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戏文里的负心汉自古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殿下耳聪目明，眼里容不得沙子。”

    茯苓清脆的声音在周培方的耳畔炸开，叫他的面色在一瞬间惨白无比，双手颤得越发厉害。

    茯苓意味深长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好似索命一般：“殿下知晓周大人生性纯良、情深义重，在与王妃成亲后，自然也会同意他和郡主的婚事，叫他们拜了高堂。”

    旁边的徐磊没注意到周培方的脸色，他一听这话，还是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倒是没想到就算是周培方到了此刻，殿下竟也愿意他做了他的女婿。

    可只有周培方知道，并不是这样。

    他眼睁睁地看着茯苓的唇瓣一张一合，脑海中的一切怀疑在此刻尽数串联了起来，他竟一下子听懂了她的意有所指。

    这所谓的郡主，不过是个容貌普通、飞扬跋扈的奶娘家的孩子，不是殿下的亲生血脉，根本就不得殿下的重视。

    殿下知晓他抛弃发妻，知晓郡主介入他们的婚姻，却仍旧愿意把郡主嫁给他。

    从来不是因为殿下为了裴淑娴突破了底线，只是殿下薄情，根本没有把裴淑娴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裴执玉早早地求了恩典，不是为了郡主，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给郑时芙铺路。

    他不过在王府中吼了郑时芙一句，殿下便叫人为难他，甚至不愿让他进了王府半步。

    原来……

    殿下从来没有赏识过他，从未想过成为他的靠山，更没有想要让他升官，将他看作自己人。

    殿下让他同郡主成亲，不会只是想要让他叫郑时芙一句岳母吧？

    此时此刻，周培方竟发觉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成了一场笑话。

    他呕心沥血、任劳任怨，到头来，竟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周培方艰难地呼吸着，只觉得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转。

    头顶的天好似突然黑了，黑压压地压在他的头顶，誉王府门前人声鼎沸，周培方只觉得空气稀薄，叫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两下，整个人便是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好痛，他好难受。

    他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人人紧盯着他，人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们的眼睛好似生了刺，扎得他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可还未等周培方往外走了几步，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徐磊便急急跟了上去，又是将他拦了下来。

    “周大人？你怎么走了？从前你说你能马上还我，还说夏虫不可语冰……”

    徐磊不依不饶地说着，面上还带着几分玩味：“现在，夏虫的二百两银子该去找谁要啊？！”

    周培方紧紧地咬住了舌尖，阳光晒在他的身上，几乎是要将他晒化了。

    可徐磊的声音还在继续：“如今王府有了这样大的喜事，你去跟新王妃讨要点喜钱，说几句晚辈的吉祥话，她一定也会给啊。”

    他的话语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差点就是说周培方是吃软饭的了。

    周培方茫然地抬起头，瞧见徐磊鄙夷的神情，只觉得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沉重地喘息着，恍惚间，忽然回想起来——

    他方才早已经和同僚撕破了脸皮。

    这些时日，他看人脸色、听人冷语，日子比刚入京时还要难。

    他为了一个虚假的郡主，与他深爱的妻子和离，改了周润清的户籍，说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那可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啊！

    为了讨好王府上下，他花光了所有银子，去向所有同僚借了银子，甚至去向黑市借了印子钱。

    可结果呢？

    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官署里的所有人都知晓他债台高筑。

    他所剩无几的体面被人戳穿，方才那些脱口而出的嚣张话语，此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到底要怎么活？

    周培方只觉得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苦痛。

    他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百年来都难出一个，如今到底是与一条落水狗有什么区别呢？

    徐磊此刻还拦在周培方的面前喋喋不休。

    “周大人，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我听闻当初你升迁的圣旨都到了官署，是誉王殿下拦了下来。”

    “参与青苗法的所有官员都升了官，怎么就你原地不动的呢？”

    “你如今背靠誉王府，马上要当了郡主的夫婿，怎么连二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呢？”

    他的那些话语，犹如当头棒喝，让周培方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嗡得一声断了。

    周培方再也维持不住自己人前的体面，膝盖一软，便朝着徐磊跪了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周培方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竟是还带了一点哭腔：“徐大人，那两百两银子我一定会还给你，求你宽恕我些时日，宽恕我些时日，好吗？”

    “从前是我不对！是我蠢笨如猪，是我不识好歹，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殿下厌弃他，他再也没有前途了！

    周培方这副癫狂的举动可把徐磊吓了一跳。

    此刻还在誉王府门前，眼见周围的百姓狐疑地围了上来，徐磊急忙搀扶住了他。

    他原本只是气不过周培方在官署里的话，想要多说两句，灭灭他的威风。

    谁知也不知道戳中了周培方哪里的痛处，竟叫他一下子疯魔了起来。

    一想到眼前的男人未来还会是郡主的夫婿，徐磊此刻也不敢太过放肆，他急急搀扶起周培方的手，又是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大人，你也别着急，我刚刚不过是些气话。从前你开罪了誉王妃，誉王才对你小惩大诫。”

    徐磊小心翼翼地安抚：“今后你只要小心服侍她，尽了自己的孝道，与郡主一同孝顺她，承欢膝下，她定也不会怪罪你这个小辈……”

    孝道？服侍？

    从前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头顶的天，此刻竟是要他摇尾乞怜、承欢膝下！？

    周培方听到这里，心头发闷，简直是要吐出一口老血。

    他眼前一黑，几乎是想要晕死过去。

    可此刻，却忽然听见徐磊怔怔的声音：“我没想到……这位誉王妃年岁不大，模样竟恍若神仙妃子，誉王殿下还真是有福气啊！”

    周培方强撑着抬起眼，顺着徐磊的视线遥遥望去，此刻竟瞧见了郑时芙的身影。

    容颜艳若桃李，肌肤白皙似雪，许久未见，她的容色更胜从前。

    叫周培方的心神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