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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绝色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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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绝色榜: 第303章 命如草芥

    洛晴忽然又迟疑起来:“不行,现在江泊舟在家。”

    上次在竹屋,哪怕还有一堵墙隔着,她魂儿也快吓出来了,可不想再体验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去我家。”宋牧驰笑着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洛晴有些羞窘:“你那子爵府那么多人,到时候岂不是传得满城风雨。”

    要是被府上那些下人看见她过去,根本防不住流言蜚语。

    宋牧驰笑了笑:“我另外一个家。”

    洛晴之前查到他被带来了英王府,所以特意等在附近。

    而鉴心小筑正好离这边没多远......

    宋牧驰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步摇扶到廊下石凳上坐下,又命人端来温热的枣茶,亲手递到她手中:“先喝口热的压压惊,别急,这事我来办。”

    步摇双手捧着青瓷碗,指尖微微发颤,热气氤氲中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演戏的痕迹,是真真切切的慌乱、焦灼,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的柳絮:“宋大哥……非烟妹妹吐血了,就在我去她房里之前……她脸色白得像纸,可那人闯进来时,她连躲都没躲一下,只是看着窗外,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会来。”

    宋牧驰心头一跳。

    不是因为“吐血”,而是“没躲”。

    曲盈盈若真伤重至此,以她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若未伤重,更不可能任人掳走——除非……她不想躲。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边缘,那枚温润古玉是任非烟亲手雕的,刻着半阙《江城子》,背面却隐有细密暗纹,是他后来才发现的——竟是魔教秘传的“锁魂印”残痕。当时只当是巧合,如今再想,分明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等着他某日察觉,再顺藤摸瓜,生出怜惜与探究之心。

    可若真是苦肉计,为何吐血?忘情天书反噬之症,最忌动情动怒,一旦心绪激荡,经脉便如冰裂霜崩,轻则呕血,重则焚心而亡。她若真在演,岂敢拿性命作赌注?

    宋牧驰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疑云。

    “山神庙……”他低声道,“离城十里,荒僻无人,林木森然,向来是黑市交易、死囚伏诛之地。二十万两白银,足可买下半座城池,寻常绑匪哪敢开口?”

    步摇猛地抬头:“所以……宋大哥信了?”

    “信。”他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我信她被人抓走了。”

    步摇怔住,眼眶倏然一热。

    他竟不质疑,不盘问,不试探——就这样信了?仿佛那病弱娇怯的任非烟,当真值得他倾尽所有去救。

    宋牧驰已起身,解下腰间寒蝉卫铜牌塞进她手心:“拿着这个,去城南仓廪调银。不必二十万两,只取五万两现银,装入十二只樟木箱,每箱四千两,余一千两另备金锭,贴身藏好。再命三十名寒蝉卫扮作押运商队,暗携弩机弓矢,分作三列,前后各十人,中段十人护箱,箱盖须以铁钉封死,不可启封。”

    步摇攥紧铜牌,指节泛白:“宋大哥,你……你不亲自去?”

    “我去。”他声音冷了下来,像刃锋刮过冰面,“但我得先去山神庙看看。”

    步摇呼吸一滞:“可那人说……要你带银子去赎人!”

    “他怕我不去?”宋牧驰冷笑一声,袖中手指微屈,一道无形气劲悄然激荡,震得廊下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既然敢露面,就该知道,寒蝉卫总领的‘影巡’之术,三里之内,落叶可辨其纹。”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小印,轻轻按在步摇掌心:“这是我的私印。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持印直闯刑部大牢,提审昨日被我亲手钉死在东市牌坊上的啸月使余孽——叫他招供‘北乾国暗桩名录’,尤其要问清,昨夜子时,是否有人持‘玄阴令’潜入满庭芳后院。”

    步摇指尖触到那印章滚烫,仿佛刚从炉火里取出,烫得她心头一颤。

    玄阴令?那是魔教圣女亲授、仅赐予四大护法的至高信物!

    她猛然抬头,却见宋牧驰已纵身跃上屋脊,青衫翻飞如鹤翼,几个起落便消失于重重飞檐之间,唯余檐角铜铃余音袅袅,似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什么都知道。

    步摇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朱砂未干的私印,突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原来他早就在查,早就在防,早就在等一个破绽。可他一面防着,一面又替非烟妹妹熬药、拭泪、教口诀,连她咳嗽时咳出的血丝沾在帕子上,他都悄悄收走烧掉,不让人看见。

    这算什么?演戏?还是……比演戏更难的事?

    她咬住下唇,转身疾步而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

    山神庙距城北十里,实为一座坍塌半壁的旧祠,供奉早已模糊的山神泥胎,蛛网横斜,香灰积厚三寸。宋牧驰立于庙门外三丈处,足尖点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悬于断墙裂隙之间,随风轻颤,却始终未坠。

    他闭目。

    风中有七种气息:腐木、陈泥、鼠臊、铁锈、药渣、血腥,还有一种极淡的、混在血腥里的檀香——是曲盈盈惯用的“雪魄香”,专为压制忘情天书反噬而制,一炷可燃三日,香气清冷如霜。

    可这香,太新了。

    他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正是金刚不坏体初成时特有的“照见微尘”之相。目光扫过断墙缺口,一眼便看见内里青砖地上拖曳的半道血痕,蜿蜒三尺,尽头是一枚被踩碎的珍珠耳坠——正是任非烟左耳所戴,今晨他还亲手替她簪好。

    血痕旁,散落着几片枯叶,叶脉断裂处,渗出淡青汁液。

    宋牧驰俯身拾起一片,指尖捻开,叶肉之中,竟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银砂——非天然,乃北乾国特制“追魂砂”,遇体温即化,循血脉而行,三刻之后,毒发如绞肠,无药可解。

    他眸光骤寒。

    这不是绑匪留下的线索,是提醒。

    提醒他:人在此,但命在他人一念之间。

    他直起身,缓步踏入庙门。

    殿内空旷,神龛歪斜,泥胎缺了一臂,断口处露出朽木芯子。正中供桌已被掀翻,桌腿断裂,桌面朝天,上面赫然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碗乌黑药汁,药气氤氲,竟与任非烟平日所服“养心汤”一模一样。

    碗沿,印着一枚浅浅的唇印,朱砂未干。

    宋牧驰伸手,指尖悬于唇印上方半寸,未触,却已感知到那一缕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息波动——是曲盈盈独有的“寒髓真气”,清冽如深潭寒水,却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恰似冰层之下奔涌的岩浆。

    这气息,虚弱,紊乱,却真实。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移向供桌下方。

    那里,静静躺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海棠——是任非烟最爱的样式,也是她初见他时,簪在鬓边的那一支。

    簪尾,缠着一截寸许长的青丝,发质柔韧,根部尚带血痂。

    宋牧驰指尖一颤,终于落下,轻轻拈起那截青丝。

    血痂未凝,温热。

    他闭了闭眼。

    不是演的。至少此刻,不是。

    可若非演,她为何甘愿被掳?为何留下这些分明是邀他赴死的线索?山神庙外三里,埋伏着至少六名和光境高手,弓弦已张,箭镞淬毒,只等他踏入庙中,便会万箭齐发——他能感知到那些杀意,如芒在背,如针刺肤。

    她是在逼他选。

    选信她,还是信自己的判断;选救人,还是保命;选掀开这层温情假面,还是继续做她掌中那只温顺炉鼎?

    宋牧驰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痛快。

    他将青丝与银簪一同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庙门,负手立于断墙之上,迎风而立,衣袍猎猎。

    “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撞在荒山寂谷之间,激起层层回响,“曲圣女,既设此局,何必藏头露尾?莫非……你伤得太重,连站都站不稳了?”

    风停了一瞬。

    断墙后,枯槐树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素白衣裙,广袖垂落,面容苍白如新雪,唇色却艳得惊心,仿佛饮过最烈的酒。她扶着槐树粗糙的树干,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可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像将熄未熄的烛火,燃烧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宋牧驰……”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怎知是我?”

    “因为你不敢真杀我。”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你若真要我死,昨夜就该让霜儿在我酒里下‘蚀骨散’——她端来的第三杯桂花酿,酒液澄澈,可杯底沉着的琥珀色结晶,我尝出来了。”

    曲盈盈笑意僵住,瞳孔骤缩。

    “还有,”他向前一步,踏碎脚下枯枝,“你吐的血,是真血。可你方才扶树的手,指尖在抖。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怎么掳走自己?”

    她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小口血,溅在素白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一朵红梅。

    “你……”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却牢牢锁住他,“你不怕我?不怕我是妖女?不怕我今日来,就是为取你性命,炼你元阳,助我冲破忘情天书第九重?”

    宋牧驰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剑,抛在地上。

    长剑铿然落地,寒光四射。

    “怕。”他答得干脆,“可更怕你死在我眼前。”

    曲盈盈浑身一震,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树皮,簌簌落下木屑。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你吐血,是因为强行催动寒髓真气,逆冲奇经八脉,只为布下这局——不是为害我,是为试我。试我究竟……会不会为你破一次例,信一次真,赌一次命。”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霜儿回来了,对么?”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她告诉我,你被我写给商姐的信惊动,生怕我真查到她身上,便提前动手,将她囚禁于地牢。可你没想到,她竟在我身边埋下暗线,更没想到,我早看出你每次替我梳头时,指尖都在发颤——不是因情,是因功法反噬,牵动肝肺。”

    曲盈盈踉跄一步,终于松开槐树,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

    宋牧驰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臂。

    触手冰凉,瘦削得令人心疼。

    “你把我当炉鼎,”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可你忘了,炉鼎若心甘情愿,便不是炉鼎,是……道侣。”

    她猛地抬头,眼中水光剧烈晃动,像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宋牧驰……”

    “叫我名字。”他打断她,拇指轻轻擦过她腕内青色血管,“不是宋大哥,不是宋郎,是宋牧驰。”

    她喉头滚动,终于极轻、极哑地唤了一声:“牧驰……”

    风起了。

    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二人。

    宋牧驰低头,额头抵住她额心,呼吸相闻。

    “现在,告诉我。”他声音沉如古钟,“山神庙里,到底有没有人?”

    曲盈盈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有。”她嗓音破碎,“是我……用傀儡术,做了个假身。真正的我……一直在这等你。”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些,仿佛要嵌进自己骨血里。

    远处,山坳转角处,霜儿静静立着,手中长剑垂地,剑尖一点寒芒,在斜阳下幽幽闪烁。她身旁,商玄镜负手而立,目光悠远,望向庙宇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意。

    “夫人……”霜儿声音微哑,“他终究……没选寒蝉卫的规矩。”

    “他选了人。”商玄镜轻声道,“选了一个,明知是火坑,还跳下去的人。”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山神庙残破的匾额,在风中吱呀轻响,仿佛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