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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348章 他的病需要药引

    浴房里水花四溅,又是添了好几回水,付了足够的药钱,终于保住了青书的小命。

    青书最后将浑身失力的女人抱回了床榻上。

    凶巴巴的巫医大人浑身都是软绵绵的,让他呼吸不由得一重,心里忽然就明白殿下为何要夜夜在冷水里泡着了。

    殿下还真是好可怜啊……

    眼见自己的清白和节操一步步朝着自己远去了,青书也起身向它们挥手告别。

    他微微翻了一个身子,忽然就瞧见了身边躺着的女人。

    女人不着寸缕,青丝尽数散落。

    此刻见她褪去了那样......

    不能报官!

    周培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气,震得江喜浑身一颤。他仰起头,鼻梁上那道新鲜的淤青还泛着紫,泪眼模糊地望着自家大人——那张曾写满清贵傲骨的脸,此刻竟塌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下颌线都削薄得锋利如刀。

    “为、为何?”江喜嘴唇哆嗦着问。

    周培方没答。他缓缓松开江喜的衣袖,手指却抖得几乎攥不住自己的袖角。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栽倒,目光死死钉在满地狼藉之上:被撕成两半的《青苗法策疏》手稿散在泥水里,墨迹洇开,像一滩干涸的血;他亲笔题赠给裴淑娴的《女诫》抄本被踩进泥中,书页翻卷,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朱批小楷——那是他从前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的,一笔一划,皆是真心。

    可如今,这真心碎得比纸更脆。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捡那半页《女诫》,指尖刚触到湿冷纸面,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粗嘎的吆喝:“周大人可在?钦差大人奉旨来宣——”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两个玄甲禁军撞开,铁甲铿锵,寒光刺目。为首那人蟒袍玉带,手持明黄卷轴,眉眼凌厉如刀锋扫过废墟,目光掠过周培方惨白的脸,掠过江喜脸上未干的血痕,掠过满地狼藉与泼洒的秽物,嘴角竟微微向上一扯,似笑非笑。

    “周大人,接旨。”

    周培方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泥水之中。不是跪,是塌。脊背弯成一张拉断的弓,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生生咽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培方,出身寒微,侥幸登第,本宜砥砺名节,以报国恩。然查其居官以来,结党营私,伪造户籍,悖逆人伦,欺瞒圣听,更于青苗法推行之际,阳奉阴违,坐视流民饿殍而不救……兹革去翰林院编修之职,夺其功名,永不叙用。其所献青苗策,实乃剽窃前朝旧例,经户部核查,已另录存档,与尔无涉。钦此。”

    宣旨太监嗓音尖利,字字如凿,凿进周培方耳中,凿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他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不是震惊,是钝痛——痛到连哀嚎都失了力气。

    江喜却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不!不可能!那策论分明是大人熬了七夜写就,连草稿都还在书房——”

    “住口!”宣旨太监厉喝一声,手中拂尘狠狠一甩,“周培方,还不谢恩?”

    谢恩?

    周培方喉头一动,终于抬起了脸。雨水混着冷汗淌进嘴角,咸涩得发苦。他望着那明黄卷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叶刮过石阶。

    “臣……谢恩。”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磕下头去,额头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砖缝里嵌着半片破碎的瓷碗,边缘锋利,一下便割破了他的额角。血珠蜿蜒而下,顺着眉骨,滑过眼角,坠入泥中,晕开一小片暗红。

    宣旨太监满意颔首,将圣旨塞进旁边小太监捧着的紫檀匣中,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侧首睨了周培方一眼,压低声音道:“周大人,殿下还让咱家捎句话——‘郡主年幼,不懂事,您既已和离,往后便莫再往王府递帖子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圣旨更重千钧。

    周培方伏在地上,肩膀骤然绷紧,指节深深抠进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里滚烫的泪就会当众砸下来。可那泪终究还是止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混着额角流下的血,分不清颜色。

    宣旨太监走了。禁军也走了。偌大的周府,只剩雨声哗哗,如天河倒灌。

    江喜瘫坐在地,呆若木鸡。半晌,他忽然扑到周培方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小腿:“大人!您说话啊!您说句话啊!是不是有人陷害您?是不是裴家?是不是那个郡主?!”

    周培方没动。他依旧伏着,额头抵着冰凉青砖,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雨势渐猛,檐角水帘如瀑,冲刷着门楣上那块“三元及第”的金匾——匾额歪斜,漆色剥落,金粉簌簌而下,混着雨水淌成一道道肮脏的黄流。

    不知过了多久,周培方终于动了。他慢慢撑起身子,动作僵硬如朽木,额上血已凝成暗褐痂痕。他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泥、血与泪。然后他踉跄着,走向书房角落那只乌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灰。他伸手进去,在箱底摸索良久,指尖触到一截硬物——是他藏在夹层里的半枚玉珏,温润莹白,雕着并蒂莲。那是他与郑时芙成婚那日,亲手系在她腕上的定情之物。后来和离,她没带走,只留下这一半,说是留个念想。

    他握紧玉珏,冰凉沁骨。指腹摩挲着莲瓣细腻的纹路,忽然想起新婚夜,烛火摇曳,她羞怯垂眸,手腕纤细如藕,玉珏贴着肌肤,映得她整条手臂都泛着柔光。她小声问他:“夫君,这玉……可会断?”

    他当时笑着吻她指尖:“玉虽硬,却怕摔。只要我们心不摔,它便永远不断。”

    如今,玉未断,心却已成齑粉。

    他攥着玉珏,一步步走出书房,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向后宅那间小小的佛堂。佛堂门虚掩着,香炉倾倒,供果腐烂,佛龛上观音像蒙尘,垂目悲悯,却照不见人间狼狈。

    周培方推开门,反手拴死。他取来油灯,又从佛龛后拖出一只蒙尘的樟木箱——里面是他这些年积攒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几本手抄佛经,还有……一叠泛黄的纸。

    那是他亲手写的休书副本。

    他点燃油灯,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角微卷,墨迹犹新——那是他亲手写给郑时芙的休书,字字端方,句句无情:“……妇德有亏,不堪为配……”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纷纷扬扬,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他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是他亲手写下,亲手封存,亲手焚毁的“罪证”。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也映亮他眼中翻涌的决绝。烧到最后,他拿起那半枚玉珏,放在火焰上方。玉质遇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莲瓣边缘渐渐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拍打声:“大人!大人开门!有、有您的信!是从江南来的!”

    周培方手一顿,火苗燎上他指尖,灼痛钻心。他却恍若未觉,只盯着那玉珏——裂痕已爬满整朵莲花,下一瞬,便会碎裂。

    他忽然松手。

    玉珏坠入火盆,没有声响,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玉石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又被浓烟吞没。

    他拉开门。

    江喜举着一封信,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脸上涕泪横流:“大人!是……是夫人她……她托人送来的!”

    周培方伸出手。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梅花印——那是郑时芙从前最爱用的印泥,胭脂调制,香气清幽。

    他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培方吾夫:

    见字如晤。

    今日我戴凤冠,着霞帔,立于誉王府正殿,受百官朝贺。众人皆赞我美,赞我福厚。可我只觉身如浮萍,心似空谷。

    你可知,昨夜我梦见我们初遇那日?你于杏花树下解下佩玉,替我簪上一支木兰。你说:‘时芙,你的眼里有光,比这春日杏花还亮。’

    那时我尚不识字,却记住了你的声音,记住了你掌心的温度。

    后来你教我读《诗经》,教我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说,这是最重的誓言。

    可如今,你把这誓言,亲手撕了。

    我不怨你。因我知道,你心里早没了我。若还有,便不会在我病中,听信谗言,将我逐出家门。

    我亦不恨你。因我知道,你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错得多深。

    只是培方,我仍盼你记得——

    你曾是我此生,唯一真心爱过的人。

    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时芙 敬上”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完后又添的:

    “润清昨夜发热,我已请了最好的大夫。他喊了你一夜爹。”

    周培方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颤。

    信纸飘落。

    他整个人晃了两晃,喉头一哽,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猩红刺目。

    江喜惊叫:“大人!”

    周培方没应。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染血的信纸,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攥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

    雨声骤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的天光,斜斜劈进佛堂,照在他跪伏的身影上,照在他染血的指尖,照在他怀中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血珠沿着纸面蜿蜒而下,恰好落在“润清”二字之上,将那两个字,染得一片赤红。

    他伏在地上,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唯有那血,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而凄厉的梅。

    窗外,誉王府方向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喜乐悠扬,绵延不绝。

    而周府佛堂之内,唯余一盏将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小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