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西沉，蒸腾的热浪仍一波波往上涌，街边的行人手里的蒲扇摇得急切，蝉鸣一阵紧似一阵。

    钢管厂外的路边面摊。

    几张破旧的方桌摆在梧桐树下，桌上摆着醋瓶、辣椒罐、牙签筒。

    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前，面前各摆着一碗红油汪汪的素椒杂酱面。

    “来来来。”郭大勇招呼着，“今天这顿我请。”

    “哎哟，郭哥大方啊！”一个瘦高个笑着说。

    “那是，今天发了工资嘛。”郭大勇得意地笑了笑。

    几人吃着面，聊着厂里的事。打眼一看，这几个人都是厂里经常玩在一起的老油子。

    孙老四吸溜了一口面，放下筷子，一边剥蒜一边神秘兮兮地开口：“诶，忘了给你们说，那天下班回家，我看到被开除的杨帆了。”

    “杨帆？”瘦高个愣了一下，“那个杨先进？”

    “嗯，就是他。”孙老四点点头，“你们猜他现在在干啥子？”

    “干啥子嘛？”

    “不要卖关子，说来听一下噻”

    众人面上满是八卦的表情。

    “嘿嘿！你们想都想不到，他在蹬耙耳朵拉客。”孙老四坏笑。

    “咹？！”

    “不可能哦！”

    众人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郭大勇也觉得不可置信，“曾经厂里的风云人物、年年先进，现在沦落去蹬三轮了？他那天打你的时候还那么拽得嘛？”

    “真的！”孙老四得意地说，“我亲眼看见的，啧啧啧，我都没想到。”

    “哈哈哈，先进又怎么样？还不是此一时彼一时。”

    “就是，杨帆那个瓜娃子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老是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经常看不起我们，结果现在呢？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

    孙老四见众人笑得开心，心里一阵舒坦。

    他又说：“但你们还别说，那天我看到他数钱，一天就赚了七十五块三毛嘞。”

    “七十五块？”郭大勇挑了挑眉，“蹬耙耳朵那么赚钱啊？比老子半个月的工资还多。”

    “多啥子多！”孙老四撇撇嘴，“他就是赚得再多又咋了嘛？还不是下苦力的，哪个看得起他嘛？这辈子都不要想翻起来了。”

    “就是。”瘦高个点头，“我们在厂里虽然工资少，但好歹是正式工，有前途。他蹬三轮只能跟那些泥腿子打交道，一辈子都是个苦命。”

    众人纷纷点头，一个个都是看不上杨帆的样子。

    郭大勇忽然想起什么，说：“诶，我那天还听陈航说，杨帆被开除后，没几天婆娘就跟他离婚了。”

    “离婚？”

    “嗯！”郭大勇点头，“陈航说的，两个人离婚手续都办了。”

    “哦豁！这下还搞个锤子，工作丢了，婆娘也离了，那这瓜娃子算是彻底完蛋了。”

    “他背时。”郭大勇冷笑，“球大爷喊他那天要帮李闷墩儿出头啊。”

    “对头，都是他多管闲事。害得老子还被姐夫喊去骂了一顿。算了，不说那个瓜娃子了，吃面吃面。”

    众人又是一阵笑。

    说起杨帆现在的处境，这几个老油条的语气没有同事间的同情惋惜，反而个个都是在看好戏。

    而此时，青羊宫新修的菜市门口。

    孙老四口中的瓜娃子正在忙着摆摊赚钱。

    第一天出摊，杨帆和李闷墩儿早早的就过来了。

    五张折叠小木桌摆在人行道边的空地上，每张桌子配四把塑料小椅子。

    这里口岸极佳，两棵行道树之间，那条红底黄字的“杨记串串香”横幅已经挂好，远远的就能看见。

    木架子上的塑料筐里，整整齐齐摆满穿好食材的竹签，用湿纱布盖着，保鲜又卫生。

    这会儿正值下班高峰期，自行车大军如潮水般涌过，“叮铃铃”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杨帆和李闷墩儿系着围裙，站在摊子前，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李闷墩儿还紧张地搓着手。

    “帆哥，你说会有人来吃吗？”

    “别急，会有的。”杨帆淡淡的说。

    李闷墩儿瘪嘴：“可这都半个小时了，我们还没开张嘞。”

    “再等等，可能这会儿都在忙着下班回家。”杨帆说得轻巧，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摆了半个小时了，下班回家和过路的人倒是挺多，但都只是路过看看，没人坐下来吃，甚至连问的人都没有。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的小摊儿上还是空空荡荡的。

    有人停下来看了看横幅，见这里冷锅冷灶的，又扇着蒲扇走了。

    李闷墩儿急了：“帆哥，你快想想办法呀！”

    杨帆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开始迅速搜索上一世那些商家的各种促销方式。

    毕竟，比别人多活一世，没吃过猪肉，他也看过猪跑。

    新开业没人气怎么办？

    促销第一招：免费试吃！

    杨帆眼睛一亮，立马有了主意。

    他立刻提了一个蜂窝煤炉子放在路边，放上锑锅，加入高汤和火锅底料。

    没一会儿就锅底沸腾，红油翻滚，醇厚的香气飘出老远。

    然后他挑了一把竹签煮在里面，上面串着各种蔬菜。

    ——土豆片、藕片、青笋、豆腐皮、冬瓜……

    他打好一个油碟放在面前的小桌上，然后开始吆喝。

    “来～！这边走这边看，杨记串串香，免费试吃喽。正宗川味串串香，不好吃不要钱！”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顿时，有过路的人闻到香味，又听到吆喝，好奇驻足，慢慢围了过来。

    “啥子串串香？”一个中年妇女问。

    “就是平价火锅，菜用竹签串着，吃完数签签算钱。素菜一毛一串，荤菜两毛一串，钱多钱少都吃得起。”

    杨帆一边说着，一边捞起锅里煮熟的串串，在油碟里裹一圈后，在碗边刮一下油。

    他数出十串递给李闷墩儿，“你赶紧把这些送去给袁大爷尝尝。”

    “要得。”

    李闷墩儿接过，转身就往大门里跑。

    “来来来，大家都品尝一下。”

    杨帆把剩下的竹签依次分给围过来的路人品尝。

    一人一根。

    没人能抵挡美食的诱惑，而且是免费的。

    这串串看着像冰糖葫芦，香味又像火锅，有人忍不住好奇，接过品尝。

    那中年妇女咬了一口土豆片，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好麻！好辣！但是……好香哦！”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也点头，“这味道像火锅，但又比我吃过的火锅味道好！”

    “咋卖的？”有刚到的人询问。

    “素菜一毛，荤菜两毛。”杨帆说，“旁边有桌子，可以坐下来吃。”

    众人一听都瞪大了眼。

    成都人喜欢吃兔子肉，那时候一个兔头都要五毛钱，而眼前这些串串分量足、味道好，价格还如此实惠。

    “真的啊？一毛钱一串？”

    “真的。这边架子上选菜。”杨帆点头，“您可以坐下来慢慢吃，反正不好吃不收钱哈。”

    那人一听，选了十串土豆片、五串藕片、三串牛肉放在塑料筐里。然后走到小桌子边坐下。

    杨帆帮他放进锅里煮，煮好后捞出来，蘸了油碟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那人吃了两串，顿时赞不绝口。

    “巴适！太巴适了！”

    他一边吃一边喊：“老板，再来五串牛肉！”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人也跟着坐下来。

    五张小桌子很快就坐满了。

    李闷墩儿按照杨帆事先教过的开始忙碌起来。

    ——帮客人拿菜、煮菜、打油碟。

    “老板，我要加点海椒！”“老板，再来十串毛肚！”“老板，这个牛肉好嫩，再来五串！”

    一时间，到处都在喊，杨帆和李闷墩儿跑上跑下，两个人都忙不过来。

    这时，吃过面条骑着自行车回家的孙老四从这里经过。

    他远远的就看到那里摆了桌椅，有许多人低着头不知在吃什么。

    “哦哟！生意那么火爆，在卖啥子哦？这么香。”

    孙老四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捏闸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