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实1980: 第两百五十八章 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李诺预料的没错,计算机社紧急“招贤纳士”的消息只散发出去一天,就有好多学生报名,其中还有几名实力强劲的研究生。
以前的时候,这些研究生老大哥不屑于跟一群大一大二的孩子玩,但现在......一...
宫文贤站在新租下的旧厂房门口,脚下是刚被雨水泡软的泥地,鞋底黏着灰褐色的泥浆,一步一陷。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发酸,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像一道涨潮的浊浪,从铁皮门缝里、从歪斜的窗框中、从堆满报废机床的过道两侧,层层叠叠地漫出来。有人蹲在墙根啃冷馒头,有人踮脚举着搪瓷缸子等接“开光水”,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正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划圈,圈里写着“宫氏吐纳·通督归元班·第三期”几个歪斜大字。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干哑、尖利,像砂纸磨铁锈。
“真热闹啊……”
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宫文贤猛地回头。
姚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三步之外,撑一把油纸伞,青布长衫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伞往宫文贤那边偏了偏,雨水立刻顺着伞沿滴成一道断续的帘子。
“你来了。”
“我听说这儿人多。”宫文贤没接伞,只盯着姚先生的眼睛,“你师弟呢?”
姚先生顿了顿,伞面微微一沉,像叹了口气:“在里头。刚教完‘百会引气’,正歇着。”
宫文贤没再说话,抬脚就往里走。姚先生没拦,伞也没收,只是默默跟上,伞沿始终悬在他左肩上方三寸。
厂房内部比外面更令人窒息。霉味、汗味、廉价香烛的焦糊味混作一股沉甸甸的浊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几十盏白炽灯泡悬在锈蚀的钢梁上,灯光惨白,照得一张张面孔泛着油光,也照见他们眼中一种近乎虔诚的饥渴。崔本光就站在中央那台蒙尘的龙门铣床台上,穿着崭新的靛蓝绸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一手掐诀,一手虚按在一名老妇人后颈,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咒诀。老妇人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竟渗出几丝白沫。
台下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宫文贤走到前排,站定。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崔本光手上,仿佛那手指尖正流淌着金液。
崔本光忽然睁开眼,目光如钩,精准地攫住宫文贤的脸。他没停动作,只唇角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像刀锋刮过铁板,冷而脆。
“文贤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整片嗡嗡声浪,清晰入耳,“来得正好。待会儿‘分气授功’,你替我点名。”
宫文贤没应,只把双手插进裤兜,指节捏得发白。
崔本光收回视线,继续掐诀。五分钟后,他朗声道:“今日‘气桥初筑’,凡得气者,明晨辰时,带两斤小米、三枚鸡蛋、红布一方,来此报到,领‘固基膏’!”
人群顿时沸腾。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挤到台前争抢那块被崔本光亲手拂过的红布边角,更多人则疯了一样往出口涌,生怕错过明日的“机缘”。
混乱中,宫文贤被裹挟着退到角落。姚先生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他靠在冰冷的铁柱上,听着耳边喧嚣,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夜,他蜷缩在宿舍楼后小巷里,鼻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腥发苦。那时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炸响:**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陶国俊能骂完就走,还能领港币红包?
凭什么简学强能当着全班显摆外汇,连姚晶娜都跟着沾光?
凭什么崔本光能踩着他编的教材、用他设计的“三层递进式导引法”、甚至抄他写在教案边角的“意守膻中十秒呼吸节奏表”,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铁疙瘩上,被几百双眼睛奉若神明?
而他宫文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连夜抄录过三百页《黄帝内经》注疏,曾用红蓝铅笔在《难经》手抄本上密密圈点,曾为推演“督脉气机逆流假说”熬干三盏煤油灯……可现在,这双手连辆自行车都保不住。
“凭什么”三个字,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身影拨开人群,径直朝他走来。是靳腾全,头发乱糟糟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汉卡逻辑图谱(初稿)”。他看见宫文贤,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哟,宫哥?你也来听课?”
宫文贤没笑,只盯着他怀里那本子:“汉卡?”
“对啊!”靳腾全把本子往胸前又搂紧些,声音压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苏团长亲自盯的进度!李诺说,只要咱们把‘字模压缩算法’跑通,下个月就能做第一块样卡!欧阳先生说了,样卡一出来,港岛那边立刻签采购意向书,首批就是五千块!”
五千块。
宫文贤喉结动了动。
“……多少钱一块?”
“单价……”靳腾全竖起三根手指,眼睛亮得惊人,“三千港币!折合人民币两千四!”
宫文贤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熄了。不是冷却,是沉下去,沉进胃里,沉进骨头缝里,变成一种钝而深的痛。他看着靳腾全年轻发亮的脸,忽然问:“你们……有想过,怎么让全国的电脑都装上这个卡吗?”
靳腾全一怔,挠挠头:“推广?那不是销售部的事儿嘛……苏团长说,先做出东西,自然有人抢着买。”
“哦。”宫文贤点点头,转过身,不再看他,“那你忙。”
他走出厂房,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劈下来,照在对面废弃锅炉房斑驳的砖墙上,映出几道扭曲晃动的暗影。宫文贤站着没动,直到那光斑缓缓爬过他脚背,爬上他小腿。
他摸出兜里的烟盒,只剩最后一支。他叼上,没点,只任那点薄荷味在舌尖泛开,凉得刺骨。
回到301宿舍,已是傍晚。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六百块!我亲口答应他的!你倒好,一句‘市场波动’就抹了?他陶国俊现在在食堂门口堵我,说要让我‘走路都瘸着’!”是崔本光的声音,焦躁得像被砂纸磨过。
“波动?他写个材料收六百,你收他八百学费,还卖他三十块一瓶的‘开光水’,这叫波动?”姚先生的声音平缓,却像一把尺子,量得人无处遁形,“他闹,是因为他觉得亏。可你有没有算过,他给你省了多少事?”
“省事?他连‘丹田’和‘命门’都分不清!”崔本光冷笑,“要不是他,我早找几个正经中医学院的学生来当助教了!”
“正经学生?”姚先生轻笑一声,“他们敢把‘气感’说成‘神经末梢微电流刺激反应’,敢把‘周天运行’拆解成‘生物电循经传导模型’吗?敢像他那样,在教案里偷偷塞进‘心理学暗示强度对照表’,帮咱们把‘疗效反馈率’从百分之四十七提到百分之七十三吗?”
崔本光噎住了。
屋里静了几秒。
宫文贤推开门。
两人同时抬头。崔本光脸色阴沉,姚先生依旧平静,只将手里一杯茶轻轻放下,杯底与搪瓷缸磕出清脆一响。
“你来了。”姚先生说。
宫文贤没看崔本光,只盯着姚先生:“师弟……到底是谁?”
姚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东山来的那位,姓陈,单名一个‘砚’字。以前在矿务局技术科,后来……搞了些‘特殊设备改装’。”
“改装什么?”
“改装……矿井通风机的远程控制系统。”姚先生垂眸,茶汤倒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加了点‘意外断电自启’和‘瓦斯浓度阈值超限强制爆破’的小功能。上面查下来,说他违规操作,造成重大安全隐患。他跑了。”
宫文贤猛地抬头:“……爆破?”
“嗯。”姚先生 sip了一口茶,声音很轻,“炸塌了半条巷道。死了两个巡查员。”
屋里彻底安静了。窗外,晚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
崔本光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却被姚先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宫文贤慢慢走到自己床铺前,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书,没有衣服,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稿纸。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是他亲手写的标题:《气功现象的实证研究纲要(修订版)》。
他抽出最底下那份,纸页已经泛黄变脆,边缘卷曲。那是他最早的手稿,第一页右上角,还留着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假设:所谓‘气感’,本质是皮层下神经反馈对特定肌肉群收缩的误判。验证路径:1. 通过肌电图捕捉……2. 对比安慰剂组……”**
字迹工整,冷静,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锋芒。
他把它递给姚先生。
姚先生没接,只静静看着。
“你师弟陈砚,”宫文贤的声音异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改装通风机,是为了让系统在瓦斯超标时自动引爆——因为他知道,靠人去判断、去拉闸,永远慢半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本光惨白的脸,最后落回姚先生眼中。
“而我们……”
他举起手中那页泛黄的稿纸,纸页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
“我们假装相信‘气’存在,假装它能治病,假装它能让人发财——因为我们知道,靠讲道理、靠发论文、靠等教育部批‘科研立项’,永远慢半拍。”
“所以……”
他松开手。
那页纸飘落下来,像一只疲倦的白鸟,轻轻覆盖在崔本光刚扔进废纸篓的半包香烟上。
“……我也要快一点。”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渐起的风声吞没:
“告诉陈砚,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他。带齐所有图纸。我要看看,他到底……能把多少台‘通风机’,改造成‘印钞机’。”
门关上了。
屋内,死寂。
崔本光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姚先生终于端起茶杯,喝尽最后一口凉透的茶。他放下杯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三声。
笃。笃。笃。
像三记锤音,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门外,宫文贤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空洞回响。经过二楼拐角时,他听见隔壁宿舍传来熟悉的、抑扬顿挫的朗诵声:
“……剑来!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是简学强在给室友读《剑来》新章节。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遮拦的得意与热忱。
宫文贤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自己下唇——那里,一道细小的裂口刚刚结痂,又被他蹭开了,渗出一点新鲜的血珠。
他尝到那点铁锈味。
很淡。
却足够真实。
他继续往下走,身影融入楼梯下方更深的阴影里。楼下,校园广播正播放着轻快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女声清亮,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甜润。
宫文贤没抬头。
他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才真正开始生长。
而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掏出兜里那支烟,终于点燃。火苗跳跃,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冰冷、且绝不熄灭的光。
那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明。
就像手术刀切开皮肉时,刀锋反射的、纯粹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确认自己终于,亲手砸碎了那面名为“兄弟”的镜子。
碎片扎进掌心,很疼。
但从此以后,每一片,都能照见真相。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灰白的烟。
烟雾升腾,散入暮色。
楼下,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欢快,嘹亮,仿佛永不疲倦。
宫文贤迈步,走入校外那条通往城郊小厂的土路。
夜色四合。
他走得很快。
像一柄刚刚淬火、尚在滴血的剑。
正奔赴它命中注定的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