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刘宋不整活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个机会

    “父亲说的这是什么话!”

    刘义真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将嗓门放得更大了几分。

    “自秦汉以来,得国之正,除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之外,便只有父亲!”

    他声音洪亮,全然不顾刘裕那张已微微涨红的面孔上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也全然不顾身旁谢晦那双越睁越大的眼睛。

    “光武为长沙定王之后,本是小宗,却借新莽之乱夺了大宗江山而已;魏武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欺凌天子,其子曹丕更是逼迫天子禅让,得位之不正,天下皆知;至于司马氏——呵,污了那洛水之誓,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

    江山,更是连提都不值一提!”

    他说到这里,竟是激动地打起自己的胸膛,掷地有声地撂下了一句让谢晦差点从坐席上滑下去的话。

    “父亲便是今日就改元建制,将这大晋的旗号换了!让那司马家让出帝位,我倒要看看有谁敢说个不字!”

    刘裕那只按在案上的手微微发颤,热病带来的潮红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额角......

    可就在这时,刘义真却忽然将话锋一转。

    “父亲想要得到超越历代帝王的功绩,其实不难!”

    “但孩儿也必须实话实说,如今河北终究还在索虏手中,凉州、河套也并未完全归顺。”

    “倘若父亲要让孩儿自劾,要废了关中之政,冷了南北人心——那这丢了百年的北方之地,难道真的还能收复吗?”

    “父亲本可以功盖汉祖,名垂万世的伟业,却只落得个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结局——父亲,您当真甘心吗?啊?”

    旁听的谢晦呼吸已在不经意间变得急促了几分。

    这番话别说是刘裕了,就是他都听得心思震荡!

    名垂青史啊!

    若是刘裕能功盖汉祖,那他将来是不是也有挑战张良甚至往姜尚那里挤一挤的机会?

    这番话......对他们这种已经处于顶点的门阀士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

    不过刘裕到底之前被刘义真“磨炼”过,倒没有如谢晦一般失了智。

    “怎么?”

    刘裕不仅面庞红润,就连眼中都多了不少血丝。

    “难道就是让你上表一遍自劾的表文,孤就收复不了北方?统一不了江山?”

    刘义真点点头,又摇摇头。

    “父亲兵锋所指,自然所向无敌!”

    “但暴秦曾经也一统江山,难道秦的评价就要胜过汉吗?”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啊。父亲难道忘记当年苻坚的教训了吗?”

    刘义真那张方才还写满了激昂与亢奋的面孔,此刻却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自父亲掌权以来,一扫晋室百年积弊,土断、度田、裁冗、强兵,桩桩件件,都使朝廷有了中兴之象。可父亲想过没有——又何止是我们南方在进步?难道北方就没有进步吗?”

    “不说之前那个差点便横扫八荒、一统天下的苻坚......便只说如今,那乞伏炽磐虽不过是个偏居一隅的鲜卑小酋,却也在陇西大力重用汉人士族,就连汉太尉段颎之后都能为他所用。”

    “那沮渠蒙逊占据姑臧,一面在天梯山开窟造佛,一面笼络河西诸郡的汉人大族,使得姑臧成为凉州圣地!如今更是连他自己的姓氏都改成了汉姓!”

    “更不必说那占据河北、坐拥冀州的拓跋氏——拓跋嗣登基不过九年,便已开始使得国家有了制度,与之前的石赵、冉魏、慕容氏之燕国截然不同!其甚至能够重用清河崔氏族人担任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这在以前,有哪

    一国能够做到?”

    刘义真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语速已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仿佛这些话已在他心底积压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便再也关不住那道闸门了。

    “自古以来,南北差距都是极大。”

    “即便是今日,江东的物产、人口、耕地,仍旧远远不如河北。”

    “可倘若北方能够齐民编户,当真出现了一个彻底完成变革的国家——父亲,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日,仅凭南方之地,当真能够与其抵挡吗?”

    刘裕与谢晦的面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凝重与忧色。

    他们对北方自然也有自己的了解渠道——

    刘裕麾下便有不少从北方南渡而来的宿将,谢晦家中的故旧门客也多有往来于南北之间的商贾与使节。

    可他们毕竟没有亲身在关中待过整整两年,没有像刘义真那样与苻坚的遗民、乞伏氏的使臣、关中的胡汉百姓面对面地交谈过。

    此刻听刘义真将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摊开在他们面前,那种感觉便不是“略有所闻”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紧迫的,如同芒刺在背般的危机感。

    一个松散的北方帝国,与一个组织严密的北方王朝,对偏安江左的晋室所带来的压迫感,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如果北方当真完成了齐民编户,将那些原本只懂得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全都编入了与汉人一样的赋税与兵役体系之中,那对于南方而言,便不是威胁,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刘义真握着双拳:“如今胡人中的豪杰——苻坚、姚兴、沮渠蒙逊、拓跋嗣......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淡化汉胡之别,想方设法地将自己治下的胡人和汉人捏到一起!”

    “可我们呢?我们却是将那些已经在北方居住了上百年,已经汉化的胡人,依旧当作敌人一样来对待!”

    “孩儿见识短浅,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国家把麾下百姓当成敌人后还能治理好国家的!春秋时期吴越、巴蜀都是蛮夷之国,可待他们沐浴王化之后,不也成为了诸夏吗?如若不然,难道也要将这些地方的人也归为敌人吗?”

    他将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双手交叠在额前,朝刘裕深深地弯下了腰。

    “父亲!”

    “关中之政————不可废!”

    “政废,则人亡;人亡,则心离!”

    “心离,则这南北分裂的山河,将再无重新统一的那一日了!”

    “如今关中与凉州,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胡人。他们与汉人比邻而居已有百年,早已不分彼此。若是朝廷依旧拿汉胡之别说事,难不成还要自己的城池、杀自己的百姓吗?”

    “这种事情,即便是夏桀、商纣都做不出来!何况是如今父亲治下的康庄盛世呢?”

    刘义真再次下拜。

    “故此——不是孩儿忤逆父亲!”

    “而是孩儿知道,一旦孩儿上了那道自劾的折子,那便是在告诉天下人,如今的朝廷,依旧容不下胡人,也容不下那些曾经被迫投靠了胡人的汉人。”

    “到那时,北方将再无一个人心向我们,关中也将重新回到当初那副满目疮痍的模样!如此,哪里还有重振河山的机会?”

    “还望父亲,三思!”

    刘裕看着面前这个腰弯得极低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儿子,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问了一句:“你,究竟要如何?”

    刘义真直起身来看着刘裕。

    “官员被弹劾,自然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孩儿不想父亲因为孩儿而坏了规矩,尤其是在这等要紧的时候,更不想因为孩儿而让父亲的名誉受损。”

    “孩儿只想要一个机会!”

    这下便是谢晦都听不下去了。

    他叹气道:“镇南将军,到了朝堂上,你当真以为你能辩过那些御史?”

    御史一身的功夫都在嘴上,更何况还是一堆人,谁上去都要脱一层皮。

    刘义真希望放在他那张嘴上,属实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不!谢待中!"

    刘义真却是不卑不亢的看了一眼谢晦,然后转身再次面向刘裕。

    “孩儿有自知之明,肯定是说不过那些御史的。”

    “孩儿要做的,想做的,是将今日给父亲和谢中说的这些话,在朝廷上!在天下人面前再说上一遍!”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是真正想要统一国家,再造太平之世的!”

    “这一仗,已经打了太久太久!这国家,已经分裂了太久太久!我们要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为万世开太平!”

    说罢,刘义真再度行礼。

    “若父亲能给孩儿这个机会,让孩儿在朝堂上将这番话说完,那即便孩儿将来再不能为官,那孩儿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常言道:有本事的孩子外出闯荡,没本事的孩子在家陪伴父母......大不了,孩儿便当那没本事的孩子,日日夜夜守候在父亲和母亲身旁,照顾身边事即可。”

    刘义真这话说完后,便是刘裕眼中也有些动容。

    而谢晦看着刘义真,完全是张大了嘴。

    这究竟是大忠似伪还是刘义真当真赤诚到了这般地步?

    其实谢晦这般风流的人物,怎么能没有听过这些时日在建康传的沸沸扬扬的“一杖浮水”的逸闻?

    不过在他想来,那陶潜性格古怪,与刘义真应当不是一路人。

    但现在看来,这位宋公亲子......是不是有些正得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