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蜀鼎火锅店正是上客高峰。

    杨帆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锦江包间的刘总一行吃得正欢,望江包间来了新客人,罗清芷正指挥着服务员引座。

    杨帆正在收银台看今天的订餐登记本,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拨人。

    为首的那个,国字脸,五十多岁的年纪依然身姿挺拔。右边是短发挎着皮包的女人。后面还跟着几个老老少少。

    钱局。

    杨帆赶紧放下本子,迎了上去。

    “钱局!稀客稀客,快请进请进!”

    钱局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杨啊,上次来品汤,你那个泡椒鸡爪我回去念了好几天,太适合下酒了。今天专门带着家人过来尝尝。你这个火锅的味道和环境,他们一定会喜欢。”

    “欢迎之至啊!”杨帆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带路。“楼上有专门给您留的包间,请跟我来。”

    钱局转头冲旁边的妻子扬了扬下巴:“就是这个小杨。他跟老柳的关系不错,上次还帮派出所抓了几个黑名单上的人,厉害得很。’

    “钱局,您就别夸我了,”杨帆连忙摆手,“那天就纯属碰巧。”

    钱局哈哈一笑,没再客套。

    走到楼梯口,杨帆回头对罗清芷小声说:“清芷,赶紧让厨房先整两份泡椒鸡爪上来让钱局下着酒,其他喜欢吃什么坐下再点。”

    “好!马上安排。”罗清芷点头去了。

    走进包间落座,杨帆亲自点菜,等锅底和菜品都上来,安顿好一切后,杨帆又对钱局说:

    “钱局,我就不打扰您和家人用餐了。这个泡椒鸡爪是我自己捣鼓的,不值几个钱,但其他地方吃不到。您要是喜欢,待会儿我让厨房再让厨房给您打包一些带回去下酒。”

    “好好好,”钱局点头,客气道:“你也坐下来和我们喝几杯噻。”

    “今天就不了,”杨帆婉拒,“钱局您也晓得,店子刚开不久,乱七八糟的事多得很。等忙过这阵子,我再专门请您过来喝几杯,到时候我给你捣鼓几个新菜尝尝。”

    “哈哈,那好嘛!到时候我一定来品尝。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杨帆又客套一下才笑着退出包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梯拐角,他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当初在派出所听胖叔叔提起钱局的时候,他就把这个虎皮记下了,想着以后有机会扯大旗时用得上。

    没想到开业那天,柳志洲请来的贵宾里就有他。

    改天,他亲自请钱局过来吃饭,品尝新菜,这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关系,以后来往多了,就会慢慢搭上。

    回到一楼,杨帆扫视了一圈。

    生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都正常。

    经过这几天的指点,罗清芷这个大堂经理已经像模像样了。

    简单的工作安排和协调,即便杨帆不在,她一样撑得住。

    这边没什么事,杨帆便打算去串串店看看。

    跟罗清芷说了一声,他出了蜀鼎,骑上二八大杠往光明巷而去......

    几分钟后,到了串串店附近,远远就看到门口灯火通明,生意正火爆。

    外面还摆了几张高矮凳,有人在吃串串,有人在等位子,手里捏着号码牌,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杨帆将车停在路边,走进店子。

    刚跨进门,他的鼻子就突然耸了耸。

    好熟悉的味道。

    很淡,混在满堂锅底翻滚的牛油香和辣椒味里,根本闻不出来。

    但他的狗鼻子闻到了。

    又是烟壳子。

    竟然出现在他的店里?

    杨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过孙老四的事,他对这个味道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的店子里绝对没有这东西,每一锅底料都是李闷墩儿亲手炒的,每一味原料他都亲自过目。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这东西带进了他的店里。

    或者说,是龙哥动手了。

    杨帆面色不变,在店子里四处走了一圈。

    他在每张桌子面前都停留一下,跟客人打个招呼,问问味道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顺便低头闻一闻。

    走到五号桌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味道最浓。

    五号桌。

    那个上次来踩点,冲进厨房找卫生间的灰T恤坐的位子。

    杨帆回到收银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桌客人。

    没有上次的灰T恤,今天一共四个人,一个都不认识。穿着花里胡哨,聊天声音很大,笑起来一个比一个夸张。

    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杨帆一直重点关注着五号桌。没想到他们并没有动作,就在那里吃饭聊天,跟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

    倒是过了一会儿,十二号桌的三个客人突然同时站了起来。

    “老板!老板呢?”

    其中一个捂着肚子,面色痛苦地大喊。

    “你们这店里的东西不干净!我们三个吃了全都肚子痛。老板,叫你们老板出来说话!”

    全场哗然。

    周围几桌客人放下筷子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啊?不是吧?这么好吃的串串香,居然有问题?”

    “哎呀!我就说别在外面吃东西,一点都不放心,菜洗没洗都不晓得,下次不来了。”

    “我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你可能是吃得少,还没发作吧?”

    “我来好几回了,都没事啊!”

    门口一桌刚坐下的客人,又站了起来。

    “幸亏我们还没吃,要不走吧!”

    杨帆扫了一眼那些客人,立刻安抚道:“大家先放心用餐,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说完,杨帆这才走到十二号桌面前:“我就是老板。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们怎么回事?”那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桌上的锅底,“我们三个吃着吃着就肚子痛了。哎哟!你们这食材有问题!叫我们怎么吃?”

    杨帆蹙了蹙眉:“我们店里的食材都是正规渠道进货的,每天都有检查,也有台账。”

    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也捂着肚子,“一个人痛还可以说是自己肠胃不好,可三个都痛,你怎么解释?”

    杨帆正要说话,那人又补了一句:“不行,我们要去看医生,你得赔钱!不然这店子你别想开了!哎哟哟!我要去厕所。”

    说着,其中两个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屁股,急匆匆往厕所方向跑去。

    剩下的那个站在桌边,声音越来越大:“我不管你是不是正规渠道,反正我们就是吃坏了肚子,你必须赔钱让我们去医院,不然,就砸了你的店!”

    赔钱?

    赔了就等于承认东西不干净。

    不赔,这人一闹,今晚的客人全跑光。

    杨帆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指着其他客人,大声反问道:“都是在我店里用餐,如果市场不干净,为什么其他客人都没事,就你们这桌吃出了事?”

    “呃......”

    那人噎了一下。

    还没待那人回答,杨帆压了压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到。

    “各位,安静一下。”

    他顿了一下,转头对服务员说:“拿个锅盖来。”

    锅盖拿来,杨帆亲手把十二号桌的锅底盖上。

    他平静的说:“要我赔钱,可以。但从现在起,你们桌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我现在报警,等监管部门来检验。如果是我们食品的问题,帽子叔叔说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的赔给你。”

    客人们听杨帆这样说,也感觉出了一些猫腻。

    “对,怎么就他们有事?一上来就喊赔钱,怕不是故意讹人哦!”

    “老板把锅底都盖起来了,等检验了再说。”

    “切!吃点串串才多少钱嘛?还搞这种名堂。

    客人们的议论声变了风向。

    那人愣了一下。

    他也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老板会是这种反应。

    99

    一般的餐饮老板遇到这种事,要么免单,要么赔点钱赶紧打发走就了事,生怕闹起来影响生意,谁会主动报警?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捂着肚子哀嚎:“哎哟!痛死了。我必须现在就去医院,你马上给钱!”

    就在这时候,“啪!”——声——

    五号桌的客人把碗砸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转移到五号桌。

    那个花衬衫站起来,指着锅底大声说:“难怪今天味道这么难吃!你们这锅里到底加了啥子东西?把人都吃坏了!报警!必须报警!”

    杨帆的眉心动了动。

    刚才他还说五号桌的客人一直没有动作,吃饭聊天,跟普通客人没两样。

    这会儿,终于跳出来了。

    五号桌的底料有问题,杨帆刚才就闻到了,现在瞬间明白过来,这两桌特么是一伙的。

    十二号桌是引子,目的是闹出“食物有问题”的动静,吓走客人。

    然后加码,五号桌跟进,补上那句关键的话——

    “你这锅里加了什么?”

    只要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客人都会往“锅底有问题”上面想。

    一桌人闹,势单力薄,如果多一桌人闹,事情可能就大了。

    到时候就算检验结果没问题,谣言也传出去了,没人敢再到这里来吃饭。

    好一招先声夺人,层层递进。

    杨帆正要开口,一转眼,看到窗外三个帽子叔叔正从街道那头朝着串串香店子走来。

    这是贼喊捉贼,连帽子叔叔都自行准备好了。

    两桌人提前报了警,算好了时间。

    一桌先闹,一桌加码跟进,帽子叔叔刚好到场,就能当面“揭露”锅底有问题,百口莫辩。

    串串店想不倒闭都不行。

    杨帆都差点要为背后搞他的人鼓掌了。

    这时,三位帽子叔叔走进了店子。

    领头的目光扫了一圈,问:“怎么回事?谁报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