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振东见到那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就是我抢的你原材料,不想让你做生意,你又能如何,摇头轻笑一声。

    从这一出看来,这人城府一般。

    林振东都懒得自个动手,马上蔬菜就要大涨价,够他受得。

    卤菜涨价,销量就会大幅度下降,新增那几家供应商源源不绝的蔬菜,没法处理。

    卤菜不涨价,这么大的客流量情况下,用不着半个月,家底儿就得赔进去。

    不进那么多货,势必会与那几家供应商闹翻脸,等蔬菜供应短缺之后,也会受到反噬,拿不到菜做生意。

    唯一的方法就是咬着牙硬顶过去,借钱顶过前期二十多天,但这人又没有林振东的先知。

    目前来看,都不用林振东动手,这个摊子就是个必死的结局。

    “自作孽不可活!”林振东看着沾沾自喜,再次传来挑衅目光的男人,感叹了句,瞪上脚蹬子朝一汽家属院筒子楼方向骑去。

    从一汽家属院出来后,林振东骑着自行车来到百货商店后院。

    “哎呦,二小子来了,这回可真好久没见了,最近干啥呢!”看大门的老徐头离老远瞅见林振东过来,特别亲近的从小房子里迎出来,离老远就开始打招呼。

    “呦呵,凤凰牌全链盒自行车,有牌面啊,看样子是发大财了。”

    徐万军目光落在自行车牌照上,满是皱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买挺久了,之前来的时候没骑过来。这段时间也没干啥,这不之前我媳妇儿说刘助特地去摊子递话,说是张经理有事儿要找我,我才过来,要不然我也不是工人,咋能老过来呢!”林振东笑呵呵冲里头抬了下下巴,解释了

    句。

    徐万军神色一怔,回头望了眼百货大楼经理办公室的方向,眼珠子一转,小声道:“我知道咋回事儿!”

    见到周围陆陆续续的百货商店工人过来上班,老徐头把林振东拉进自个那门岗小房里头,给他倒了杯水,接着八卦道:“听我儿媳妇说,拥护‘政社分开”的缘故,不仅镇上,公社里头要变,就连县里也进行了组织结构调整,

    商业局办公室那边多出了个岗位。

    张经理这半年的业绩如日中天,在县里头各大百货商店都是独一档,凭借这业绩和人家的背景估摸着要往上挪一挪了,办公室可是个好岗位,自然少不了走动。”

    林振东闻言眼中露出一抹了然,怪不得张方平会让刘助直接去卤味儿摊子找,估摸着挺着急,距离政社分开'正式落地,也就半个月了。

    “成,我心里有数了。”林振东笑着点点头,忽然余光瞥见了个骑自行车过来的身影,给徐大爷使了个眼神。

    只见不远处,张方平身穿棕色夹克服、头发上摸着油亮头油,红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春风得意的笑容,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来上班。

    一路上,他还十分和善的冲一旁避之不及的问好工人们一一回应,把一个工人吓得撞墙上了。

    “那咱过后在唠儿。”林振东和徐大爷招呼一声,出了门岗房的门,站在大门口望着停车棚的方向,等着张方平过来。

    “林老弟,这么早!”张方平离老远见到门口的林振东,挥手招呼一声。

    “昨儿就该来了,这不我老丈母娘过生,媳妇儿娘家那边又出了点事儿,不放心跟着去了趟。”林振东伸手和张方平握了握手,笑呵呵的解释了句,省着张方平以为他是故意晾着的。

    “说这嘎啦话,早一天晚一天又能咋,我还能和你不愿意咋滴,外道。”张方平假装不满的摆摆手。

    接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热情的拉着林振东往里头,“先进去再说,这两天我可是弄了个好物件,进口货,你也是有口福,昨儿来还不一定能赶上。”

    林振东跟着张方平走进百货商店办公大楼。

    经理办公室的门口助理早已落座,见到两人过来,立马起身问好。

    “拿两个大点儿的搪瓷缸过来。”张方平路过的时候吩咐了句,推开门进去。

    走进办公室里头,窗户提前被打开透气,茶几上水壶里还冒着热气,办公桌上的文件摆放的整整齐齐,十分干净整洁。

    张方平放下手里的兜子,显摆的说道:“林老弟,你先坐,我签几个字,等小刘把东西拿过来,尝尝这从四九城友谊商店弄过来的进口咖啡。”

    林振东闻言愣了下,目光落在张方平从大兜子里掏出来的红盖、棕色玻璃瓶的进口咖啡盒上,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感慨。

    这进口咖啡他太熟悉不过了,雀巢速溶黑咖啡,最苦的那种。

    虽然是玻璃罐装着的,但味道都比不上上辈子后来出得那便宜喽搜的条装速溶咖啡,甚至里头还能见到没研磨干净的小颗粒。

    不过在八四年的东北镇上,能喝上咖啡,要不就是有权,要不就是有钱,尤其是进口咖啡,一般人都见都见不到。

    “你喝过?”张方平见到林振东那丝毫不惊讶的表情,愣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故作镇静,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就连他老丈人见到这玩意都惊讶了下,林振东见到后非但不惊讶,甚至连好奇都没有,绝对不正常。

    “听说过,我.....”林振东刚想要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忽然余光瞥见窗台上那两盆深绿油亮的君子兰,神色一怔。

    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上辈子记忆,一个能让他身家翻倍的赚钱大事儿。

    见林振东话说到一半儿就没声了,张方平用圆珠笔签完一个名儿后,抬头瞅了他一眼。

    顺着林振东的视线方向,张方平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那两盆君子兰上,清了清嗓子,有些显摆的介绍道:“咋样,这两盆君子兰不错吧!

    之前我去省城,听说省城在搞什么窗台经济,君子兰哗哗往上涨,特意弄回来两株大兰,花了我小五百呢!”

    良久后,林振东回过神来,盯着窗台上那两盆君子兰,目光微动。

    随后赞叹地点点头:“半亮油光面,瞅着叶子挺直不软垂,方钝叶头,只不过这颜色有些深了,要是再浅一点,估摸着能够上中档兰的边。

    十辧还不算成兰,还有成长机会,养到成兰估摸着应该能到中档兰。”

    还有句话他没说,在等个三四个月,就算养不到成年君子兰的程度,这两盆加一起五百块钱的大兰,价值至少翻八倍以上。

    只要在十月份之后,次年一月份之前出手,最少净赚三千五。

    这一切都来源于张方平口中的省城。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84年10月,君子兰正式被定为吉省省城的市花,一夜之间身价疯涨。

    公开取消限价后,再加上媒体大力宣传,省城市掀起了一股‘君子兰热”的风潮,君子兰泡沫达到史无前例的巅峰。

    那时候有多疯狂,林振东记得从后来一个科普视频上看到的,省城常住人口200万,日均40万人天天泡在花市,花市用人山人海一点儿不为过。

    不仅如此,工厂停产、职工养兰,各大单位公款买花,诸如此类的现象频出。

    那两个月君子兰价格只增不减,被称为‘绿色金条',诞生了著名言论‘东北三宝不如春市一根草’。

    上辈子他在松河镇的时候就听说过,春市有一盆‘凤冠‘君子兰被拍出了二十一万八千的高价。

    只不过那时候他听说都已经八五年一月份,不说消息落不落后,就算是有一手消息,他也没有本金倒腾这玩意。

    不过确实是这样,当时一盆上品君子兰价值至少万以上,一盆珍品君子兰换一个八十平米的门市房,一点儿都不夸张。

    普通的十二叶成年君子兰,十月份到十二月份价格在五千到一万上下。

    六月份一盆成兰也不过五百块钱,短短三个月翻了十倍不止。

    巅峰期就算是一株普通的小苗都得一千多,把他卖了都买不起。

    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从张方平口中的‘窗台经济”。

    省城提出的‘窗台经济’,就是把家家户户的窗台变成微型工厂,靠养殖君子兰赚钱,还出了个家家养三到五盆君子兰,从此窗台变钱台’的口号。

    因为君子兰好养活,占地小,一盆成兰就可以培养出好几盆小苗,生长速度也快,基本上三到四年就能养成一盆成兰。

    没疯涨之前,一盆成兰可以卖五百块,八十年代东北窗台很小,只够养三四盆君子兰,但也足够了。

    四年养四盆成兰,相当于每年平均净赚五百块。

    省城工人工资高,但也没高的很离谱,二三级工人每个月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五区间,一盆君子兰相当于大半年工资,就这样慢慢被炒起来。

    直至八四年十月份达到巅峰!

    不过君子兰热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两个月的高峰期后,85年一号文件下放再加上工厂停产的舆论反噬,君子兰热迅速褪去,直到官媒下场批评、政府管控狂热市场,君子兰泡沫彻底崩盘。

    一夜之间,从一株好几万的宝贝,变成了白给都没人要的垃圾,一车一车的往垃圾堆扔。

    有人因此赚的盆满钵满,一夜暴富,但大部分人都成为了空中飞人,带火了一段时间丧葬生意。

    张方平签完最后一个字,从办公桌后绕了过来,对门口等着的刘助理点了下头。

    “林老弟对这玩意还有研究?”他扒拉扒拉君子兰的叶片,浇了点儿水,一脸惊讶的看向茶几旁坐着的林振东。

    他林振东的话和省城专门研究君子兰的朋友一模一样。

    君子兰在省城那边挺火热,但吉市或者永安县城这边可没多少人家养这玩意,这两盆还是他去省城办事儿,那老朋友推荐自个买的,说什么养着就能赚钱。

    “略懂一点儿。”林振东谦虚的摆摆手。

    “谦虚了。”张方平笑着夸了句。

    见到刘助把东西准备齐全,抱着那堆签完字的东西出去后,他把那罐‘进口咖啡’拿了过来。

    相比起君子兰,他还是更得意这样玩意。

    没一会儿,一股子咖啡的醇香和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瞅着眼前搪瓷缸里慢慢一大缸子的咖啡,林振东露出一抹苦笑,连忙阻止张方平还要泡的动作。

    盯着张方平疑惑的眼神,他无奈解释道:“张哥,这一大缸子咱俩一人一半就够了,咖啡这玩意喝多了晚上可睡不着觉。”

    张方平闻言直勾勾的盯着林振东,张了张嘴,本来想要问一句‘你咋啥都知道’,但想到自个毕竟是四九城来的,还是个经理,太没见识容易被看笑话,到嗓子眼儿的惊讶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两人把那一大搪瓷缸的咖啡分成两半,碰杯喝了一口。

    下一秒,张方平苦得直皱眉。

    这玩意儿入口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煳巴味儿,也不知道洋人咋那么乐意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