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七十七章 无神论战士!
刘义真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将方才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话题就此揭过。
“总之还是办正事要紧。”
王修也不纠缠,只是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他——在他看来,主公终究还是个少年人,有些事情,水到自然渠成。
随着沈田子率部南归,蒯恩与毛修也依朝廷调令如期抵达关中赴任。
按惯例,刘义真在安西将军府设宴为二人洗尘接风。灯火通明,案几上布满了南北风味的菜肴,酒香与肉香交织在一处,倒也算得上热闹。
然而当刘义真见到蒯恩本人时,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这位在军报中以勇武闻名的辅国将军,身形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雄壮魁梧,甚至称得上一句五短身材。
可但凡他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手背、小臂、脖颈,乃至耳后延伸到衣领深处,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交错纵横,像是被人用钝刀在皮肉上一笔一画地刻下了这些年的戎马生涯。
而他那只左眼灰暗无光,已明显失了神采。刘义真将敬酒之辞咽回去,转而问道:“不知将军这只眼睛,却是何故如此?”
蒯恩开口时操着一口浓重的徐州乡音,语气毕恭毕敬,丝毫没有因为刘义真年少而有轻视的意思:“鄙人昔日在作战,不慎被贼人一箭射中了左眼。”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似乎不愿多提。
而刘义真却从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中听出了当年的惊心动魄——一箭贯目,该是何等的痛楚?
面对这样的英雄,他也只能举杯向蒯恩遥遥一敬,由衷赞道:“将军威武。’
蒯恩只微微摇了摇头,便是算作推辞。
刘义真见他寡言少语,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心中便已隐隐明白了刘裕派此人前来的用意————这是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至于另一位.......
刘义真将目光转向毛修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位出身荥阳毛氏的高门子弟身形丰腴圆润,往榻上坐着都有些费劲,与旁边精瘦剽悍的蒯恩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在赴宴之前,刘义真已特意向王修打听过毛修之的底细。
此人生平阅历倒也丰富,带过兵,修过芍陂,于水利一道颇有心得,通音律,能骑射,算得上文武兼备。可有那么一桩旧事,却让刘义真听得浑身汗毛直立——
毛修之曾因长期任用未成年的吏而获罪,被免去将军与内史之职。
“未成年的吏”.....
在这个十岁就能生孩子的时代,刘义真简直不敢想象这几个字的背后藏着什么。
再联想到魏晉士人圈子里某些不可言说的风气,他看向毛修之的目光便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要不是刘裕在私信中特意点明此人不光能带兵,还是眼下关中最急需的水利人才,修筑运河之事也缺不了此人,刘义真其实多少有些不待见他。
不仅刘义真在打量二人,蒯恩与毛修之落了座,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传闻中亲手斩了赫连琐的安西将军。
但蒯恩终究是知分寸的,稍稍端详了一番主君的面容之后便恪守非礼勿视的规矩,目不斜视地端坐席间,不再多看一眼。
而毛修之的目光落到刘义真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孔上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竟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惋惜之色,喃喃自语般轻声叹了一句:“终究还是老了些......”
不过毛修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一个比刘义真更勾人的东西给吸引了过去。
坐在他旁边席位的正是王买德,而王买德的食案上搁着一只浅口漆盘,盘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四四方方的肉块,色泽红亮如琥珀,晶莹剔透得能映出烛火的光泽,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酱香与肉香正从那盘子里霸道地飘散开
来,钻进毛修之的鼻腔。
这菜肴其他人面前不见,却是只有王买德身前有。
“此乃何物?”毛修之双眼放光,身子已不自觉地朝王买德那边倾了过去。
王买德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初次见面便如此自来熟的胖子,本能地将漆盘往自己面前护了护,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此乃安西将军故人所创菜肴,名曰红烧肉。难道毛将军在南方从未见过?”
毛修之死死盯着那盘油光锃亮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连口水都要淌下来。
“倒当真不曾见过!说来也奇,若南方真有这等菜肴,我又怎会没有见过?”
王买德瞟了一眼毛修之那已微微顶到食案边沿的肚腹,心中暗道此人莫非也是个懂得食味的老饕?
但转念间,他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听不懂,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毛修之眼巴巴地望着王买德,只见那块肉在对方舌尖上几乎没怎么嚼,嘴唇轻轻一抿便化作了一汪油脂,只剩下那股愈发浓烈的香气往自己鼻孔里钻。
他又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上上下下,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
“兄台?兄台?”"
毛修之试探着唤了两声,几乎就差直接过去抢过来。
王买德本不想理会,可转念一想对方的身份——刘裕亲自派来的安西将军府参军,又是将来修筑运河的关键人物——终究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勉为其难地提起筷子,在盘中挑了挑。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放了下去,重新夹起一块最小的,越过案几之间的空隙,放入毛修之盘中。
毛修之的眼神先是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这肉连指甲盖大小都没有,未免实在有些太小了!
可当那块肉真正到了自己盘里,他也顾不上计较这些了,忙不迭地夹起来塞入口中。
香!
真香!
肥肉在舌尖上轻轻一抿便化成了满口脂香,不膩不腥,缠绵地裹住了每一颗牙齿。
瘦肉更是恰到好处,不柴不腥,咬下去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回甘!
毛修之怔怔地含着那块肉,眼眶竟不争气地泛起了潮意。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几十年,都白活了!
可他还来不及感慨更多,便急急朝王买德的盘中望去——然后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盘中空空如也,连酱汁都已被王买德用胡饼擦得干干净净。
王买德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下巴微扬,朝他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一大盘红烧肉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混账!
安西将军麾下怎么会有这种混账!
毛修之心中大为恼怒地瞪着王买德,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颤动。
可他终究还是维持住了荥阳毛氏子弟的气度,没有冲上去照着王买德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揍上三拳。
不过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便想起了王买德方才的话————于是他赶紧扭过头去,眼巴巴地望向主位上的刘义真,准备开口讨要菜谱。
恰好刘义真也正看向他这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刘义真抢在他开口之前问道:“毛参军,我听闻你昔日在南方便曾主持修治芍陂,做得相当出色。如今关中修筑运河一事,恐怕也要全权交由参军来办了。”
见刘义真将话头转到正事上,毛修之只得暂且将那股被红烧肉勾得神魂颠倒的馋劲硬生生压下去,正了正衣冠,从榻上站起身来。
他虽体态丰腴,起身的动作却并不笨拙,朝刘义真拱手一礼,当场便将这桩差事应允了下来,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与潇洒。
“臣来关中之前,已收到宋公的亲笔钧令。修筑运河一事,臣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从刘义真身上移向旁边的王修:“只是此事总归还需王长史多多协助。修筑运河,自古以来便是耗费巨大的要工。真要全面铺开,所需征调的民夫怕是不在少数,耗费的钱粮更是难以估算,还望长史与安
西将军府早做准备。”
毛修之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是将丑话都摆在了前头。
地形他可以亲自去勘测,图纸也可以交给他来画。
但征调民夫、发放钱粮、调度物资这些事,安西将军府这边必须做到令行禁止,调配有方,否则他空有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刘义真听了这话,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一旁王修的表情也同样有些异样,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层没说出口的尴尬。
原本按刘义真的设想,是先向刘裕多要些钱粮,用这笔家底来补贴出工的百姓,如此既能将运河修起来,又能尽量保住民力,不至于因为工期逼得太紧而将百姓压榨过甚。
可眼下刘裕的拨款不但没给够,反倒还要从中分出一大块去组建新军,那真正能用在运河上的钱粮便更是捉襟见肘了。
之前还在抱怨刘裕不给钱却想让马儿跑,此刻刘义真却不得不反过来琢磨——怎么才能让毛修之花最少的钱,办成最大的事......
毛修之将他二人的为难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他可不是从南方来关中的。
在此之前,他以本官兼任河南、河内郡太守,行司州事,戍守洛阳,对关中这边的家底如何,心中早已一清二楚。
刘裕要修运河,放在太平年月尚且是一桩需要倾尽民力的壮举,放在眼下这百废待兴,四面漏风的关中,分明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既然刘裕下了命令,那便是没有米,也得把这锅饭做熟。
此刻见刘义真与王修迟迟不语,毛修之反倒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早已料到如此的从容:“安西将军与长史,想必是在担忧征调民夫过多、劳役过重,会惹得关中民心浮动,给佛佛虏以可乘之机?”
刘义真当即点头:“正是。关中不比别处,这里汉胡混杂,人心本就未曾完全归附,又有赫连勃勃在北面虎视眈眈,确实不好滥用民力,夺民太甚。”
即便修筑运河是功在千秋的好事,也不能因此便将百姓逼到绝路上去。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隋炀帝已经在这上头做出了最惨烈的示范,刘义真可不想步其后尘,让别人享受自己的辛苦。
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能否将工程分期,或是适当简化?尽量少用些民力。”
毛修之闻言,却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反而胸有成竹道:“若安西将军所虑只是珍惜民力,那臣这里倒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刘义真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往前探了探:“却是如何行事?”
毛修之浅浅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安西将军可知晓慧严其人?”
刘义真眼中露出一片迷茫。
毛修之见状,便又问了一句:“那安西将军可知鸠摩罗什?”
刘义真的眼神依旧迷茫………………
“咳。”
还是王修在旁边替刘义真解了围,低声解释道:“慧严法师乃是宋公的至交,年少时曾亲赴关中,跟随鸠摩罗什修习佛法。”
“那鸠摩罗什来自西域天竺,一生译经说法,在关中极受世人敬重,当年后秦姚兴对他尤为推崇。”
刘义真点了点头,却依旧不明白毛修之突然提起这两个和尚究竟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灵光猛地劈入他脑中!
他之前向王修打听毛修之的底细时,王修曾顺带提过一桩旧事——
毛修之此人,不信鬼神,所到之处,必烧毁寺庙。
甚至他胆子大到就连山庙中有几头健壮的牛马,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带走,活脱脱一个坚定的无神论战士!
再听毛修之此时提到了两个和尚,刘义真已完全明白了毛修之口中那个“别的法子”指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