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四十七章·传承礼
宝生大押,即便在当铺林立的西关十八甫路,也称得上资历最老、规模最大的独一份儿。
当铺掌柜名叫孙新,生了副足近三百斤的肉球身子,所以人送诨号“孙胖子”。
他早年间在广州十三行给法国洋商当过账房,最是精于算计,也练就了一副识人辩相的火眼金睛。
他搭眼一瞅,只上下打量了两遍,就看出吴桐是个北方人,听口音大概率是山东或直隶人,而从他的衣装打扮上,他飞快判断出,这人不是教书匠就是瞧病郎中。
而最后的时候,孙胖子眯起被肥肉挤压的三角眼,目光定格在吴桐怀里的那个包袱上??常年摸钱的独特嗅觉让他灵敏的察觉到,里面装了起码三百两纹银。
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北方人,却怀揣着一大包银子堂而皇之的跑到当铺里,来给一个本地武师赎当,这不禁让见多识广的孙胖子也有了些琢磨不透的感觉。
“先生小坐。”他试探着问道:“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赞生堂来。”吴桐回答的冠冕堂皇:“本堂掌柜佛山先生和铁桥三梁坤师傅乃同族兄弟,特安排我来赎当。”
“哦????”听到这番解释,孙胖子面皮上露出些释怀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当初当票何在?”
吴桐也不答,只将钱袋往台面一放:“广州规矩,活当不押票。烦请取物,我照市价赎。”
孙胖子眉梢一挑,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北方人居然如此熟悉南方典当商行的规矩。
话到此处,孙胖子也不好阻拦,只得挥了挥手,示意伙计去库房取回典物。
伙计慢吞吞地掀开布帘,矮身钻进库房,不多时,只听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翻找声,接着是当啷一声脆响????显然那根武棍被随意扔在了地上。
“掌柜的,就是这根破棍子。”伙计从里头拖出一根裹满灰尘的木棍,可即便如此,棍身上的铁木纹理依然道道清晰可辨,在棍子的一头,还包嵌着厚重的鎏金铜头。
“去年冬月梁师傅当的时候,死活说这是少林寺里传出来的宝贝,结果只当了三钱银子。”孙胖子满不在乎的递过武棍:“要不是这铜皮还能熔了卖钱,早劈了当柴火烧!”
吴桐接过武棍,棍身被攥得光滑顺直,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抚过棍上灰尘,隐约露出那行刚劲的字迹:天下武功出少林。
“我赎。”吴桐将一两纹银拍在柜台上:“按规矩,当需付本金加三成利,对吧?”
孙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眯成了缝。他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先生果然爽快!不过这棍子终归是占了库房里的地方,总得再加三钱仓租......”
啪!
吴桐又拍出几块碎银:“够了么?”
“够了!绝对够了!”孙胖子眉开眼笑,一边收钱一边赞许道:“小先生快言快语!实不相瞒,我孙某人最爱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的话音还未说尽,吴桐就已经夹着武棍,走出门去。
远海上传来几声汽笛,天光漫过铁桥巷斑驳的砖墙,在墙上镀了层毒辣辣的白光。
武馆天井里,六个小徒弟正蹲在盆边刷洗石锁,当吴桐抱着青布包裹跨进门槛时,梁坤正握着笤帚清理香案上的蛛网,脊背佝偻得像把生锈的朴刀。
“你怎么来了?”当看到吴桐跨进门槛时,梁坤皱起眉头问道。
“梁师傅。”吴桐拆开怀中之物的苫布,露出黄灿灿的鎏金铜头:“物归原主。”
扫帚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梁坤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两只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好几遍,才敢接过这根伴随了自己三十年的武棍。
【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刻痕里还沾着宝生大押库房里的霉味,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捧起武棍,一如十四岁那年,跪在觉因大师面前接过这条兵器的情景。
当啷??
武棍归架的声响惊来满堂目光,梁坤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兵器架,布满老茧的拇指在重新完满的木槽上,止不住的来回摩挲。
供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李氏正用袖口偷偷抹眼泪。
“谢......谢谢先生。”她眼眶泛红,用袖口擦拭眼角:“先生有所不知,阿坤典当这时,整宿在兵器架前打转,说对不起列祖列宗,让铁线拳断了传承………………”
“妇人多舌!”梁坤厉声喝断妻子的话,他转过身,故意出一副冷硬面皮,眼眶难以克制的泛起赤红。
深呼吸几次后,梁坤梗着脖子,对吴桐说道:“说吧,你要什么?”
吴桐望着兵器架前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面【洪拳正宗】的旧匾,此刻,阳光正从裂开的匾缝隙漏进来。
“我来替黄麒英师傅做主,恳请梁师傅收黄飞鸿为徒!”
堂前霎时间静得能听见井绳的吱呀声,六个徒弟齐刷刷抬头,他们都看见,师傅颈后筋肉如弓弦般绷紧,一对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
“偷师之徒,也配学我的功夫!”梁坤恶狠狠吐出一句,他正要再说重话,却被妻子李氏丢来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当家的,我记得铁线拳谱上怎么说得来着?”她低声对梁坤劝道:“海纳百川,方为大宗??当年师公传你这棍时,可不是让你守着祖宗规矩当老古董的。”
梁坤面色立时僵住,吴桐注意到他的耳垂开始微微发红??这是硬汉心虚的征兆。
“那小子......”梁坤摩挲着臂上的铁环,他喃喃说道:“他确实是块材料,可这事传出去,同仁会如何看我......”
“没人会觉得你软弱。”李氏微微笑着:“大家反而会说你铁桥三有容人之量,怕不是日后会成为一段美谈哩!”
说到这里,李氏往兵器架上的武棍瞥了一眼,她用只有自己和丈夫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况且,这东西是吴先生替你赎回来的,如今他来开口,如何驳他的面子?”
“好吧………………”梁坤肩膀一垮,他对吴桐比出三根手指:“若那小子肯按少林规矩,先在兵器架前跪足三个时辰,再磕三个响头......”
“我会把话带回。”吴桐眉梢一扬,对梁坤合手笑道:“若此事可成,我会和黄师傅同来,并备好烟酒茶糖四般礼,以全师徒情谊。”
梁坤喉结动了动,却没反驳。
他转身又看了眼兵器架上的武棍,从腰间扯下酒葫芦,自顾自仰头灌了口老烧。
“我丑话说在前头!”他抹了把嘴:“若那小子再敢耍滑头......”
“自是知道规矩。”吴桐笑着躬身。
“恕不远送。”
天井里的石狮子被阳光染成暖金色,梁坤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耳畔回响起师伯圆寂前说的话:“拳术如江河,堵不如疏。”
他又灌了口酒,不知不觉间,酒气混着暮色漫上来,直顶得喉头发烫。
当吴桐转身走出门时,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对方,粗哑着嗓子说:“谢谢......”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兵器架,指尖再次抚过武棍的铜头。
而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在阴影里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氏看着丈夫的背影,又望了眼吴桐,不免掩口轻笑??她知道,铁线拳的薪火,终究是要借着这阵北风,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