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夏瑾舒仰头望着数字一层层跳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忍者神龟柔软的塑胶外壳。它的小爪子微微翘起，像在无声发问——姐姐今天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笑了几次？有没有在宋云深面前，露出过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那种松懈又柔软的神情？

    她没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抱着忍者神龟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玄关处那双还带着室外微凉湿气的帆布鞋——是姐姐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左脚鞋舌微微外翻，右脚后跟处蹭了一小块灰，像是匆忙蹬上去时没来得及拍干净。夏瑾舒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抹掉那点灰，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厨房传来水声，哗啦一声，是玻璃杯碰在水槽边沿的脆响。夏瑾舒站起身，踮脚走过去，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宋云深正背对着她倒水，T恤下摆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掀起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她把水杯举到唇边，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咽下一大口，随后才侧过脸来，看见门口的夏瑾舒，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温和的倦意，像刚烤完肉后盘子里尚存的余温。

    “怎么不写作业？”她声音有点哑，是吃饱后特有的懒散调子。

    “写完了。”夏瑾舒顿了顿，把忍者神龟举高一点，“这个……真不是他扒下来的？”

    宋云深呛了一下，水珠从嘴角滑落，她抬手抹掉，笑出声：“你这孩子，怎么老怀疑我作弊？”她走过来，接过忍者神龟，在掌心掂了掂，“你看它爪子都翘成这样了，像不像你每次偷吃薯片被我抓包时的样子？”

    夏瑾舒耳尖一热，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盯着姐姐腕骨凸起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初中时替她挡下飞溅的玻璃渣留下的。那时候宋云深刚升高中，骑着借来的旧单车送她去急诊，风灌满校服袖子，像两片鼓胀的帆。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宋云深……是不是经常一起出去？”

    宋云深没立刻答。她把忍者神龟放回夏瑾舒手里，转身从冰箱上层取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妹妹嘴边：“张嘴。”

    夏瑾舒下意识张开，冰凉微甜的乳酸味在舌尖化开。她没躲，任那勺子停在唇边，等她慢慢咽下去。

    “嗯。”宋云深终于说，嗓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最近……确实见得多。”

    “为什么？”夏瑾舒没接第二勺，垂着眼睫问，“就因为他是柠柠的家教老师？”

    “不只是。”宋云深收回勺子，自己吃了那口酸奶，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他帮了我很多。不是那种……‘老师’该帮的事。”

    夏瑾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喉咙发紧：“比如？”

    “比如上周三晚上，我改教案改到凌晨两点，胃疼得直冒冷汗，是他打车过来，拎着保温桶送姜糖水。”宋云深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比如前天早自习前，我忘带U盘，是他跑回宿舍楼，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又狂奔两百米送到教学楼一楼——差点被年级主任逮住罚站。”

    夏瑾舒攥着忍者神龟的手指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想起那天早上，姐姐进教室时额角有细汗，发尾微潮，却把U盘塞给她时笑着说“快帮我拷课件”，眼睛亮得不像熬了夜的人。

    “那……”她咬了下嘴唇，“他对你，是认真的吗？”

    话一出口，夏瑾舒就后悔了。太直白，太莽撞，像把一颗没剥壳的核桃硬生生砸向对方。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姐姐的表情，只盯着自己拖鞋上沾的一小片灰。

    可宋云深没生气，也没回避。

    她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妹妹眉心，动作熟稔得像重复过千遍：“傻瓜，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夏瑾舒猛地抬眼。

    宋云深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客厅顶灯柔和的光，也映着她自己怔忡的脸：“该问你自己。你心里的答案，比谁都清楚。”

    空气静了三秒。窗外，一只晚归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阳台栏杆，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

    夏瑾舒突然觉得鼻尖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嫉妒。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原来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敢承认，不愿戳破，更怕一旦承认，就再也无法用“姐姐的同事”“柠柠的老师”这样的标签，安全地框住那个人。

    她低头，把脸埋进忍者神龟毛茸茸的肚皮里，声音闷闷的：“……那要是他哪天不来了呢？”

    “不会。”宋云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没食言过。”

    夏瑾舒没说话，只是把忍者神龟抱得更紧了些。塑胶娃娃的触感冰冷而真实，而姐姐站在这里的气息温暖如常。她忽然想起电玩城里那个被拍了一掌才掉下来的海绵宝宝——原来有些东西，非要外力一推，才能从悬而未决的缝隙里，真正落进现实。

    这时，卧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夏珂柠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翘，脸颊泛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一眼就看见姐姐和夏瑾舒站在厨房门口，中间隔着一只举在半空的忍者神龟，气氛微妙得像刚演完一场默剧。

    “……你们在干吗？”她狐疑地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姐，你回来都不喊我一声？”

    宋云深转过身，朝妹妹招招手：“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夏珂柠小跑着凑近，一眼就盯住夏瑾舒怀里那只黄绿相间的忍者神龟：“哇！哪儿来的？”

    “姐姐抓的。”夏瑾舒把娃娃递过去。

    夏珂柠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戳了戳它的橡胶脑袋：“真软！比上次那只会发光的变形金刚手感好多了……”她忽然顿住，狐疑地看向宋云深，“等等，你不是说你手气差到连自动贩卖机都能卡币吗？”

    宋云深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今天运气好。”

    “切。”夏珂柠撇嘴，却把忍者神龟紧紧搂在胸前，像护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仰起脸，忽然问：“姐，明天还去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云深没回答，只把目光投向夏瑾舒。后者垂眸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月牙白。

    “去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他说明天带我们去游乐园。”

    “真的？！”夏珂柠原地蹦了一下，“那我要坐旋转木马！还要吃棉花糖！”

    “行。”宋云深应得干脆，顺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两张票根——粉色的，印着卡通城堡图案，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果酱渍。她把票递给夏珂柠：“喏，提前买的。怕排队。”

    夏珂柠宝贝似的捧着票，又看看姐姐，再看看夏瑾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姐，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话音未落，夏瑾舒手里的忍者神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宋云深没捡，只弯腰把妹妹拉到身边，手指点了点她鼻尖：“小孩子，管这么多？”

    “我才不是小孩子！”夏珂柠梗着脖子，“我都初二了！柠柠同学都说，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想看他笑，看到他和别人说话会心跳加速，连他喝过的奶茶吸管都想偷偷藏起来——”

    “咳！”夏瑾舒猛地咳嗽一声，耳根红透，慌乱去捡地上的忍者神龟，指尖却碰到一张从票根里滑出的纸条。

    很小，折了三折，边角磨损得起了毛。她展开，上面是极清隽的钢笔字，墨色微洇：

    【明天十点，东区门口见。

    P.S. 海绵宝宝已交付，忍者神龟签收确认。

    ——宋云深】

    字迹下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眼睛是一黑一白两个圆点，像在眨眼。

    夏瑾舒的手指停在那个笑脸上，迟迟没有移开。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坠入人间。她忽然明白，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开口询问——它就藏在一张被体温焐热的票根里，藏在忍者神龟肚皮上未干的指印中，藏在姐姐转身时，衣角掠过她鼻尖那一缕熟悉的、混合着阳光与青草香的味道里。

    而此刻，夏珂柠正拽着宋云深的袖子摇晃：“姐！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谈恋爱了？”

    宋云深没否认，也没点头。她只是俯身，把夏珂柠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温柔得像春水漫过堤岸：“等你高考完，姐姐带你去挑第一副眼镜。”

    夏珂柠愣住：“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近视度数涨得比你数学成绩还快。”宋云深笑，指尖点了点妹妹鼻尖，“还有，你姐姐我也需要一副。”

    夏瑾舒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第一次觉得，原来未来并非遥不可及的幻影。它就在此刻，在妹妹晃动的拖鞋带里，在姐姐袖口未洗净的酱油渍上，在忍者神龟微微翘起的爪尖上——笨拙、真实，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她走来。

    她悄悄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硬质的边缘，像握住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明天十点，东区门口。

    她会在那里，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