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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皇帝: 第二百七十二章 狗屁的与士大夫共天下

    他们的确是不了解许渊,但是他们对马玉潭再了解不过,如果说不是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的话,马玉潭怕是也不会生出袭杀钦差这等大逆不道,这般疯狂的念头来。

    彭元几人足足沉寂了十几个呼吸,便见彭元抬头看...

    黄河大堤之上,风卷着腥浊的泥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未散尽的火药余味与人血的铁锈气息。数百名监工、管事被拖拽着,在泥泞中犁出一道道歪斜的深痕,衣袍撕裂,指甲在夯土上刮出白痕,嘶喊声早已哑成破锣般的嗬嗬声。百姓们赤着脚,攥着铁锹、木夯、石磙,甚至有人解下腰间麻绳,眼神却比这黄河水更浑、比这夯土更硬。

    许渊立于软轿之上,青衫未染半点泥污,发带随风轻扬,可那双眸子却如两口古井,幽深不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底下翻腾的恨意与血火。

    他没说话,可四下里却安静得只闻粗重喘息与铁器刮过土层的刺耳声响。

    郑明理被两名番子架着,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拗折,膝骨碎裂处凸起一块惨白棱角,他咬着自己左手拇指,指腹已血肉模糊,却死死不吭一声。他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许渊,瞳孔深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濒死野兽才有的、近乎癫狂的算计——他在等,等许渊松懈,等东厂番子分神,等百姓哄抢粮仓时那一瞬的混乱……只要能逃出这黄河大堤,只要还有一口气回到郑家老宅地窖之中,那三十六口铁箱、十二万斤存粮、三百张地契、还有埋在祠堂神龛底下那封盖着开封府同知印鉴的密信……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他不信许渊真敢抄郑氏全族。

    他不信天底下真有不讲规矩的官!

    可就在他目光掠过许渊身侧一名年轻番子时,心口猛地一沉——那人腰间悬的不是寻常绣春刀,而是一柄窄刃短铳,黄铜枪管打磨得泛青,膛线清晰可见,枪托上用朱砂刻着一个“杜”字。

    杜青山。

    那个被王祖烈下令活埋、却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杜青山!

    郑明理喉头一哽,一口腥甜涌至舌尖,又被他狠狠咽下。他忽然想起昨夜郑氏粮仓后院那口枯井,井壁青苔湿滑,井底横着七具刚填进去的尸首——其中一人右手缺了三根指头,正是杜青山的亲弟弟杜青远。当时他还拍着井沿冷笑:“挖个坑埋了,省得臭了粮仓。”

    原来……杜青远没死。

    原来那日枯井里根本没埋实,底下还留着通风的竹管。

    原来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天。

    郑明理浑身一颤,不是疼的,是冷的,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长空。

    是刘氏的管事刘二狗。他被四五个壮汉按在刚刚夯平的一段新堤上,嘴被破布堵住,双手反剪,双脚踝被麻绳死死捆牢。一名白发老妪举着铁锹冲在最前,锹尖直插他左眼窝,血浆混着碎裂的眼珠迸溅出来,洒在新夯的黄土上,像泼了一朵暗红的花。

    “我儿小栓……三日前被你活活打死!尸首就埋在这底下第三层!”老妪嘶吼着,锹背砸在他额角,颅骨塌陷下去,发出闷钝的“噗”声。

    人群顿时疯了。

    不是一人动手,而是数十人同时扑上。铁锹、石磙、夯杵、甚至有人脱下破袄,兜头罩住刘二狗的脑袋,几十双手一起往里填土。泥土簌簌落下,起初还能听见闷哼,继而是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抽气,再后来只剩泥土覆盖的“噗噗”声,越来越轻,终于彻底消失。

    新堤之上,隆起一座小小的、歪斜的坟包。

    没有碑,只有几根沾血的枯草,在风里抖。

    许渊缓缓抬手,指向王祖烈。

    王祖烈已被剥去官袍,只余中衣,跪在泥里,面色灰败如纸。他忽然抬起头,对着许渊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许督主……你可知我王家祠堂里供着谁的牌位?”

    许渊眉峰微蹙,未应。

    王祖烈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是先帝潜邸时的伴读,王阁老!他老人家如今还在京师养老,每月初一十五,必遣快马送参汤入宫……你今日若埋我,明日他的参汤碗里,怕就要多一道朱批了。”

    四周霎时一静。

    连那些正往新堤上填土的百姓都顿住了手。

    王祖烈得意地笑了,笑声破碎,却透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狠劲:“你查贪墨,查决堤,查得越深,牵扯越大……到最后,怕不是查到宫墙根下去!你一个阉人,就算天子宠你,能宠你一辈子?还是说……你真当自己能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夺!”

    箭镞钉入王祖烈右侧太阳穴,尾羽兀自震颤不止。

    王祖烈眼珠暴凸,脖子一歪,栽倒在泥里,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很快被黄土吸干。

    射箭之人站在百步之外的高坡上,一身玄甲,腰悬长弓,正是金吾卫指挥使陈十八。他收弓,抱拳,声音朗朗:“督主有令,妄言宫闱者,格杀勿论。”

    许渊看也未看王祖烈尸首,只将目光投向郑明理:“郑员外,轮到你了。”

    郑明理身子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竟顺着颧骨流进嘴角,咸涩苦腥。他忽然嘶声大喊:“我招!我全招!黄河决口,是我郑氏与刘氏、孙氏三家合谋!炸药是我郑家盐栈私藏的硝磺,火药引信是孙云杉的妻弟从军器监偷出的!埋尸的夯土方子,是王祖烈亲手写的!督主——我郑氏账册全在祠堂地窖第三口樟木箱底层夹板里!我愿献出全部存粮二十万斤,良田八千亩,现银三十万两,只求督主……只求督主饶我郑氏血脉一线!”

    他声音凄厉,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溅起浑浊水花。

    四周豪强士绅呼吸齐齐一滞。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三十万两!二十万斤粮!那可是够整个开封府灾民吃三个月的份!

    可许渊只是静静听着,直到郑明理声音渐弱,才轻轻开口:“郑员外,你说王祖烈写了夯土方子?”

    “是!是!我亲眼所见!”郑明理忙不迭点头,额头又重重磕了一下,“他写完便烧了,灰烬被我收在荷包里,至今未丢!”

    许渊颔首,忽而转向杜青山:“杜百户,去取来。”

    杜青山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郑明理心头一松,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他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瞥见身旁一名郑家管事正朝他眨了眨眼——那是他安插在东厂外围的细作,只待他一声暗号,便点燃藏在堤下芦苇丛中的火油罐,届时浓烟蔽日,混乱一起,便是他脱身之机!

    可就在他眼皮微动、欲要示意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

    却是许渊脚下软轿的檀木扶手,被他五指生生捏断!

    木屑纷飞,露出内里暗藏的机关——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正自断口处缓缓缩回。

    郑明理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寻常软轿该有的构造!

    许渊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郑明理如坠冰窟:“郑员外,你可知本督为何允你至此,听你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废话?”

    郑明理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声。

    许渊弯腰,伸手,竟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郑明理左耳垂上一枚黄豆大小的黑痣——那痣生得极巧,痣中央一点朱砂红,形如米粒。

    “三年前,苏州织造局大火,烧死十七名匠户。为首纵火者,耳垂有痣,痣中有朱砂。”许渊指尖微一用力,痣皮裂开,渗出一滴殷红血珠,“你猜,本督是怎么认出你的?”

    郑明理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苏州……织造局……那场火,本该烧尽所有证据!他亲自验的尸,亲手埋的灰,连那枚痣,都是他用秘药点上去的假痣,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嫁祸给早已失踪的前任织造太监!

    可许渊竟识破了!

    他想嘶喊,想辩驳,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许渊直起身,将染血的手指在郑明理衣襟上慢条斯理擦净,随即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四名东厂番子应声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

    第一匣,是七枚焦黑残缺的指骨,骨节处刻着细密编号;

    第二匣,是三叠发黄账册,纸页边缘残留着炭火熏烤痕迹;

    第三匣,是半截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绣着一个“郑”字;

    第四匣,最上层铺着一方素绢,绢上血字淋漓,写着:“郑氏借赈灾之名,囤粮居奇,压价收麦,致民鬻妻卖子,郑明理授意掘堤,水淹三县,图占良田万亩……永昌元年六月廿三,杜青远绝笔。”

    郑明理双眼暴突,眼球充血,几乎要挣裂眼眶。

    那是他三年前在苏州灭口时,亲手焚毁的证物!

    那血书,是他亲手蘸着杜青远的血,逼其写下又当场烧毁的伪证!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存在?!

    “你……你……”他嘴唇哆嗦,终于挤出两个字,“鬼……”

    许渊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郑员外,世上没有鬼。只有你们以为死了的人,还活着;以为烧尽的纸,还藏着;以为埋掉的罪,早被记在阎罗簿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九幽寒铁坠地:“——押下去,活埋。不必封口,让他听见每一锹土落下的声音。”

    番子应诺,拖起郑明理便走。

    郑明理疯了般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力竭:“许渊!你不得好死!我郑氏列祖列宗在上,必化厉鬼啖你心肝——啊!!!”

    最后一声惨嚎戛然而止。

    因为他被拖至一处刚掘开的深坑旁,坑底已铺满新夯的黄土,土面还留着几个尚未填平的凹陷——那是方才埋刘二狗等人时预留的坑位。

    番子一脚踹在他后膝窝。

    郑明理仰面栽倒,重重砸在松软的黄土上,尘土呛入口鼻。他拼命撑起上颌,眼前是万里无云的苍穹,蓝得刺眼,蓝得无情。

    然后,第一锹土,落了下来。

    不是覆盖,是精准地、狠狠地拍在他脸上。

    泥土塞满口鼻,窒息感如巨蟒缠绕。他疯狂蹬踹双腿,可身体已被沉重的黄土迅速包裹,膝盖、腰腹、胸口……冰冷,沉重,令人绝望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听见了。

    听见了铁锹刮过土层的“沙沙”声,听见了百姓压抑的呜咽与低吼,听见了远处黄河浊浪拍岸的轰鸣,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一张脸。

    不是许渊,不是杜青山,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面容模糊的老农。那人蹲在坑边,手里捧着一碗清水,正缓缓倾倒下来。

    清水顺着土层缝隙渗入,温热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郑明理猛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郑家庶子时,曾饿倒在汴河码头,就是这个老农,给了他一碗粟米粥。

    他当时跪在地上,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还舔净了碗底。

    老农摸摸他的头,说:“娃,做人得有良心。”

    那时他点头如捣蒜,发誓这辈子不忘恩。

    可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郑氏掌舵人,一碗粥,换来了三万两银子的地契。

    再后来,他忘了那碗粥,也忘了良心。

    土,终于没过了他的眼睛。

    世界,彻底黑了。

    许渊立于高处,望着那座渐渐隆起的新坟,久久未动。

    风过黄河,卷起漫天黄沙,迷了人眼。

    不知过了多久,许二虎悄然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督主……郑氏粮仓已查封,账册尽数缴获。另有百姓指认,郑氏在祥符县、陈留县各有一处隐庄,存粮逾十万斤,奴才已遣人前去查抄。”

    许渊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跪伏一片的豪强士绅,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凡参与掘堤、贪墨、虐民者,无论主从,一律活埋堤下。未参与者,抄没家产三成,罚粮五万斤,即刻运抵大堤,煮粥赈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一名瑟瑟发抖的蔡氏员外身上:“蔡员外,你蔡氏粮仓,今夜子时之前,须将存粮尽数运至堤下。若少一斗,便少你蔡氏一人陪葬。”

    蔡员外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许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堤下临时搭起的灶台。那里,上百口大锅正蒸腾着白气,锅中翻滚的不再是霉烂麸糠,而是金灿灿的粟米粥,米香混着新蒸的麦香,浓烈得令人心颤。

    他接过一碗粥,吹了吹热气,递向身边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妪。

    老妪枯枝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粗陶碗。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许渊,忽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血混着泥,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三道赤痕。

    “青天大老爷……您是真青天啊!”

    许渊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那碗粥在她手中晃荡,米粒饱满,汤色清亮,映着天光,也映着老人眼中久违的泪光。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天子亲手将一枚蟠龙玉佩系在他腰间,玉质温润,内里却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玄铁片,上面刻着四个蝇头小篆:

    ——民心即天心。

    许渊低头,凝视着碗中晃动的天光。

    黄河浊浪,奔流不息。