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后,吴大胆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儿告诉了李秀丽,听后李秀丽没有想象中的大喊大叫,反而沉默地流下眼泪,这是激动的泪。

    安抚了一番后,吴大胆端起那碗粉,笑着说:“多吃点儿,医生说了,多吃点对以后生孩子有帮助,等做完手术回家,咱家也跟着吃大米饭,吃肉,好好给你补补。

    “啧,吃二合面就行了,你真以为你是林振东啊!天天大米、白面、卤肉,哪吃得起。”李秀丽一边秃噜着有滋有味的粉儿,一边摇头说道。

    提到林振东,吴大胆忽然想到在国营食堂看到的场景,随后瞅着一旁空了的隔壁病床,小声道:“刚才我瞅见林振东了,他在国营食堂和咱昨儿刚来,在车站晃悠出不来的时候,遇见那个推销小电风扇的男人吃饭,还喝酒,

    你说他是不是要做小电风扇生意。

    那男的说什么鸿运扇百货要九十、一百多,他只要四十块钱,马上天儿越来越热,正好是小电风扇派上用场的时候。我寻思手术费既然不多的话,咱剩下不少闲钱儿,要不要拿出四百块钱跟着后头喝点儿汤。”

    “能行吗,倒腾电风扇被人抓住,就完了。罐头没人管,这工业产品镇上抓了不少个。”李秀丽有些犹豫。

    吴大胆眉头一皱,这话确实如此,松河镇大集口大字报现在还贴着“不允许倒卖工业产品和计划内生产资料’的警告。

    随即,他一咬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养孩子得花不少钱,多挣点儿钱,以后也能让咱孩子上村小念书。

    你瞅瞅人林振东家那俩孩子,隔壁李万和他儿子一根毛都比不上,更别说上了挺久学的王婷婷和孙金宝,说话办事儿和市里人似的,多招人稀罕。

    你别管了,好好养着等做手术,我打听打听再说,指定不能一拍脑袋就干。”

    吃过午饭后,林振东和雷德厚走出国营饭店。

    灼热的高温扑面而来,与国营饭店里的凉爽过堂风形成强烈对比。

    刺眼阳光照得林振东不由得眯起眼睛,望着川流不息的人和车,暗叹市里就是比镇县发展得快。

    雷德厚解开中山装的领口,用皮包挡住刺眼阳光,笑着招呼道:“那林老弟今儿就这样,合作愉快,一周后你按照我给你的地址取货,咱到时候钱货两清。”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外头走进来,和雷德厚关系挺亲密,看样子应该是两口子。

    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啥,反正这笔生意算是成了,价格也是林振东预期的三十块钱一台仿制小电风扇。

    双方没签合同,林振东也没交定金,这件事儿算是口头定下来。

    没办法,这种工业产品倒腾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开票和合同反而会让人拿捏住把柄。

    而且这不被允许私人交易的东西,按照目前的《经济合同法》来说,签合同也不奏效。

    双方交易只能凭借互相信任,要不然黑市那头也不会出现那么多黑吃黑的案例。

    林振东倒是不怕雷德厚临时反悔,上辈子小电风扇得正式迈入盛夏高温,大概七月份价格才能全面上涨,塑料厂长那头才开始和黑市那人合作,市场完全铺开还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从刚才两人聊天,他套出点儿话,现在塑料厂不好过,雷得厚同样不好过。

    工业产品明面儿上不允许个体户倒卖,被人盯上后没办法大规模交易,库存压力暴增,巴不得清清库存。

    可以说雷德厚比谁都想要做成这笔生意。

    林振东自然也想做成,四千块的利润,四栋门市房的钱就赚回来了,过后他家依旧是稳稳的万元户,也能继续谋划别的长期回本的生意。

    和雷德厚分开后,林振东去了趟市百货大楼,花大几十块钱,买了点儿硬纸壳装的高档礼盒和麦乳精之类拿得出手的礼品。

    按照上次陆国力给的地址,林振东来到市公安家属院,目光越过门口的栏杆,落在小区里干净整洁的街道和郁郁葱葱的绿化,以及来往带着悠闲惬意笑容的家属们。

    这里头不仅花好看,人身上的衣服也五花八门,光鲜亮丽,是那种在县里或者镇上,一走一过都能引起一片羡慕目光的穿搭,在这里比比皆是。

    “干啥的?”门口保卫室里头走出一个老保安,冲着站在这儿有一会儿的林振东质问道。

    林振东目光扫过这眼神锐利的老大爷,一瞅就是正经公安退休,在这养老。

    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解释道:“那啥,我来找陆国大陆大哥,他给我的地址是块。”

    闻言,那人狐疑地看了眼林振东,不是他瞧不起林振东,而是凭借他四十年老警察的经验,一眼就瞥到林振东鞋上的土,瞬间判断出这人不是市里的。

    陆国力可是市公安出了名的青年骨干,特别是前阵子还破获了几起大案要案,凭借敏锐的观察力抓住了个有侏儒症的黑老大,风光无限。

    家里人都是市里本地的,平时没啥亲戚,咋瞅都不像是这个小伙子能认识的。

    想了想,他皱了下眉,“小陆最近没在家,联系不上,你要是有啥事儿,在这儿留言,到时候我帮你传达。”

    听这话,林振东就知道陆国应该在出任务,点点头,跟着去了安保室。

    留下了个简单问候的小纸条,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回头给这大爷递了根比大前门高一档的红塔山,“麻烦大爷到时候帮我转交给大哥,我叫林振东,你告诉他这个名字他就知道咋回事。”

    原本他寻思趁着来市里,今儿还是假日看看陆国力,毕竟人家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农场那段时间对他挺照顾,顺便打听一下他的近况,加深一下侏儒症那个事儿。

    陆国力对于林振东来说,既是恩人,也是人脉。

    一个如此年轻的市公安局分区大队长,还是大学生,前途不可限量,报答恩情的同时还能交好,维持关系。

    没见到陆国力,他心里也有预料,公安平常很忙,只要心意带到就够了。

    离开家属院后,林振东瞅着时间不早了,直奔张庆阳的吉祥大饭店。

    昨儿端午,镇上邮递员给他送了个大包裹,说是市里来的,一瞅署名林振东才知道是张庆阳送的端午礼品,那包裹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不仅仅他有,柱子也跟着收到了。

    今儿来市里,咋说都得回回礼。

    斜挎着满满登登的劳动布兜子,林振东来到熟悉的吉祥大酒楼。

    推门进去,嘈杂的谈笑声传入耳中,与此同时,一股迎面凉风拂过,吹得他身心舒爽。

    抬头瞅着上次来还没有的吊顶风扇,以及过道两侧的七八十厘米的整块大冰块,眼神里满是欣赏。

    要不说上辈子人家能闻名东三省,开了那么多家分店,光这生意思维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张庆阳这番作为也没白费,中午饭点都过去了,店里依旧坐满了人,桌桌都有不上盘子,生意相当红火。

    “林老弟,可真是好久不见,人越来越帅气了奥!”张庆阳跟着报信儿的小姨子迎出来。

    见到吉祥大饭店的老板这么热情的招呼,周围的一些食客频频侧目,打量着长得还行,但穿着十分普通的林振东。

    “张哥也是容光焕发,看来最近喜事频频啊!”林振东客套地寒暄了句。

    听到这话,张庆阳神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林振东应该只是客套,扭头笑着冲小姨子说道:“你去让后厨准备一桌好的,再拿点儿好酒过来,我和林老弟喝点儿。”

    林振东神色一怔,猜到张庆阳应该是有事儿,笑着摆摆手,“张哥别麻烦,今儿谈了点儿小买卖,客随主便跟人家刚吃完没大一会儿,饱着呢!那啥,要不咱去安静地方坐一会儿,唠唠嗑儿?”

    张庆阳瞅林振东不像说谎,无奈点点头,热情地招呼林振东往办公室去。

    “林老弟尝尝,雨前龙井,特供茶,一般人弄不到。”张庆阳亲自端着一个紫砂茶壶过来,给林振东倒了一杯。

    这几次合作他了解一些林振东的性子,也就不绕弯子,坐下后直接开口:“林老弟,之前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没记错的话,我从你那买了青羊肉和豹子肉,那豹子头还被我拿卖点做噱头。”

    林振东喝了口茶,没打断示意他继续。

    张庆阳见状接着说道:“不瞒你说,你嫂子头几天刚给我生了一对儿双,之前我在市里一个收购站那儿弄了张豹子皮,寻思着给孩子做个小被儿,谁曾想是一对儿大胖小子,一张豹子皮就不太够了。

    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张豹子皮是从你这儿来的,我就寻思问问,看还能不能弄一张,价格指定不能让你吃亏。”

    林振东一下子就想到那个红砖院子收购站,除了那儿他也没卖过别人豹子皮,张方平别瞅也姓张,但绝对和这背景雄厚的张庆阳,没一点儿关系,不然也不用一直在镇上百货。

    而且上次因为陆主任的事儿,估计他的底细早被摸清了,打听到很正常。

    只不过豹子可不好搞,尤其是这大夏天,没雪地追不着脚印,想要弄到谨慎小心的土豹子,很难!

    “林老弟,我就问问,要是实在没有的话就算了,我在市里打听这么多天,知道这玩意不好整。”张庆阳瞅见林振东的表情,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笑着说道。

    忽然,林振东想到老道沟逃走的那只豹子,这么多天过去,估摸着已经定下来了。

    只不过最近挺忙,撵豹子没个十天半个月连踪迹都找不到,他抬头瞅着张庆阳,缓缓开口:“张哥,这玩意确实难搞,不过我倒是有点儿消息,只不过土豹子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弄到,可能有点费劲儿。”

    见到林振东没说死,张庆阳脸上的肥肉一颤,眼里再次露出期待,“不着急,不着急,这离冬天还有段时间,你慢慢找,要是真弄到了,就往我这送,就算是我提前弄到了,也收。你嫂子乐意瞅这花花玩意,到时候有多余

    的,弄个豹皮挂毯也挺好。

    和张庆阳寒暄了会,从吉祥大饭店出来,已经下午三点钟,从市里回去的小客三点半准时发车。

    他没多停留,原本寻思着给柱子寻寻摸自行车票,现在也不赶趟。

    一路小跑,终于在下午三点二十五,赶到了市里客运站。

    别瞅早上来的人多,但那些大多都是回来工作,这回去车上零零散散十几个人,甚至连座都没坐满。

    眼前这才是平常的客运量,也是镇上到市里一天来回就一趟的根本原因。

    交了两毛钱车费,林振东揣着空空如也的劳动布兜子,在后排空座落座。

    从家里头带的土特产在张庆阳那儿卸下来,人家又给了不老少票据,林振东不得不把豹子皮的事儿放在心上。

    清点张庆阳给的一沓票,林振东叹了口气,揣在裤衩子前兜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望着外头人流涌动的客运站,等待着发车。

    没一会儿,一声女人的惊叫声从车窗外不远处传来,林振东伸脖子朝着那头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客前头,一个面熟的女人扁担前后挂着的布兜子带子被刮开,里头各式各样的时髦涤纶面料衣服,散落一地。

    她急忙放下扁担,蹲下来要归找起来,但周围人很多。

    林振东瞅见有俩人非但没帮着捡衣服,还想要偷拿七八件儿,眉头一皱。

    “不要脸的玩意儿。”林振东暗骂一声,急忙起身下车,朝着不远处保护着衣服的穆桂英,大步流星的跑过去。

    来到近前,他把手里的劳动布兜子扔在那堆衣服上,“穆姐,你先用这儿子装,我去给你撵回来。”

    穆桂英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愣了下,抬头便瞅见一个她印象深刻的帅脸,神色一怔。

    瞅着林振东朝着一旁跑过去,她顾不得那么多,用那劳动布兜子急忙把衣服塞进去,眼瞅着要开车了,她顾不得一件件儿叠好,只能等回家再弄。

    另一头,林振东没跑出多远,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扣住两个净瘦儿男人的肩膀头子,止住了他俩匆匆忙忙逃走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