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 第9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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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庐山村,几人就急吼吼地洗澡洗漱去了。
花半个小时后搞完洗漱、晾晒好衣服后,麦穗悄摸找到周诗禾,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戏谑地盯着她眼睛,似乎在等对方主动开口。
周诗禾不为...
天光未明,巷口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像几道沉默的墨痕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周诗禾裹紧风衣领口,呵出一口白气,指尖还沾着方才小姑塞进她手里的温热鸡蛋——刚煮好,用棉布包着,暖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口。她低头看了看表,六点零七分。巷子那头,26号小楼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李恒穿着深灰羊绒大衣走出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露凝成的霜粒,头发微潮,像是刚洗过脸又没来得及吹干。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脚步顿住,目光停驻,没有笑,却比任何笑意都沉实。两人隔着二十步远,中间横着半条空巷、一盏将熄未熄的路灯、三只缩在墙根打盹的野猫,还有昨夜没散尽的、微凉而清冽的空气。
周诗禾没动,只是把鸡蛋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按了按耳垂上那只黄铜小铃铛耳环——是去年生日时他送的,铃声极轻,只有贴近才能听见“叮”一声,像心跳漏拍。
李恒朝她走来,步子不快,却稳。皮鞋踩在湿砖上,声音被晨雾吸去大半,只余下一种近乎郑重的节奏。走到近前,他伸手,不是牵她,而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指腹蹭过她眉骨,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
“怎么起这么早?”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整条巷子的睡意。
“赶八点的绿皮车。”她仰头看他,眼尾微微扬着,不似往日含蓄,“小姑说,回余杭的票得抢,不然除夕前两天就只剩站票。”
李恒点点头,没接这句,只问:“行李收拾好了?”
“嗯。穗穗帮我叠的,连内裤都按颜色排好了。”她顿了顿,忽然抿唇一笑,“她说,你要是敢弄丢一双,她就拿剪刀剪你衬衫袖口。”
他喉结微动,终于笑了出来,眼角浮起细纹,是近来熬夜和思虑太多留下的印子。“她倒不怕我告她故意毁坏财物。”
“她怕什么?”周诗禾侧身让开半步,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她只怕你不收这个。”
李恒没接,只垂眸看了眼信封角上用蓝墨水写的三个小字:**诗禾手**。字迹清瘦,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是他教她练了三个月才写出的模样。
“这是……”
“不是情书。”她截断他的话,语气轻快,眼底却有光一闪而过,“是你给我的‘十年’里,第一年该做的事。”
他这才接过,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没拆。
巷口传来远处菜市场卸货的闷响,一辆自行车铃“叮铃”掠过,惊起两只麻雀。周诗禾忽然抬手,用食指在他左胸口点了三点——正对心脏的位置。
“第一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答应过我,不在我面前接宋妤的电话。”
李恒一怔,随即想起昨夜睡前,宋妤发来消息说胎动明显,问他要不要视频看看。他回了个“等我忙完”,却没点开那条语音。原来她一直看着。
“第二点,”她指尖未移,又点第二下,“你答应过,若我在余杭住院,无论多晚,你当天必须赶到。”
他喉结上下滑动,点头:“我记着。”
“第三点……”她第三下点得极轻,几乎只是触碰,“你答应过,不管签多少份结婚证,盖多少个红章,在我病历本家属栏里,永远只写‘李恒’两个字。”
巷子忽然静了。连那三只野猫也竖起了耳朵。
李恒没说话,只缓缓拉开大衣内袋,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不是学校发的教案本,是那种老式国营商场卖的、边角已磨出毛边的旧本子。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 **1987年1月15日
> 周诗禾,女,23岁,余杭人。
> 诊断: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缓解期);医嘱:静养、忌劳、慎情志。
> 家属签字:李恒**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末尾“李恒”二字下面,还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周诗禾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不是委屈,不是悲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酸楚的熨帖——原来他早把她的病历抄下来了,连医生潦草的批注都摹得一丝不苟。
“你什么时候……”
“你住院第三天。”他合上本子,塞进她手里,“我托邵东县医院的老同学,按挂号单顺序,把所有经手过你的医生笔记都借阅了一遍。这本,是我自己抄的。”
她攥紧本子,指甲掐进硬壳里,声音有些哑:“……那你记得我第一次输血是什么时候?”
“1986年10月22号,下午三点十七分,协和东院三楼血液科B-7床。”他答得不假思索,甚至补了一句,“你当时嫌针头粗,踢了护士一脚,还是麦穗按住你脚踝的。”
她终于绷不住,弯起嘴角,眼泪却滚了下来,砸在牛皮纸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恒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眼下,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别哭,诗禾。”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你哭一次,我心跳就多跳十下。医生说,你的心脏受不了。”
她破涕为笑,鼻尖微红:“谁要你管心跳。”
“我管。”他忽然倾身,在她耳边说,“从今往后,你每一下心跳,我都听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绿皮火车进站的悠长汽笛声,由远及近,震得巷口梧桐叶簌簌轻颤。周诗禾身子微僵,下意识攥紧了风衣下摆。
李恒却松开她,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枚铜钥匙,放进她掌心。
“我家老宅后院的锁。”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钥匙孔在这儿。你随时能开。”
她低头看那枚钥匙——黄铜色,齿痕细密,柄部刻着个小小的“禾”字,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你刻的?”
“嗯。刻了七遍,前六次都歪了。”他坦然承认,顿了顿,又补一句,“第七遍,是在你第一次吐血那天晚上。”
她心头猛地一撞,抬眼看他。他目光平静,没有邀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固执的郑重。
巷口传来报站喇叭的杂音:“……K42次列车,余杭方向,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周诗禾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和笔记本一起塞进风衣内袋,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左颊飞快亲了一下,唇瓣微凉,像一片初春的柳叶。
“走了。”她说。
转身时,风衣下摆旋开一道弧线,黄铜耳环在熹微晨光里晃出一点锐利的金芒。
李恒没追,只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巷口,身影融进车站方向浮动的灰白色雾气里。直到那抹褐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手,指尖按上左颊——那里还留着她唇上未散的凉意,以及,一点极淡的、柑橘混雪松的香气。
那是她惯用的护手霜味道。
他低头,终于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情话,没有约定,只有一张手绘地图——铅笔勾勒,线条细腻,标注着余杭城西梧桐巷十二号、市立医院血液科三楼B区、城东老药铺“回春堂”后门、还有西湖断桥西侧第三棵垂柳旁的石凳。每处都用红圈标出,圈内写着小字:
> **此处可坐。此处可歇。此处可等。此处……可抱。**
地图背面,一行小楷:
> **十年太长,我只争朝夕。
> 诗禾,等我。
> ——恒,于1987.1.15 晨六点廿三分**
他久久凝视,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直到纸页边缘被体温烘得微潮。然后他小心折好,连同那枚铜钥匙,一同放进了贴身衬衫内袋——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回到26号小楼时,天光已亮。
宋妤正坐在餐桌前喝粥,见他进来,抬眼一笑:“诗禾走了?”
“嗯。”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白粥,一勺一勺慢慢喝。
宋妤没再问,只伸手,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他面前。
是张车票——沪市至京城,T108次,1月17日,软卧下铺。
“昭仪说,刘主任已经订好协和特需病房,初四就能入住。”她声音温和,带着孕妇特有的、绵软而笃定的节奏,“涵涵那边,我也和她通了电话。她答应初六带润文来京城,咱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团圆。”
李恒放下汤匙,抬眸看她。她鬓角微汗,脸颊因孕中气血充盈而泛着淡淡桃红,眼神清澈,不见一丝阴翳。
他忽然想起昨晚麦穗那句玩笑:“他到底是没让你一个人独霸……”
原来不是独霸。是共守。
他伸手,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背,掌心温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妤宝。”他唤她,声音低沉,“今年过年,咱们不回老家了。”
宋妤睫毛轻颤,没抽回手,只静静等他往下说。
“我陪你在京城。”他目光坦荡,“初一去协和查胎心,初二陪润文逛厂甸,初三……”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初三,我去趟香江。余老师婚礼,我得去。”
宋妤终于笑了,是真正松弛下来的笑,眼角弯成温柔的月牙:“那……诗禾呢?”
“我初八飞余杭。”他答得干脆,“她那儿,我一天都不能少。”
窗外,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金灿灿的,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同一时刻,27号小楼二楼。
麦穗趴在窗台,望着26号小楼方向,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她身后,小姑正在收拾行李箱,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诗禾那孩子,命硬,心也硬。可偏偏,就栽在李恒这棵歪脖子树上了。”
麦穗没回头,只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小姑,您说……他心里,到底有几个‘诗禾’?”
小姑手一顿,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漫过梧桐枝桠,落满整条巷子,也落满她花白的鬓角。
“傻丫头。”她轻叹,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男人心里能装下一个‘诗禾’,已是千金难换。至于别的名字……”她合上箱盖,咔哒一声轻响,“那都是他拿命去填的坑,填平一个,少一分气力。填到最后,还能剩下几分,谁说得准呢?”
楼下,巷口梧桐树影被阳光镀上金边,风过处,黄铜耳环的微光一闪而逝,像一粒坠入尘世的星子,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