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六章·断肠毒
夜晚,华灯初上。
入夜后的广州城似乎变了一副模样,宛若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姑,骤然变成了个妖娆狐媚的女郎。
空气里充斥着奢靡的气息,就连珠江上浮动的晚风,都带上了些纸醉金迷。
文明和野蛮,开化和封闭,新生和腐朽,共同在这片江海之滨,汇集成杂乱的大乐章。
西堤二马路,丙申号铺面。
青砖拱券门头上悬着盏风灯,雕花大门半敞着,漏出几缕浑浊的檀香。
两名穿短打的伙计蹲在门槛外削槟榔,穿过他们身后的大门,再开一道湘妃竹帘??豁然一番花花世界。
最先撞进眼的,是一整面墙的螺钿百宝架,格间里错落陈列着各种西洋来的稀罕物什,比如奥匈帝国的八音盒,印度孔雀石雕的烟嘴,威尼斯的琉璃台灯………………
最上层供着尊鎏金西洋座钟,上面刻着英国米字旗,柜台后,账房先生戴着白铜眼镜,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每响一声,就是白银万两。
中庭八仙桌上摆着广彩茶具,小冬瓜盅里,歪歪斜斜插着几支蔫萎的素馨。
东厢月洞门内,浮动着诡异的静谧。
十二张软榻沿墙排开,每张榻边都立着个景泰蓝痰盂,孟口残留着肮脏的褐色污渍。
穿短褐的杂役提着铜茶壶穿梭其间,小心翼翼的给每桌添水,生怕惊了各位爷徜徉的好梦。
焦烟滚滚,笼罩在满室嶙峋的瘦骨上。
后窗支起的缝隙漏进阵阵江风,吹动墙上的褪色年画,哗哗作响。
画中怀抱鲤鱼的散财童子面目模糊,却依稀可以看出,正对着满室荒唐微笑。
前堂,大掌柜赵五爷满脸不悦。
早年间,他原本是广州西关的一个混混,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常被人叫“烂仔五”。
赵父是给大户人家赶马车的师傅,后来莫名其妙从马车上掉下来死掉了,他四哥因为在外面鬼混,吃了官司,在大牢里病死了。
赵五这样下去,就是在走哥哥的旧路??要么病死大牢,要么半死不活混完这一生。
结果没想到,广州府变了天,英国人来了。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他靠着一手阿谀奉承的鬼精本事,居然在各大码头和广州十三行混得如鱼得水。
没过三四年,他就拿到了洋行联合商会和广州府衙的批文,“烂仔五”从此摇身一变,成了“赵掌柜”。
此刻,他屈起戴翡翠扳指的中指,在紫檀木桌面上叩出三声闷响,每一声都压得堂前众人又矮下去几分。
“瞅瞅几点了!”他指着英国钟,胖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着:“我付的是午时到货的脚钱!”
“是,是。”最前头的后生阿荣点头哈腰地说:“赵掌柜明鉴,今天官军封海,我们这帮兄弟好不容易才………………”
咚!
翡翠扳指重重拍在货单上,赵掌柜指着阿荣的鼻子厉声喝骂:“三元里的耕田佬也够胆同我讨价还价?你当我的货是查船上的咸鱼呢!”
“那你能给多少。”这时,人群中的七妹开口了,她脸色铁青,压抑着怒火询问赵掌柜。
赵掌柜推了推金丝眼镜,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账房先生一摆手。
四壁间立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子拨弄声,没过多久,一张款单就送进了赵掌柜的手里。
“扣三成脚钱。”赵掌柜眯着眼睛:“再赔五箱货的定金。’
七妹猛地抬头,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赵五爷开恩!”阿荣赶忙跪下磕头,额角在乌木地板上嘭嘭砸响:“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等钱抓药……………”
叫声惊动了月洞门内的客人,某个塌上伸出一支枯树枝般的手,把桌上的茶盏用力摔了出来。
赵掌柜冷着脸,摸出几个银元扔在地上,他支起肥胖的身子说道:“滚吧,再聒噪揽了老子生意,扣你整船押金!”
说话间,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从雕花门廊后应声转了出来,满脸凶相地盯着眼前的穷苦人。
阿荣等人一时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只有七妹仍然满眼怒火地盯着他们。
就在这时,剑拔弩张的氛围被一声清脆的铃响撞破。
烟馆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扇掠过,正撞响了门上悬挂的铜铃。
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细瘦男子,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了进来。
他下巴微扬,脖子和脸上都没什么肉,两侧颧骨高高隆起,枯草样的灰白头发编成大辫子,在瓜皮帽下晃晃悠悠。
可即便如此憔悴,他眼神中偏又透露着一股子清高自傲的优越,和脚下这个腌?之地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摘下瓜皮帽,赵掌柜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上去:“张举人来啦!”
“嗯~”张举人眼皮都不抬,自顾自掸了掸长袍。
“还是老规矩?先赊账?”赵掌柜一脸谄媚。
“嗯??”这回,张举人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傲慢。
账房先生适时捧来账册,账册上一笔行书龙飞凤舞,密密麻麻全是“张耀祖”的名字,写得漂亮极了。
张举人提起笔,他迟疑了一下,咧开嘴笑着问道:“《论语》说,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赵掌柜,我张某人来此赊账......你不会嫌我这举人总来叨扰吧?”
这话说得酸气十足,尽管囊中羞涩,却依然挡不住馋虫勾引,即便如此落魄,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学子的做派。
“怎么会呢!”赵掌柜满脸堆笑,他搓着手说:“您可是道光十一年,广州府出的唯一一个举人!您能来这儿赊账挂单,那是给我赵老五脸上贴金!”
“光说您这名字起的就好!张耀祖!张姓一门有您,可真是光宗耀祖啦!”
这通马屁拍得张举人浑身舒坦,他哈哈大笑,抬手把笔毫蘸饱浓墨。
临下笔前,赵掌柜还不忘斜过浑浊的眼珠,对旁边的三元里穷后生们吼道:“下回送得及时点!不然举人老爷抽什么!”
就在笔触即将落在纸面上时,突然,一双纤细的小手凌空劈下,狠狠打落这本账册。
“谁疯了!”张举人啪的一声摔了笔,侧头却对上一双泪光氤氲的眸子。
眼前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她布衣素裙,鬓边银簪缺了珠花,却衬得瓜子脸越发雪白,眼尾泛着的微红,犹如露水未干的花瓣。
“哥......”她哽咽着开口:“求求你别抽了,跟我走吧......”
她正是张耀祖的妹妹??张晚棠。
张举人一听这个就来了火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晚棠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快给我回去!”
张晚棠用力摇着头,她揪着哥哥的袖口,声泪俱下说道:“哥,你瞧瞧你现在,都被大烟祸害成什么样子了!爹临终前让你照看祖铺的话,你都忘了么?”
“老子是举人!”张举人扯开嗓子厉声吼道:“士农工商!我以后肯定要入仕!谁还守着仁安街那破铺子!”
“就是嘛!”这时,赵五爷适时的插进话来:“小妹子此言差矣,如今广州府上下,哪个大人不抽两口?”
张举人听了这话更来了劲,他用力掰开妹妹的手,呵斥道:“晚棠别闹,我应酬完就来......”
“哥!你快跟我走吧!”张晚棠哭着扯住张举人:“咱家世代清流,你这二十三岁就高中举人的老爷,怎的如今要沦落在烟馆赊账?”
人群的目光被吵嚷声吸引过来,暴露在众多围观的目光下,张举人的脸被臊得白一阵红一阵。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张举人咬着牙,发狠一脚重重踹在妹妹身上!
张晚棠顿时闷哼一声,被哥哥一脚踹了出去。
幸亏七妹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托住她的后背,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看着妹妹倒下的模样,张举人那被烟毒浸染的麻木眼神中,倏忽间划过一丝澄明。
他目露不忍,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把嘴边关心的话咽了回去。
张晚棠倒在七妹怀里,无助看着哥哥在赵掌柜的笑迎下,拖沓着步子走进内间。
七妹看向怀中哀哀哭泣的小人儿,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吴桐对她问过的话......
“有这样的驾船本领,干嘛不做点正经营生?”
在这个世道下,没有选择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人。
这时,赵掌柜满脸堆笑,他看着张举人走进内间躺下,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
账房先生心领神会,他从地上拾起账本,抬头时恰巧看见,赵掌柜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