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温素瑜习惯于分化自己,向他人展示而出的温素瑜,和藏在心底的温素瑜,并不完全一样。

    从不轻易流露真情,从不简单吐露心意,也许她更加憧憬的是日久生情的爱情,让这样喜欢温水煮青蛙的女孩在冲动下表露真心什么的,该是多么困难的事。

    溯其根源,沈延想到了一个和她极为相似,也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

    温素瑜的父亲。

    他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他眼中个体与个体间应该是互相孤立的,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该说不说,不愧是亲生父女,温素瑜几乎完全继承了这一套理论。

    少女无法表现真心的另一个原因当然是,她不相信他人。

    人与人之间是孤岛,比起江怜灯是因为天生的认知问题,温素瑜则是在成长的过程当中失去了这份信任。

    沈延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将藏在心底的话语倾诉而出,哪怕惊人哪怕狂热也要说出来做出来,不然就永远没办法寻找到心与心之间的那座桥。

    心魔的暗中发难,反而让沈延明白了这些道理。

    所以他会来到这里,他为了温素瑜而来。

    现在他已伸出手,桥梁的一端已然向她探出。

    少女的泪颜算不上多么体面,倒不如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谁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还能哭得好看。

    沈延定定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学生会长此刻狼狈的这一副样子牢牢地记在心中。

    “你觉得,刚才电视里的那两个人争吵完之后,后续又会怎么样?”

    潺潺的溪流还在温素瑜俏脸上滑过,她本来就已经难以思考多少事情,现在突兀地被沈延这么一问,越发露出呆愣的神色。

    沈延还在自言自语。

    “如果,如果女人没有在争吵之后跑出去在公路上飙车结果遇到车祸什么的话,我猜他们还会坐在房间里面,背对着背两不交流,就此开始冷战。”

    “谁都不想先主动服软,于是谁都不跟谁说话,他们两个都是自尊心十足的人,这样的状态或许会持续好几天。”

    “当然,到了最后,总会有一些巧之又巧的事件发生,迫使他们不得不向对方开口,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和好,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延的眼中闪过一缕叹息。

    如果,一开始的如果未曾发生,或许他说的这些真的都会变成现实。

    但他迅速挥去了这份小小的阴霾。

    “说不定,这样的场景此后还会多次上演,然而每次争吵到最后,都会重归于好。”

    “因为大家都是自私的。”

    “再争吵,再分歧,因为还爱着彼此,所以就不会分开。”

    感情是偏执的自私的没错,越爱那当然就越是偏执越是自私。

    就算互相折磨也要在一起,哪怕相看两厌也想一同走到白头。

    大家都那么强硬那么偏执,彼此都不想妥协,彼此也都不会改变,所以只能也只会一直纠缠下去。

    幸好,对于彼此的爱恋并没有完全磨灭,还能够作为纠缠不断的动力。

    毕竟爱的本质是占有,温素瑜想占有沈延,而沈延想占有的更多,如果不走到一起的话,“祝你幸福”这种话,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和自己在一起的话,又怎么会幸福呢。

    很长的时间里,温素瑜都是这么想的。

    “温素瑜,你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既然要纠缠不清的话,理应有着两方。

    “我还在你的面前。”

    “如果想要对我兴师问罪,想要继续产生纠葛让我困扰,如果不想那么轻易地让我获得幸福的话,就握住我的手。”

    “我们在以后的时间里,继续牵扯缠磨不清好了。”

    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

    沈延慢慢屏住呼吸,看着身前还在默默流泪的温素瑜。

    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女孩有没有被他打动了。

    当然,如果温素瑜还是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宁愿在这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呆一辈子的话。

    沈延还是会强行把她带出去。

    在仿若永恒的静默当中,少年少女只被两台老旧的电视机照出彼此的剪影,却落在对方的身上。

    时间被拉得如此长,让沈延足以观察得到,温素瑜缓缓抬起葱葱玉手,放在他手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意,略显沙哑。

    “我不想。”

    “你刚才打碎了我期盼的幸福,我也不想看到你幸福。”

    “我要扰乱你的生活,让你每天心里都想着我对我提心吊胆;我要破坏你的亲密关系,要你的红颜知己们时刻对我提防十足无法过日;我要缠上你吵着你,直到有一天我白了头发没力气再折腾,直到某个时刻你真真正正从心

    底里怨恨我厌恶我。”

    “如果你能接受这些,不嫌弃这样恶劣的我的话。”

    直到此刻,温素瑜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神情悲怆,一行清泪缓缓在细腻的肌肤上掉落。

    “带我走吧。”

    沈延并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了他的主张。

    手臂发力,眨眼间就将貌似轻盈的女孩从地上拉起,跌入了他的怀中。

    身影相合的顷刻之间,好像是为了庆祝这样伟大的时刻,黑色的穹顶轰然崩塌,无数漆黑碎片从头顶坠落,成了一场盛大的天雨,紧接着竟然从中显露出纯白的基底,整个世界被刷新,入眼满是仿佛能够净人心脾的洁白。

    铺天盖地的白色似乎越来越亮,就连眼睛都难以睁开,闪亮到仿佛宇宙爆炸的初始,万物诞生的瞬间,他们抱紧了彼此。

    漫长得好似经过一个世纪的时间过后,五感当中率先恢复机能的是嗅觉。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股令人心神荡漾的少女芳香。

    紧接着,便是冷得冲鼻的,裹挟着泥土气息的干冷味道。

    沈延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温素瑜,古色古香的白裙套在她的身上,轻薄的层叠纱质飘飘扬扬,在这夜间显得朦胧而梦幻。

    端庄典雅的仙子站在现代的马路中间,浑身散发的却是浸满疲倦与憔悴的失意气质,娟秀的面貌一副无力做出任何表情的灰暗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