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读档:2001: 第74章 望子成龙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韩桐没有让袁学军他们开车相送,他一家挤一辆出租车回到韩家桥巷。
车在巷口桥头停下,头户人家的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热热闹闹的聊天,看到韩桐一家从院门前路过,就有人扬声打招呼:
“韩孟、英姑娘,你们一家晚上去哪里了,都这个点才回来?你家今天还要不要蒸年糕了?”
九十年代以来,海阳城区烧大灶的人家就很少见了。
韩家桥巷附近的人家每年腊月二十过后,都后聚集到一两户烧大灶的人家,拿大铁锅烧水,叠上多层蒸笼,拿糯米粉层层铺撒做糕。
年糕蒸熟后出笼后用棉线勒割成长块子,保存好日常食用,或祭灶祭祖。
韩桐印象里等这两年过去,韩家桥巷年尾大家都嫌麻烦,就不再聚集起来蒸年糕了,每逢春节都是到店里买现成的年糕用,越来越多的人都不会不停的感慨年味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意思;不像这么晚了,还有不少小孩在街子追追打打放鞭炮,惹得猫跳狗叫。
韩桐探头往简陋的院子里看了一眼,杂物都收拾整了,东壁的厨房间里有蒸汽腾腾往外冒,院子里就像起了大雾;还有不少人围坐在院子里,炒花生、瓜子等年货。
“要的,要的,”韩桐她奶奶连忙应道,“下午都准备好糯米屑粉了,临时被喊出去吃饭,太耽搁事了。现在轮到谁家了,今天是不是太晚了?”
“接下来就你家,今天搞到十二点结束,明天再搞一天就等着过年。”
这事情韩桐她奶奶最是热情,也不用韩桐跟他爸搭手,回家将准备的糯米屑粉以及其他待炒的年货,拉上老伴韩孟就往巷口走去。
韩桐他爷爷之前就喜欢伺弄盆栽,现在彻底退休了,院子里的盆栽就更密了;一些不耐寒的盆栽还罩上塑料膜,将院子里挤挤满满当当,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狸花猫入冬时生了一窝小猫,还剩两只小串儿没找到人家领养,院子里亮起灯也不安心睡着,在花盆间跳来跳去。
大黄一如既往欢快的摇着尾巴,拿脑袋在韩桐的裤腿上蹭。
韩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犹豫了一会儿将烟跟火机递给儿子韩桐。
韩桐很老实没有接烟:“我就偶尔跟大家抽一支烟好玩,平时不抽烟。”
“乐佳的事,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虽然从乐佳南山路店出来,到星海又得以跟周新卫一家共桌同席,小半天时间承受了太多的惊诧,甚至周新卫离开时那么明显的暗示,韩毅却没有得意忘形。
他将烟跟火机,搁在拿水泥板在户外搭出来的小桌上,说道,
“你现在看上去很风光,就连周新卫这样的人物都要哄着你,但自古以来,凡事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都要保持一分清醒才行。”
“即将担任市长的周新卫,今天这么明显的抛出橄榄枝,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激动得睡不着觉——爸,你这样是不是太无趣了?”
韩桐笑着问道。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啊,”韩毅轻叹一口气,说道,“虽然我看不清楚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周新卫再欣赏你的才能,也不需要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韩桐从水泥桌上拿起来他爸刚放的烟跟火机,点了一支烟抽起来,说道:
“爸,你的感觉是对的。宋行长听到的一些消息也是真的,年后市委书记罗佑才退休,就是靳瑞明接任,周新卫再接市长宝座。这样的局面,年后一旦确认下来,那在正常人的眼里,周新卫背景再深厚,怎么也要等两三年后才能坐上市委书记的位子。而在此期间,即便国内再有‘官为主、商为辅’的传统,周新卫也应该更多维护钟家在海阳的利益,以便他自己能在海阳扎下更深的根基,更有利开展工作,对不对?”
韩毅还没有跟儿子这么认真的长聊过,也不清楚他从哪里知道这么深的官场潜规则,微微蹙着眉头说道:
“正常来说,确实应该是这样的,但也恰恰如此,今天显得反常了!”
“是啊,周新卫太不照顾钟建成的情绪了,简直就是在敲打了,”韩桐吸了一口烟,说道,“不过,周新卫的用意就是敲打一下钟建成跟他背后的钟家,我们只是他的敲打道具,真不能表错情。”
“怎么说?”韩毅不知道儿子从哪里知道这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密信息,诧异问道。
“罗佑才年后干到六十岁正式从市委书记任上退休,没有在五十七、五十八岁时退二线到省里任个副省级闲职,是那两年大下岗惹出一些事,情况比较特殊,需要罗佑才留在海阳坐镇稳定局面,”
韩桐说道,
“不过,靳瑞明年就五十六岁了,按照正常的任免规则,他要么后年退居二线,要么多干两年,坚持到他这一届市长任满退休——但是,他何德何能年后接替罗佑才的市委书记位子?”
“一个是消息没有确认,”韩毅说道,“一个,倘若省里真决定提拔靳瑞明,也是省里自有权衡,我们不能随便拿常理去揣摩。”
“我说如果啊,如果靳瑞明明年上位,大家是不是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靳瑞明会跟罗佑才一样,在市委书记任上干满六十岁再直接退休。”
“那当然啊。”韩毅说道。
“这么一来,问题又来了,靳瑞明又何德何能在海阳压周新卫四年?”韩桐笑问道。
看到他爸眼睛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韩桐微微一笑,说道:“爸,你想到这里面的机巧了?”
“你是说靳瑞明春节过后接任市委书记,既是给周新卫腾位子,也是给周新卫守位子?”韩毅震惊问道。
周新卫从中央部委调到省经贸委工作不足两年,就空降到海阳任常务副市长,接下来可能仅用半年稍多些就将担任市长。
这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这就已经是背景通天的体现了。
周新卫在地方都没有干出实绩,省里就用靳瑞明帮着卡位,确保周新卫担任市长一年之后就能再次得到更为关键的提拔,就很有些匪夷所思了。
倒不是说官场上连续超常规提拔有多罕见了,而是如此精准的提前卡位、连续超常规提拔,实属罕见。
要不是韩桐很清楚既有的历史轨迹,他也没有自信能看穿了背后的布局。
见他爸既惊且疑,韩桐说道:
“周新卫背后有上党史的人物撑腰,这才是正常的安排。所以啊,周新卫今天的姿态,主要不想别人产生错觉,更不想钟家产生错觉,以为他在担任市长之后,将更多维护钟家利益。话说回来,钟家要是能有清醒的认知,在周新卫面前能知道进退,很知道摇尾乞怜,那真就没有我们啥事了——我们确实没有必要太得意忘形。”
“……”
韩毅有些震惊了,又不无遗憾的说道,
“好吧,整件事情很可能还真是像你分析的这样,要不然真就太古怪了。”
他今天心里是有些不踏实,但周新卫这样的人物抛出橄榄枝,他要是没有期待,那也是自欺欺人;他甚至一度幻想周新卫不仅这次会将他调到市里,甚至一步帮他解决县处级的位子。
现在看来,他真是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明天周新卫到东社慰问,爸你该表现还得表现,”韩桐回到屋里,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拿出来递给他爸说道,“这是之前没钱从电脑城淘的二手货,我现在换了新笔记本,这个你就拿去凑合着用!‘十五’规划的资料,里面也都有备份……”
所谓“长者赐不敢辞”,他们既不能妄想周新卫会给实质的好处,但周新卫就算要利用他们提醒、敲打钟家摆正姿态,他们要是不重视,也是态度不端正。
这就是低位者的悲哀。
韩毅接过笔记本,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气,心知以他此时在东社的处境,周新卫这样的人物,不要说抛来橄榄枝了,就算抛来一根稻草,他都得认真抓住。
“对了,爸,送辆车给你,要不要?”韩桐想起一件事,说道。
韩毅想说哪有老子让儿子送车的道理,撇撇嘴,说道:“听说袁小金跟你都领了驾照,你要能存下钱,先给自己买辆车吧,我再攒两年!”
韩桐说道:
“我要买车,怎么也得奔驰起步,但公司资金还没有宽裕到这个地步。家里临时有什么事要办,有车没车区别很大,我就准备买辆普桑放家里,你先凑合着开吧;普桑比较符合你县城干部的气质。”
“再说。”韩毅这次没有拒绝得太彻底。
“啥再说爸你明天就去提车,我们跟四S店都谈好了,给人家年底冲一下业绩。”韩桐说道。
韩桐有事打车很方便,但他爷爷、奶奶却舍不得钱,上街或去医院检查、拿药,要么骑自行车,要么挤公交车。
现阶段家里还需要有部轿车,他爸一时半会不能调回市里,有车也要方便许多。
而这个年代,有车就是身份的象征。
就算周新卫并不会将他爸调市里来,他爸都能买车了,在县里摆烂,也可以不去看谁的脸色。
“明天我哪有空啊?”韩毅矜持道。
“没事,又不用你从头到尾去挑,我们本来就订了五辆车明天交货,你直接开走一辆就行,”韩桐临了还不忘问一句,“人人都望子成龙,是不是看到儿子真成龙了,感觉挺不错的?”
“咳咳!”韩毅经这一问,忍不住咳嗽起来掩饰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