滚圆的鱼丸,那浓郁的鲜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终究是咽了口唾沫,无奈的摆摆手:“罢了罢了......煮都煮了,只盼莫糟蹋了这好炉子......”
此时此刻,后堂的气氛则凝重得多。
苏黑虎躺在靠墙的竹榻上,那条被夹板固定住的右臂,依旧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少年的心。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椽子,白日里董海川那轻描淡写的一掌和那句“四成力”,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少年长叹一声,往日的狂傲,被这句话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挫败和茫然。
隔着一张屏风,周泰躺在另一张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梁坤坐在太师椅上,他赤裸着上身,右胸那紫黑色的掌印令人触目惊心。
吴桐正用浸透了药酒的棉布,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伤口周围渗出的血浆。
黄麒英拿着个葫芦走过来,伸手递给梁坤,甫一拨开,浓烈的药香就混着酒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嘶......”吴桐擦拭伤口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梁坤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他抓起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药酒。
黄麒英站在一旁,看着老友这副狼狈又憋屈的模样,原本紧锁的眉头倒是松了几分。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哟,三哥可是咱们南粤武林响当当的一块硬招牌,怎么现在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梁坤猛转过头,紧接着又被疼得绷紧了身子。
黄麒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着问道:“那董海川的巴掌,滋味如何?”
梁坤闻言,用力放下酒葫芦,铜铃大眼一瞪:“黄麒英!你个没良心的!老子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他作势想要起身,结果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哎哟......那老东西......手是真黑!劲力透骨!老子这身横练功夫,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哎呀别提了,提起来就憋气!”说着,他又赌气似的,灌了一大口酒。
“憋气就对了!”黄麒英收起玩笑,正色道:“早跟你说了,这擂台水深的很,不是靠蛮力就能趟过去的??现在知道疼了?知道人家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了?”
梁坤闷哼一声,没再反驳,只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眼神复杂。
这时,前堂传来七妹清脆的喊声:“鱼丸汤好喽??!”
陈华顺和七妹端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了进来,黄飞鸿也跟着二人走了进来。
往日一向爱说爱笑的黄飞鸿,今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眼神有些放空,手指还在无意识的微微屈伸比划着什么,好像是在模拟某种轨迹。
“阿飞,发什么呆呢?快来吃宵夜!”陈华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把一碗鱼丸汤塞进他手里:“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尝尝,七鲜鱼丸,顶顶有名的!”
黄飞鸿被碰了一下,才勉强回过神来,他忙接过碗:“哦......好!多谢顺哥。”
他低头看着碗里圆润可爱的鱼丸,热气和鲜香扑面而来,少年心性终究占了上风,暂时把那些纷乱的招式念头压了下去。
七妹麻利地给大家分汤,苏黑虎眼巴巴的看着,他虽然心情低落,但闻到那诱人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
他眼睛瞟向那鱼丸汤,又不好意思开口要。
吴桐刚给梁坤清理完伤口,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见状笑了笑,温和道:“七妹啊,去给苏师傅也盛一碗。”
苏黑虎脸一红,有些扭捏:“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梁坤虽然胸口还疼,可豪气不减,他大手一挥:“吃!吴先生请客,不吃白不吃!吃饱了伤才好得快,养好了再琢磨怎么找回场子!”
苏黑虎闻言,这才嘿嘿一笑,他接过七妹递来的碗:“多谢吴先生!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迫不及待地用左手拿起调羹,舀起一个滚烫的鱼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狠狠咬了一口。
刹那间,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鱼肉和猪肉馅的香气,让他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暂时忘却了白日的伤痛和屈辱。
众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碗,在氤氲的热气中默默吃着宵夜。
鱼丸弹牙,汤头鲜美,暖意顺着食道流遍全身,稍稍驱散了白日擂台带来的寒意和凝重。
黄麒英最先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经此一役,十虎折了.......接下来,南粤这边,怕是要不好看了。”
梁坤嚼着鱼丸,含糊不清的说:“哼!不好看?我看是没人敢上了!真正有分量,带脑子的??就像王隐林那大和尚,还有其他那几个,估计都在观望了!”
“剩下那些咋咋呼呼想上擂的,多半是些想借着两位宗师的名头,妄想扬名立万的后生仔!上去也是送菜!”
吴桐点点头:“梁师傅说得在理,如今三虎落败,尤其您和周师傅伤得最重,对南粤武林的士气打击很大。”
“真正的高手,更会掂量清楚其中的利害和风险,所以这擂台.......恐怕会冷清一阵。”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吃着鱼丸,眼神若有所思的黄飞鸿:“飞鸿,想什么呢?”
黄飞鸿满脸心不在焉,正用调羹拨弄着碗里的汤。
他听到吴桐的话,抬起了头,眼神恢复清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先生,我在想那海川的身法......”
他放下汤碗,伸手比划了两下:“尤其是他转身诱敌的那一下,他的步法看似随意,实则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坤世伯发力最难触及的点上......确实极难防备。”
他微微蹙眉,似乎早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若要破之,或许不能贪图冒进?而且需要稳住下盘,留三分力以待应变?或者......用更快的步法,抢占他转身前的先机?”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显然还没有完全想通,眼中闪烁着困惑和求索的光芒:“可这谈何容易?而且,那位太极拳宗师......还没出手呢。”
他最后这句低语,道出了众人心底更深一层的忧虑。
八卦掌董海川已然如此恐怖,那传说中更胜一筹的太极拳宗师,又将会是何等境界?
宝芝林的灯火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鱼丸的鲜香与药酒的苦涩弥漫交织,飘飞满堂。
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了,广州城在经历白日的喧嚣与血腥后,陷入了暂时的沉寂。
然而,风暴的种子,已在暗处悄然萌发……………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
一座洋楼的地下暗室里,满是红光。
只有一片朦胧诡异的红光,在幽暗中弥漫,带着化学药水特有的刺鼻气味。
伍绍荣身穿青衫,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正俯身在一个巨大银盘上方,双手戴着橡胶手套,小心翼翼的用镊子,翻动着浸泡在显影液中的相纸。
一张张模糊的影像,在黯淡的红光下逐渐清晰。
大部分照片都是在拍摄场景??喧闹的擂台,飞舞的醒狮、或是董海川那睥睨的身影。
然而,随着他手指翻动,越来越多的影像,开始聚焦在了永花楼那高高的雕花窗棂之后。
窗后,那个怀抱琵琶的素雅身影,在模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
张晚棠低垂着侧脸,她苍白的肌肤在照片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十根纤长手指按住琴弦,带着易碎的柔美。
其中有张照片,正抓拍到她抬起眼帘望向台下,在那双写满焦急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伍绍荣不敢读懂,却又让他心痒难耐的复杂情绪。
是期盼?是哀愁?还是......眷恋?
啪嗒,一滴汗水从伍绍荣的下巴滴落,砸在显影液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他死死盯着照片中张晚棠的脸,在雅间受辱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她那句“像吴先生”,她那冷漠的转身,她那无视“恩赏”的疏离......
尤其最不可忍受的,是她今天在楼上,望向人群中那道青影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兴奋光芒!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画皮之下,强烈的占有欲,被轻视的愤怒,嫉妒的火焰,共同涌上心头,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
“吴桐......”
伍绍荣不由牙关咬紧,他手指用力捏紧了镊子,几乎要将相纸戳破。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中女子那清冷的身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猎艳目标,而是变成了他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毒刺。
征服她!让她眼中只有自己!让她为自己痴迷!让她为自己错误的抉择而后悔!
或者......毁掉她!连同那个碍眼的吴桐一起!
这疯狂的执念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理智,在幽暗的红光和刺鼻的药水味中,疯狂骚动。
他猛地抬手,将那沓刚刚洗好的擂台照片胡乱抓起,看也不看,狠狠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液桶里。
最后,他只留下几张拍得最清晰,角度最好的张晚棠特写。
伍绍荣将这几张湿漉漉的相纸小心翼翼的夹起,挂在细绳上晾干。
幽暗的红光下,照片中女子面带忧伤,容颜莫名带上了一种妖异的魅惑。
伍绍荣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细眯着眼,贪婪而阴鸷的凝视着那几张悬挂的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想要的女人,必须得到??要不然,怎么证明自己家境殷实?怎么证明自己留洋归来?又怎么证明......自己才是最风流倜傥的“文渊公子”?
况且,这牵涉到了他最隐秘也最不愿意提及的心思:自己若连个花楼女子都拿不下,又怎么能赢了李飞?进而又怎么能博得父亲的肯定?
夜色,在宝芝林的药香与暗室的化学气味中,无声流淌。
树欲静,而风,已然在珠江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