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上客高峰时段，杨帆正在店子上忙碌，收银台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喂？”

    “杨哥！”

    是李闷墩儿的声音。语气激动得不行，像是在吼。

    “夜市这边边出大事了！”

    杨帆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李闷墩儿的声音咋咋乎乎：“市场监管的人来了！好多人！还有食品安全检测的！他们直接冲到孙老四的摊子上去了！我正在现场，亲眼看到的！”

    杨帆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去。

    转头对王宇说：“王宇，店里交给你。我出去一趟，有事呼我。”

    “要得，帆哥。”

    杨帆出了门，骑上门口那辆二八大杠，飞一样的往青羊宫夜市的方向蹬。

    他赶到的时候，夜市入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把车放在袁大爷的门卫室墙边，锁好。

    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食品安全检测”几个字。

    市场最里面，监管部的几个人正站在孙老四的摊位前。

    孙老四的摊位跟往常一样。

    菜架上面摆满了串串。客人被这阵仗吓得站在一边看热闹，他们刚才坐过的桌子旁边，红油锅底还在腾腾翻滚。

    但几口锅上面都已贴了封条。

    黄色的封条，盖着大红的公章。

    孙老四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

    杨帆看清了。

    灰白。

    像是一张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张春梅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凭啥子嘛！凭啥子嘛！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你们咋说封就封？还抓我男人干啥子嘛？你们是不是抓错了？我男人可是有正式工作的啊！”

    一个穿制服的女同志皱着眉头看着她：“我们每个摊位的取样都编了号，不可能搞错。请你配合工作。你们的锅底里检测出了违规成分，你晓得这是啥子性质不？”

    张春梅愣住了。

    “啥……啥子呢？”

    炒料是孙老四一个人在炒，暗中加了什么，她是一点都不知道。

    这些天，看着摊子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她还想着是孙老四炒料的技术精进了，串串的味道好，他们快要熬出头了。

    没想到……他竟然加了什么违规成分。

    究竟是什么？

    “他加了烟壳子。”女同志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添加到食品里是违法行为。你丈夫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我们会严肃处理并通知他的原单位。”

    张春梅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孙老四的客人和围观的群众都一下子炸了锅。

    “啥子呢？刚才我们还吃了。”

    “我是说他们家的味道咋那么香。回去睡觉了都还想吃。”

    “天呐！我也是。前天才来吃了，今天又想吃。”

    “太恶毒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就是在拿我们的身体赚黑心钱啊！严惩他，一定要严惩。”

    “就是，一定要严惩他。”

    “心术不正，以后哪个还敢到他家来吃？”

    “难怪他卖那么便宜，敢情是里面有猫腻啊？”

    “……”

    议论声、讨伐声，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杨帆站在人群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烟壳子的事，是他最先发现的。

    他的狗鼻子早就晓得孙老四在底料里加了这东西。

    他比别人多活一世，见闻自然也比别人更广。上一世的这个年代，就是有许多黑心商家往锅底里加烟壳子，让客人吃了上瘾，回头客多。

    后来高度重视，加强了管控，这种事情才渐渐消失。

    当时，他也吃不准是什么东西。

    只是觉得那味道怪怪的，便通过陈主任，“善意提醒”了一句。让监管部门重点关注。

    然后，突击大检查来了。

    取样、编号、送检。

    今天结果出来了。

    果然是烟锅巴。

    确凿无疑。

    孙老四被架上了面包车，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灰白灰白的。

    车发动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面包车缓缓驶出夜市，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渐行渐远。

    “小杨。”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帆转头。

    是陈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小杨，你之前善意提醒的那事，今天算是有了结果。”

    杨帆点点头：“嗯！我看到了。”

    陈主任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检测报告昨天就出来了。烟壳子成分含量不低。我们联合食品安全检测做了复核，确认无误。所以今天才来收网。”

    “辛苦了，陈主任。”

    “辛苦啥子嘛。“陈主任摆了摆手，“幸亏你当初提了一嘴，我们才重点关注了那个摊子。结果出来，上面还表扬了我们管理部，说我们工作是真花了心思的，认真负责。”

    杨帆没接话。

    陈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十几块东西。

    木质的，巴掌大小。红底白字，上面都刻着四个大字——

    “放心商家”。

    “小杨，经研究决定，凡是这次通过检查的摊子，都会授予‘放心商家’的牌匾。”陈主任双手递过来，“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市场的标杆商户了。”

    杨帆双手接过木牌，低头看着上面“放心商家”四个字。

    市场监管部门亲自授牌。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这是个意外的惊喜。

    往摊子上一挂，客人吃着放心，客流量自然会蹭蹭上涨。

    “谢谢陈主任，你们费心了。”

    陈主任看了看他的表情，笑了笑：“小杨，好好干。你这个串串味道确实不错，生意越做越好。以后有啥子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好！”

    “客气啥子嘛。走了，我还得把这些牌子都发下去。”

    陈主任带着人走了。

    杨帆站在原地，看着孙老四那个被贴了封条的摊位。

    桌子还在。锅还在。串串还在上面摆着。

    但人没了。

    张春梅已经被人扶走了。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帆转过头，没再看她。

    孙老四这一下基本上就完了。

    烟锅巴的事一查实，不光摊子封了，人也要进去。

    他记得上一世，好像是93年，京城有一个相同的案例。最终被判处一年，罚金一千。

    这一世，不知道会怎么判。

    正如厂长说的：这么多人看着，不处理不行。

    一年，一千，恐怕厂里的工作也会戳脱。

    这一次，姐夫可保不了他。

    至于龙哥……

    杨帆眯了眯眼。

    他在暗处，防不胜防。

    但不管出什么招，他杨帆现在都已攻防兼备，接着就是。

    眼下，先去把“放心商家”的牌子挂上。

    要挂在摊子的最显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