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老皇帝忽然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当年之事不再多说！朕早已和母后言明，若是康王能够安分守己，朕绝不会主动对他动手，甚至不会削他的藩，一切留到他后世子孙再说！”

    “但若他不知好歹，执意谋反，也休怪朕不顾骨肉亲情！”

    叶川点了点头，“圣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二皇子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涉及到当年上一代的夺嫡之争，是十分敏感的话题，尤其对于他这样的身份。

    “老二啊……”

    然而就在这时，老皇帝忽然转向了二皇子。

    二皇子赶紧敛容，“儿臣在。”

    “朕说这些，并不是让你有样学样。”

    “如今，你大皇兄不在了，却还有老三老四，远在边陲。”

    “你当懂得因人制宜、因事制宜。”

    “若老三、老四本分守己，你切不可做出骨肉相残之事。”

    “毕竟，是你康王叔这般，也并非常见。”

    二皇子赶紧恭敬回应，“儿臣谨记父皇的教导！”

    旁边叶川却笑了笑，“圣上放心吧。微臣虽然从来没见过三皇子和四皇子，但微臣敢保证，二皇子绝不是冷血嗜杀之人。”

    “更何况圣上一切安排得宜，三皇子和四皇子如今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都不可能对皇位产生威胁。”

    老皇帝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朕只是有感而发……”

    正说着，忽然外面想起太监的嗓音。

    “启禀圣上，康王世子夏康宁入宫求见！”

    老皇帝和叶川顿时一愣，相互看了一眼。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想了想，老皇帝冲着叶川道，“你去见见吧，朕就不用见了，有什么情况，你随机处置便是。”

    “遵旨！”

    ……

    通明殿中。

    夏康宁正站在那里等候。

    忽听脚步声，却不是从殿后而来，而是殿门之外。

    夏康宁疑惑的转头，却一眼看见叶川迈入殿中，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不由眯起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世子殿下，有日子不见，别来无恙否！”

    叶川走到夏康宁的面前，礼貌的一拱手，笑着打招呼。

    夏康宁看了他两眼，轻叹一声，“叶兄，圣上不肯见我？”

    叶川摇了摇头，“非也，不是不肯，是没有必要。”

    夏康宁一愣，“何解？”

    叶川摊了摊手，“见了又如何呢？圣上之意早已清晰，本不用赘言。”

    夏康宁低头沉默。

    他是聪明人，叶川的话他自然听懂了。

    父王远在西南掌兵，他只身在京城名义上是求学。

    至今为止，他做过太多足以抄家灭族的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给原太子下毒，勾结门阀，与柔然合作……等等。

    然而陈威死了，自己却还好好的活着。

    是老皇帝和叶川顾忌着在西南掌兵的父王，所以不敢动自己吗？

    是，但不完全是。

    陈威死后，这些时日中，夏康宁闭门反思，把自从叶川入朝为官之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全盘思索了一遍，颇有一种大彻大悟之感。

    他想明白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老皇帝是真的忌惮父王吗？

    有，但不多。

    老皇帝和叶川心里实在太明白了。

    父王绝对成不了事！

    想要夺皇位，最起码有一个最基本的先决条件：天下动荡、人心不安！

    否则没有哪个老百姓愿意放弃现在相对安定的生活不过，反而去支持折腾着换一个皇帝。

    历朝历代，造反起义的百姓，哪个不是因为被逼到实在活不下去？

    而如今四海升平，老皇帝有了叶川的辅助，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他们收回了皇权，重整了财政国库，处置奸佞，甚至还扳倒了天下第一门阀的陈家。

    对外方面，在与柔然几度外交之中，占尽了优势，如今眼看着收回北郡十六城都大有希望。

    如此形势之下，老皇帝深得天下民心，就算父王兵力再强数倍，又有何用？

    全天下没有人愿意支持他、效忠他，又拿什么坐稳龙椅？

    夏康宁知道，自己和父王都错了。

    最大的错就是天真的认为，皇权是靠阴谋、战略和实力，就能够拿得起，拿得稳的！

    是叶川给他上了这最沉重的一课。

    得人心者得天下！

    所以他这次入宫来，就是向老皇帝辞行的。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听从叶川之前的劝说，回去说服父王，安分守己，稳度晚年。

    可以说这是良心发现，但远不止如此。

    这是眼界和格局提升之后的明智选择。

    然而自己入宫来，老皇帝却不见自己，又派了叶川过来。

    夏康宁心中不免多想。

    看着夏康宁的神色，叶川大概能猜到他现在的心情，于是叹息了一声，“世子殿下，不瞒你说，其实方才在下与圣上正谈到康王与殿下父子。”

    此言一出，夏康宁浑身微微一颤，惊讶的看着叶川，没想到他能这么坦诚。

    “我不妨将圣上的话转述一遍。”

    叶川紧紧的盯着夏康宁的眼睛，“圣上说，就算世子殿下能够迷途知返，也绝对劝不服康王！”

    夏康宁顿时瞳孔微微收缩，惊疑不定。

    这话……可就很严重了！

    身为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潜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如果皇帝认为你无法劝服，那你就只有一条路：死！

    “世子殿下不要紧张。”叶川微微笑了笑，“此言并无深意，只是圣上对自家兄弟的判断而已。”

    “圣上也向微臣透露，他早已答应了老太后，只要康王别无他念，愿意本分守己，圣上甚至都不会削藩！”

    “世子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吗？”叶川颇有点苦口婆心的味道。

    夏康宁低头沉吟半晌，而后抬头看着叶川，“叶兄，既然圣上笃定我无法劝服父王，叶兄跟我说这一切又有何意义？即便我愿意回去与父王详说利害，结果也不会改变……”

    “确实，大概率如此。”叶川点点头，眼神犀利的盯着夏康宁，“那这就要看世子殿下究竟是想要做真孝之人，还是假孝之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